凡煙小說

第59章 春獵場 “怎麽不見夫人醋一下?”

關燈
第59章 春獵場 “怎麽不見夫人醋一下?”

春獵的圍場設在京郊七十裏的驪山。山勢綿延, 林木蔥郁,正是走獸出沒的時節。

厲翡掀開車簾時,入目是一片廣袤的草場。枯黃的地皮上已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 風從山坳裏灌進來, 帶著泥土和松脂的氣味。

遠處搭著連綿的帳幕, 旌旗獵獵,在灰白的天色裏翻卷如浪。

第一次這樣打獵, 還是很新鮮的。從前是為了趕路和逃命時果腹, 日子是過好了, 只是為了取樂。

想起這些, 厲翡覺得好笑。那時候她在山林裏咬著牙罵他, 現在她坐在淮陽侯府的馬車裏, 以淮陽侯夫人的身份來獵場看熱鬧。

她今日換了一身騎裝。月白色的窄袖短襖, 玄色的馬褲,腳蹬一雙鹿皮小靴。頭發高高束起, 露出整張臉的輪廓。

從車上跳下來時, 身法利落, 一看就知是練家子。

陸懷鈞站在馬旁, 一只手搭在鞍上, 正和南星說什麽。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沒有移開。

厲翡朝他走去:“看什麽?”

陸懷鈞嘴角彎了彎, 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

“看夫人好看。”

厲翡正要說什麽,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伴著清脆的笑。

“翡姐姐!今日這身好看!”

楚鈺策馬而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 發間束著金冠,英氣勃勃。

京中盛行騎術,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姑娘,都是京中勳貴的女兒,一個個騎在馬背上,笑盈盈地看過來。

楚鈺勒住馬,圍著厲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表哥,你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陸懷鈞神色不變,只點了點頭:“大公主今日也精神。”

楚鈺嗤了一聲,不接他的話,俯下身湊近厲翡,壓低聲音:“翡姐姐,你管管他。他那眼神,跟護食似的。”

厲翡瞥了陸懷鈞一眼。他站在三步外,正低頭整理馬鞍,仿佛什麽都沒聽見,但嘴角微微上揚著。

顯然很以此為榮。

楚鈺身後那些姑娘紛紛下馬,向陸懷鈞行禮。陸懷鈞一一頷首,客氣而疏離。

一個少年從人群裏鉆出來,穿著一身靛青色的騎裝,身量修長,眉目清俊,正是陳硯。

他一看見厲翡,眼睛就亮了,快步跑過來,又想起什麽,在幾步外站定,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

“淮陽侯夫人。”

厲翡挑了挑眉:“怎麽不叫姐姐了?”

陳硯擡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又飛快地看了陸懷鈞一眼,把笑收了回去,壓低聲音:“非羽姐姐,江湖上真的有輕功水上漂嗎?”

厲翡看著他,他那雙眼睛裏全是少年人的熱切和好奇,像一簇剛點燃的火苗。

“你學不會。”

陳硯不死心:“那追魂針呢?我能學嗎?”

“不能。”

陳硯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搭在他肩上。力道不大,陳硯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貓,整個人僵住了。

陸懷鈞站在他身側,神色淡淡:“陳公子。”

陳硯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他穩住身形,朝陸懷鈞拱了拱手,又朝厲翡飛快地看了一眼,識趣地退開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厲翡比了個口型——我會再來問的。

厲翡沒忍住笑了一聲。陸懷鈞偏過頭看她,目光裏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探究。

“你笑什麽?”

厲翡拍了拍馬鞍:“覺得那孩子挺有意思。”

楚鈺湊過來:“翡姐姐你多大,天天看別人都像看小孩?陳大公子今年同我一樣十六吧。”

陸懷鈞先說了:“她二十有二。”

厲翡還在想陳夫人的事。

案子收尾後,陳夫人帶著陳硯回了娘家。娘家的姓氏也是陳,在京城另一頭,宅子不大,門庭冷落。她幾乎閉門不出,也沒有再去見過陳鶴聞。

厲翡沒去探望。她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麽。倒是陳硯來過侯府一次,少年的精氣神已不如從前,但還算撐得住。

