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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顆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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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顆小樹

冰面被澆冰車重新修整過,平整得像一面鏡子。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在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光暈。觀眾席的喧囂漸漸沈澱成一種低沈的嗡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中國名將季光虹已經站在入場通道的出口處。他的教練正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他的表情專註而緊張。

小池憐坐在候場區的椅子上,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他的胸口起伏緩慢而均勻,呼吸的節奏已經調整到了比賽狀態。

周圍的一切聲音——電視轉播的解說、其他選手的教練在低聲講解、冰刀套磕在地板上的聲響。全部被過濾掉了,像一層隔音玻璃外的模糊光影。

克裏斯托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小池憐不需要賽前的長篇大論,不需要“相信自己”之類的鼓勵,更不需要賽前的技術指導——那些東西早就在他過去的十五年人生裏裏被反覆打磨了無數遍。

一個一個熟悉的面孔在冰面上旋轉綻放,坐在等分區前哭著笑著。

“ReiKoyiki”

直到廣播裏傳來不帶感情的雙語播報。

小池憐點了點頭,拉下拉鏈他的考斯滕是深藍色的,肩部和腰部綴著細密的銀色水鉆,在燈光下像是冬夜裏的星屑。領口的設計略微收緊,勾勒出少年修長的頸部線條。

候場區的光線暗下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冰面上那道劃痕交錯的白色路徑上。前一位選手離場後留下的冰痕還沒有被澆平,像是無數道交錯的故事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金屬冰刀裸露出來的那一刻,冰面的寒氣無聲地攀附上來。小池憐踩上冰面,第一腳的感覺永遠是這世上最熟悉的東西。堅硬,平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漠。冰不會因為你緊張就變得柔軟,也不會因為你自信就更加堅固。

冰就是冰。

他滑向場地中央,途經裁判席時微微頷首,隨後停下來,閉上眼。

上萬名觀眾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按下了靜音。

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在小池憐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音樂還沒有響起。

這是屬於小池憐的時間——全世界都安靜了,只有他的心跳,只有冰面透過刀刃傳來的細微震顫。

他想起了什麽?

或者,他什麽都沒有想。

小池憐睜開眼,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場館高處某個虛無的點上,然後緩緩收回,最終落在冰面上那道他即將滑出的第一條弧線起始的位置。

音樂響了。

第一聲鋼琴落下,清脆得像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路。

小池憐的身體在音符響起的同一瞬間開始移動。他從右腳換到左腳,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刀刃切入冰面,劃出一道深而長的弧線。

那道弧線幹凈得像用刀在黑色的絲綢上裁開的第一刀。

他的開場是一個跳躍是4Lo。助滑的速度在幾秒鐘內被他累積到極致,刀刃與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從低沈的嗡鳴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嘶鳴。

他在助滑的最後一步猛然發力,身體在空中收緊,旋轉,四周,他的手臂緊緊貼在身體兩側,腳尖繃直,頭頂到腳尖形成一條筆直的軸線。在旋轉的最高點,他的考斯滕上的水鉆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光環,像是夜空中的星軌。

落冰。

右腳的刀刃觸到冰面的那一刻,幾乎沒有聲音。他順勢滑出,身體微微後仰,手臂展開,像是在迎接什麽。落冰的那只腳在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弧線,弧線優美得近乎殘忍。

緊接著是4S3A——起跳前小池憐做了一個細微的節奏變化,刀刃在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和樂。

冰面上已經留下了兩道交錯的弧線,一道深一道淺。

音樂的節奏開始加快,弦樂加入進來,鋪陳出一層厚重的情感底色。小池憐的滑行速度在這一刻達到了他的峰值,他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子彈,在冰面上切割出一道又一道弧線,每一次刀刃的轉換都幹凈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接續步開始了。

這是小池憐最引以為傲的技術環節。他的刃跳轉換流暢得讓人幾乎忘記他腳下踩的是只有三毫米寬的冰刀——刀刃在冰面上劃出覆雜的圖案,外刃、內刃、前滑、後滑,每一次轉換都精準地落在音樂的節拍上。他的上半身保持著一種優雅的松弛,手臂和肩膀的線條延展而柔和。

看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及川徹目不轉睛。

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幾乎每一幀都可以截下來做海報。小池憐的考斯滕在高速旋轉中變成了一團深藍色的光暈,水鉆被燈光打得像碎冰一樣四散飛濺。

