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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知真假 他像一只耐心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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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知真假 他像一只耐心的獵犬

陸懷鈞翌日確實送來了東西。

厲翡睡到午後才醒, 丫鬟拿來一只烏木匣子,說是侯爺送來的首飾。

厲翡打開一看,三枚新打的追魂針, 也不知什麽時候準備的, 幾乎同她在長命鎖時用的一模一樣。

還有一枚信號彈,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夜出當心著涼,有險即放此信號。”

這些可比首飾好用多了。

入夜後, 厲翡換了身深色短打, 腰間的匕首和袖箭一一歸位。新打的追魂針貼著腕骨, 十分趁手。

翻進陳府時, 月亮正圓。

銀白的光鋪在窗上, 冷得像霜。她伏在屋脊上, 目光掃過整座宅院——正房還亮著燈, 書房漆黑一片,陸懷鈞說的三十六個護院已睡了一半, 不過兩三個練家子, 夜裏也腳步拖沓, 拎著燈籠晃來。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那兩盞燈籠晃過去, 才從屋脊上滑下來, 無聲無息落在正房後窗的陰影裏。

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她本打算直接去書房, 路過時腳步卻頓了一下。

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老爺……”陳夫人的聲音, 帶著一絲慵懶的尾音。

沒有回應。只有衣料窸窣的聲響,和偶爾一兩聲低低的喘息。

厲翡想走。

“再來一次。”陳鶴亭的聲音響起來, 帶著低低的笑意,像在哄人。

陳夫人沒說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像是在嗔怪。

厲翡一個激靈,腳尖一點,人已掠出三丈遠。

她以前不是沒聽過墻腳,任務途中不知撞見過多少回,從不覺得有什麽。男女之事,做完就完了,在做的時候目標毫無警惕,還很適合被暗殺。

可現在有些不一樣。陸懷鈞要是知道她聽了一耳朵別人夫妻的墻角,大概又要用那種語氣說“夫人好興致”,腦子裏甚至響起聲音。

厲翡靠在書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冬末的冷風灌進來,清醒多了。

書房門沒鎖,她側身閃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書房裏很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月光,把書架和桌椅照出模糊的輪廓。厲翡從懷中摸出一支細小的蠟燭,用火折子點著,攏在掌心。

燭光很小,只夠照亮眼前三尺。她蹲下身,開始翻書架底層的卷宗。

陳鶴亭白日待客的書房在前院,這間在後院,應是平日裏自用的。書架上的書比前院那間少得多,大多是些閑書,幾本詩集,幾冊地方志,還有一摞泛黃的邸報。

厲翡一本一本翻過去,沒有夾著的紙張。抽屜裏多是書信,粗略看過也盡是官場應酬、人情往來,還有幾首寫給陳夫人的閨閣之作,風流婉約。

她皺了皺眉,正要去翻博古架後面的暗櫃,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厲翡熄滅蠟燭,閃身躲到門後。

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影走進來,沒點燈,徑直往書案方向走。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出那人的輪廓——少年身形,頭發散著,略有些清瘦,肩背挺直。

陳家大公子陳硯。陸懷鈞提到過,陳鶴亭夫妻感情和睦,不曾有妾室,只有一子,今年十六歲。

少年走到書案前,非常熟練地點了一盞小燈,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封皮艷麗的話本子,低頭翻看。

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書房看閑書。

厲翡站在門後嘆了口氣,什麽倒黴孩子。

她沒什麽殺人的興致,殺人動靜又大又不好收拾。

厲翡從腰間摸出一丸迷藥,悄無聲息走到身後,掰過少年的下頜,在對方驚恐的眼神裏把迷藥扔進他嘴裏,又晃了兩下頭。

好,應該是咽進去了。

陳硯的身子晃了晃,趴倒在書案上。

厲翡等了兩息,伸手去拎他的衣領。陳硯忽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厲翡楞了一下。陳家這什麽小孩,還是長命鎖帶出來的迷藥放太久了,她另一只手按上匕首,又松開。

陳硯張嘴要喊。厲翡手指探出,點在他喉結下方,正中啞穴。聲音卡在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少年的眼睛瞪得渾圓,厲翡抽出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刃口映著月光,冷冽如霜。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不許叫。聽懂就點頭。”