“我娘說,給侯爺和侯夫人添麻煩了。她……也沒什麽好說的。”

厲翡看著他那張強撐平靜的臉,想說點什麽,最終只嗯了一聲。

陳硯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強,但確實是在笑:“我娘說她早就該知道的。一個人變了,怎麽會沒有痕跡呢。她只是不想知道。”

厲翡沒接話。陳硯也不在意,朝她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少年人的背影在廊下拉得很長。

此刻陳硯已經跑遠了,混進那群少年堆裏,正和別人說笑。到底年輕,傷口好得快。

厲翡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陸懷鈞跟在她身側,兩人策馬奔行,將眾人漸漸甩在身後。

風聲從耳邊掠過,馬蹄踏過枯草,濺起細碎的泥土。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出深黛色的輪廓。

厲翡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看陳硯不順眼?”

陸懷鈞沈默了一瞬,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你可憐他嗎?”

厲翡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猛地勒住韁繩,馬匹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她轉過頭瞪著陸懷鈞,眼睛瞪得溜圓。

“陸懷鈞,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陸懷鈞也勒住馬,神色平靜地看著她。日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眉骨愈顯得深刻。

看在他這張臉的份上,厲翡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臟話咽回去。

“他十六歲,碰上這麽個真爹和假爹,他娘帶著他閉門不出。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陸懷鈞垂下眼:“他也確實挺可憐的。”

“停。”厲翡打斷他,聲音冷下來,“你這是把我當什麽人了?”

陸懷鈞擡起眼看她,嘴角彎了彎,那笑裏卻沒什麽溫度:“好人。”

厲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在害怕。

不是什麽陳硯,是任何靠近她的人,他都要冷眼看一下。是條狗靠近她,陸懷鈞都要在心裏盤算一下那狗是什麽來路。

她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厲翡是什麽人?八年前就上了懸賞榜,手裏的人命比陳硯見過的活人都多。這人居然怕她被人拐跑了。

她拉了拉韁繩,語氣涼涼的:“我也沒同你一樣,哪個姑娘和你說話都要醋一下吧?”

陸懷鈞想了想:“我今日和淩姑娘說話了。”

厲翡茫然:“淩姑娘是誰?”

“陛下的貼身暗衛,淩青,身手很好。”

厲翡瞥了他一眼:“什麽意思?”

“怎麽不見夫人醋一下?”

厲翡噎了一下。她策馬向前,聲音從風裏飄回來:“怎麽,我醋一下,把你綁起來不要見外人?”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馬蹄聲加快,陸懷鈞跟上來,與她並轡而行。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裏。

“也可以。”

說得像預備連夜去買繩子交到她手上,厲翡不由得想起夢中被縛住的陸懷鈞。

索性一夾馬腹,朝前沖去。

獵場上一片開闊,遠處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前鋒營的人在驅趕獵物。

一頭麋鹿從林間躥出,角枝繁覆,在日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厲翡抽出箭壺裏的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弓是陸懷鈞準備的,一石二的力道,對她來說剛好。

拉開弓弦,屏息,瞄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脖頸,麋鹿踉蹌了幾步,倒在草叢裏。

身後傳來叫好聲。楚鈺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拍著手笑:“翡姐姐好箭法!”

她身後跟著鐘斐和幾個侍衛,鐘斐騎在一匹黑馬上,姿態端正,手裏也提著一張弓。

楚鈺看了鐘斐一眼,笑著說:“鐘司長,今日咱們比一比?”

鐘斐面無表情:“公主騎術不如我,比了也是輸。”

楚鈺噎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就不能讓讓我?”