膝蓋的彎曲角度,腳踝在落冰瞬間的穩定性,上半身和下半身在旋轉中保持的絕對同步。

這些細節像是刻在小池憐骨頭裏的本能。

音樂進入了第二個樂章。

弦樂的音色變得更加厚重,銅管樂器的加入讓整個旋律帶上了一種近乎悲壯的色彩。小池憐張開雙手向後仰去,他的速度沒有衰減,反而在每一次壓刃中持續攀升,直至最後一跳。

助滑,起跳。刀刃在冰面上點下的那一聲清脆得像某種信號,小池聰的身體騰空而起,旋轉的速度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考斯滕上那一片深藍在旋轉中變成了一道垂直的光柱。

4Lz落了!

落冰的瞬間,小池憐自己都楞了一下。

只有那麽一瞬,千分之一秒。他的右腳刃穩穩地切進冰面,左腿向後伸展,雙臂打開到完美的平衡位置。這個他練習了上萬次卻在比賽中只成功過寥寥幾次的動作,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刻,居然成了。

冰刀劃過冰面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沒有時間去想為什麽。音樂的洪流已經湧到了下一個樂句的開端,弦樂組齊奏出一個飽滿的和弦,銅管樂器在低音區鋪開。他的身體本能地接住了這個音符,從落冰的弧線直接轉入一組聯合旋轉——躬身轉提刀,他的右手抓住冰刀,考斯滕上的水鉆在旋轉中連成一道銀藍色的光環。

看臺上的尖叫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他高速旋轉帶起的風隔絕在外。

電視轉播的解說員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小池憐的4Lz!完美落冰!這是他在本賽季的第一次成功完成這個跳躍!”

解說員的搭檔接話很快:“是的,我們都知道小池選手的4Lz成功率一直不太理想,但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刻,他做到了!”

節目的最後三十秒。

音樂在這裏做了一個精妙的變化——弦樂退到背景中,鋼琴的聲音重新浮現,清冷而克制,像是回到了開頭那個孤獨的音符。小池憐做了一個大一字步,雙腿在冰面上打開,身體下沈,幾乎與冰面平行。一只手輕輕拂過冰面,指尖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

隨後進入最後一組旋轉——換足聯合旋轉,從蹲踞式到燕式,最後在直立旋轉中緩緩收攏。旋轉的速度逐漸減慢,像是音樂盒的發條走到盡頭。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小池憐停在冰面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右手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他的頭微微低垂,呼吸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

掌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堵看不見的墻。觀眾席上有人站起來,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玩偶和花束從看臺上飛下來,落在冰面上。

小池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擡起頭看向穹頂。

燈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也許是在笑,也許不是。胸腔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裏奔湧,手指尖微微發麻。他朝觀眾席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滑向等分區的出口。

等分區的長椅上,小池憐坐下來的時候膝蓋還在微微發抖,隊服被披上肩膀,拉鏈還沒來得及拉,他就那樣半敞著坐在那裏,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從下冰開始,小池憐整個人就是懵的———直到感受到克裏斯洶湧的淚水。

他隨著播報緩緩擡頭,向大屏幕看去。

屏幕上新的奧運紀錄和金牌一起誕生了。

小池憐看著大屏幕上那個數字,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邊的克裏斯托已經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新紀錄……奧運男單冠軍……”廣播裏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回響。

小池憐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掉了下來。

沒有抽泣,沒有嗚咽,眼淚就那麽安靜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滾落,砸在他隊服的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小池憐坐在那裏,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擊穿了——那些年覆一年獨自在空蕩蕩的冰場上滑行的清晨,那些受傷後後膝蓋上永遠消不掉的疤痕,那些在異國他鄉的深夜裏對著視頻反覆回放自己每一個動作的孤獨——所有被壓制、被封存、被告誡“不必在意”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決堤。

小池憐站起來的時候腿幾乎是軟的。

他抹去了眼淚,將身側一直隨身攜帶的櫸樹玩偶握在掌心裏,棕色的塑料眼珠亮晶晶的,玩偶的贈與人及川徹此刻也透過屏幕在註視著屬於小池憐的人生時刻。

小池憐把它舉到面前,拇指在那圓滾滾的樹幹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去,在小樹葉子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至此——Kiss&Cry.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陪伴,正文倒計時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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