陳硯拼命點頭,額前的碎發跟著晃動。至少還聽話。

她嘆了口氣,拎起陳硯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少年比她高出一個頭,但瘦得像竹竿,拎著並不費勁。

陳硯赤著的腳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條被拎出水面的魚,還在拼命甩尾巴。

他至少看著不害怕了,嘴裏發不出聲音,就用眼神詢問她的來意。

厲翡沒理他,繼續去摸多寶櫃的暗格。

陳鶴亭為官廉潔也是沒錯,擺件大多是木雕——竹節筆筒,松樹擺件,文人清雅,不見翡翠珠玉。

還是什麽都沒有。

被她拎著的陳硯忽然咿咿呀呀地動起來,伸手指了指墻角 。

那裏立著一只不起眼的木櫃,漆面斑駁,櫃腳墊著兩塊碎磚,像是隨手從哪個角落搬來的舊物。

厲翡細細看去,櫃門合縫處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底下藏了個隱藏的暗格。

打開後,厲翡湊上去看。沒有手拿蠟燭了,只能側身讓些月光照進來。

那是一塊牌位。

木頭是上好的紫檀,沈沈的暗紅色,在冷調月光中愈發陰森,像凝固的血。牌位上刻著字,沒有立牌人的姓名,只有逝者的名字。

陳鶴亭。

厲翡的脊背竄起一股涼意。

陳鶴亭的牌位在這裏。那外面那個活著的,是誰?

陳硯寢衣的下擺在風裏輕輕晃動,唯獨那雙眼睛閃著亮光——他絕對知曉這裏藏著的牌位。

厲翡沈默了片刻。書房不是說話的地方,一口氣把他拽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冬末特有的幹冷。少年踉蹌了一下,卻沒有掙紮,反而配合著她的步伐,小跑著跟上,赤腳踩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帶著人更適合走後院翻墻。厲翡腳尖點過假山石,借力一縱,躍上墻頭。

少年被她拎著,在半空中晃蕩,倒也不怕,還伸手去夠頭頂的樹枝。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了兩人一肩。

厲翡把他扔進巷子裏,丟在墻角。陳硯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壁站穩,拍了拍寢衣上的灰,擡起頭看她,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姐姐,你是江湖人嗎?”

厲翡沒理他。

“你用的那個暗器,是追魂針嗎?我聽說書先生講過,江湖上有個殺手叫非羽,用的就是這種針——”

“閉嘴。”

陳硯乖乖閉了嘴,但只閉了一息,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姐姐,你是不是非羽?”

厲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硯把她的沈默當成了默認,眼睛更亮了,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我能不能跟你學武功?”

厲翡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冷:“你父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陳硯的笑容淡了一些。他靠在墻上,仰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夜空,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點少年氣照得有些蒼白。

懂事的少年是很讓人心軟的,厲翡並不覺得,甚至想再掏出匕首來,再次問道:“牌位是什麽時候的事?”

陳硯想了想:“我十歲那年,偷偷去書房翻閑書看,撞見的。那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爹。”

厲翡算了一下。陳硯今年十六,至少六年了。六年,那個假陳鶴亭和陳夫人同床共枕,在太常寺的官位上坐得穩穩當當,沒有人發現。

“你娘不知道?”

陳硯搖了搖頭:“他對娘很好。比以前還好。”

“我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不是我爹。他長得和我爹一模一樣,聲音也一樣,連走路的樣子都一樣。

他頓了頓,守著這個秘密許多年,此刻一股腦地說出來。

“他對我也很好。我小時候身子不好,他到處找名醫給我治病,四處找藥。我娘都說,他自從進太常寺後脾性好了很多,也不會經常不在家。”

厲翡聽著,才想到可能是常用藥的緣故,那迷藥對他沒什麽作用。

陳硯眼睛通紅:“我有時候想,我爹是不是已經死了。有時候又想,也許我爹沒死,只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腳,腳趾凍得發紅,似乎也不覺得冷。

厲翡還在想著,假陳鶴亭是否在雲州案之前就替代了真的,巷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厲翡的手按上了匕首,下一瞬又松開了。

陸懷鈞從墻頭的陰影裏落下來,靴底踩在青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陳硯擡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巷口的陰影裏走出來。

玄色衣袍,腰佩長劍,眉眼冷峻,月光照在他臉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陸懷鈞。他不知在暗處站了多久。

陳硯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衣領已經被厲翡拽住了,把他往陸懷鈞的方向拎了拎,動作隨意,像在展示一件戰利品。

陳硯被他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陸懷鈞的目光落在他被厲翡拽皺的衣領上,停了一瞬。

她的指節碰到了陳硯的後頸。

陸懷鈞的眼睫垂了一下,聲音平靜:“陳府的大公子?”