“不能。”鐘斐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如箭般射了出去。

楚鈺搖了搖頭,朝厲翡攤手:“你看,她就是這樣。”說罷也催馬追了上去。

看著鐘斐,就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

秋獵圍場上的少年陸懷鈞。

如今的陸懷鈞也應該算少年的,一襲玄色騎裝,勒馬立在靶場前,日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

她側過臉看了一眼。陸懷鈞正偏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點疑問。

厲翡搖了搖頭,催馬向前。

她今歲二十有二,從第一次在任務中撞見陸懷鈞,到現在已有九個年頭,竟也算大半個前生。

八年在長命鎖,大半輩子都在逃命和殺人。如今她和他並轡而行,在春獵的圍場上,日光正好。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也不算太壞。

已是午時,眾人回營休整。厲翡喝了兩口水,靠在帳篷邊的樹樁上歇息。

陸懷鈞被南星叫去處理什麽文書,她樂得清閑,閉著眼曬太陽。

日光曬得人昏昏欲睡。風聲、馬蹄聲、遠處的人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忽然,一聲驚呼從遠處傳來,尖銳刺耳,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護駕!有猛虎!”

厲翡猛地睜開眼,翻身而起。

循聲望去,只見女帝儀仗的方向一片混亂。侍衛們拔刀的聲音連成一片,馬匹嘶鳴,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

一只猛虎從林間躥出,體型巨大,皮毛斑斕,一雙眼睛閃著幽綠的光,直撲儀仗而去!

守衛們上前攔阻,刀劍砍在它身上,它竟像不覺疼痛,一爪拍飛了一名侍衛,那人摔出去丈餘,口吐鮮血。

圍獵場怎會放出來這種猛獸!

厲翡的手摸上腰間的袖箭,已攀上馬背,剛勒馬沖出,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她身側掠過,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

陸懷鈞已搭弓射箭,一支長箭正中虎肩。

箭簇沒入皮肉,鮮血順著皮毛往下淌。但那只猛虎異常兇悍,中箭後不退反進,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張開血盆大口朝女帝的步輦撲去。

厲翡在馬上擡起手臂,袖箭的機關已經扣在指間,瞄準虎眼——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從側翼沖出。

是個少年,穿著侍衛的玄色輕甲,身量不高,動作卻極快,手持一柄短匕,竟是從側面直接撲了上去!

匕首狠狠劃向虎額。刀刃在虎皮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猛虎吃痛,怒吼一聲,偏頭去咬那少年。

少年側身躲過,匕首反手又是一劃,正中虎鼻。

與此同時,女帝的貼身暗衛終於趕到。

淩青一柄長劍寒光乍現,從另一側刺入猛虎的肋下。其餘暗衛齊齊出手,刀劍齊下,幾息之間,那頭猛虎便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少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輕甲上濺滿了虎血,虎額上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膝前的枯草上。

他擡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目清秀,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他跪得筆挺,聲音還帶著方才搏命後的喘息,但咬字清晰:“臣楚鐘,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天子從步輦上走下來,面色微微蒼白,卻不帶懼色,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走到那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厲翡站在人群中,隔著數十步,看不清少年的臉。但他的身形,她總覺得有些熟悉——那種清瘦而挺拔的姿態,像是在哪裏見過。

楚昭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裏,風吹過獵場,卷起枯草屑,落在少年沾血的輕甲上。

勇而狠,算英才。

帝王的口諭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論功行賞。”

少年叩首:“謝陛下。”

楚昭已經轉身走了,步輦擡起,往營帳方向去。

厲翡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少年的背影。

他拍掉膝上的草屑,動作利落,忽而轉身,好似在看她,露出一個少年意氣的笑。

可厲翡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所以然。

風從山坳裏灌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發。陸懷鈞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輕聲問:“怎麽了?”

厲翡只怕這人又醋上了,搖搖頭道:“沒什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個少年,什麽來頭?”

陸懷鈞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背影:“楚鐘,圍獵場侍衛。陛下推行民間選士後,去歲秋末從比試中留下了十餘人,此人在其中。”

厲翡點了點頭,應當是錯覺。

蘭狗身邊有個青年叫阿鐘,但去年秋末,恰好是她在五河城的時候。

馬蹄聲漸漸遠去。圍場上恢覆了平靜,侍衛們開始收拾那頭猛虎的屍體,有人在地上清理血跡。

厲翡策馬走在前面,陸懷鈞跟著,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血腥的氣味。

陸懷鈞忽然開口。

“南星說,有嬌嬌的線索了。”

厲翡瞬時回頭看來。

-----------------------

作者有話說:翡姐就惦記搞點捆綁什麽的(扭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