厲翡“嗯”了一聲,松開陳硯的衣領:“你怎麽在這?”

陸懷鈞看起來毫無異常,仿佛他出現在這天經地義,平靜答道:“路過。”

夜風從他身後灌過來,帶著他身上那味熟悉的熏香。

厲翡沒理他,八成是在陳府外守著,才能這麽快追過來。她把事情說了一遍。

陳硯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不敢。厲翡瞥了他一眼,對著她膽子挺大的,怎麽這麽怕陸懷鈞。

“說。”

“這位……是姐夫嗎?”少年的聲音怯怯的,但眼睛亮得很。

厲翡還沒開口,陸懷鈞倒是神色不變:“嗯。”

厲翡瞪了他一眼,把話題拽回來。

“假陳鶴亭是誰?”

陸懷鈞挨著她站,肩膀幾乎貼著肩膀,不動聲色地把陳硯隔開:“對陳家極熟悉,陳夫人和陳大公子都沒察覺,定是親近之人。”

厲翡沒註意他的動作,順勢靠著他歇息。奔波了一夜,肩膀有些酸,靠上去才發現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暖融融的。

“面容之事,不會是易容-面具。”

她用過太多面具,知道這個道理。陳夫人與假陳鶴亭同床共枕六年,若是面具,早該察覺到了。

“還有一種,是神機處的秘法。”

厲翡擡起頭,看著陸懷鈞。改變面容,重塑骨骼,以假亂真。這個秘法,陸懷鈞說是早年間宮中暗衛流傳的。

她問:“能用六年嗎?”

“可以,只是耗費心神,需要忍受些痛苦。”

陸懷鈞輕描淡寫,厲翡想想也知道會是什麽樣的痛苦。她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陳硯身上。

陸懷鈞也看向那少年。

“陳大公子留在府中不安全,同我回神機處。”

陳硯搖了搖頭,手攥著厲翡的衣角。

“我不去。我娘還在府裏。那個人……也沒對我做過什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很固執:“他給我請先生,給我治病,對我娘也好。我娘這六年,比從前開心多了。”

陸懷鈞垂眸看著陳硯,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厲翡註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大腿。

陳硯忽然從厲翡身後鉆出來,朝陸懷鈞鞠了一躬,聲音脆生生的:“謝謝姐夫。”

陸懷鈞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陳硯一息,又看了厲翡一眼。

厲翡別開眼,假裝在看墻頭的月光。墻頭上蹲著一只夜鳥,黑黢黢的,歪著頭看他們。

這孩子真鬼精鬼精的,很是煩人。

“我送陳大公子回去。”陸懷鈞開口,少年擡起頭,臉上露出一點欣喜。

陸懷鈞語氣忽而溫柔:“你先回家。”

厲翡張了張嘴,想說怎麽不是她原樣送回去,還不知道陸懷鈞認不認識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管那麽多,陸懷鈞又不需要她操心。

“有時間送我點神機處的迷藥,原先的不好用了。”

身後傳來陸懷鈞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夫人放心。”

厲翡走出巷口時,夜風迎面撲來,她站在長街上,看著遠處侯府的方向。

陸懷鈞這個人,很奇怪。

厲翡要去陳府的時候,這個人只字不問,沒有阻攔,只是差人送了暗器。

她出府時沒發現有人跟著,一路過來也沒發現。

身健體康的陸懷鈞輕功與她幾乎平手,只能是後到了陳府外等她。出陳府時,厲翡拖著個陳硯,才沒發現他跟在後面。

他讓她去,卻暗中跟來,遠遠地綴在夜色裏,像一只耐心的獵犬,要隨時將獵物放在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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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翡姐此刻還不知道陸大人想過什麽陰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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