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顆小樹

關燈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顆小樹

比分牌定格在27:25的那一刻,及川徹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單手撐地,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得像一臺過載的發動機。

汗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右手手肘上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白,邊緣翻起一層薄薄的皮。

“及川!”巖泉一是第一個沖過來的。

他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及川的後背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驚人,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下面,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及川大人沒事。”及川徹擡起頭,臉上還掛著那個慣常的笑。

“你這個樣子叫沒事?”巖泉一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局贏了嘛。”及川徹扯了扯嘴角:“贏了就……”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試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的燈光突然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腳下的地板像是被抽走了,整個人向前栽去。

“及川前輩!”

“及川!”

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扶住了他。

松川一靜的手臂穿過他的腋下,花卷貴大托住他的另一邊,京谷賢太郎站在旁邊,那張總是兇巴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某種類似於驚慌的表情。

“別圍著他。”

佐佐木先生提著醫療箱大步走過來,那張臉上的表情讓所有隊員都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先坐下。”他指著旁邊的長凳,對及川徹說。

及川徹坐下接過運動飲料,仰頭往嘴裏灌了幾大口。

液體順著嘴角淌下來,滑過下巴,滴在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上。

“慢點喝。”佐佐木先生蹲下來,一手按著他的後頸,另一只手的手指搭在他頸側的動脈上。

及川徹感覺那只手涼涼的,和他滾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幾秒後,佐佐木先生松開手,眉頭皺了起來。

“心率有點高。”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安靜下來的隊員們聽見,“體力消耗太大了。”

“沒事的。”及川徹又說了一遍,像是某種執念。

佐佐木先生沒接話,只是從他臉側收回手,轉身從醫療箱底層抽出一個便攜式氧氣瓶。

“吸一會兒,緩一下。”佐佐木先生把面罩遞到他嘴邊,語氣不是商量。

及川徹想說點什麽,但張開嘴的時候,面罩已經被按了上來。

涼絲絲的氧氣湧進喉嚨,帶著一點橡膠的味道。

他的胸口確實沒那麽悶了,手指尖的麻意也在慢慢退去。

“還暈嗎?”

“好多了。”及川徹眨了眨眼,聲音還有點飄,但比剛才有力氣了。

佐佐木先生松了一口氣低下頭,開始處理他手肘上那道傷口。

“佐佐木先生,”他開口,“謝謝。”

及川徹的話還沒說完,佐佐木先生已經站起身,提著醫療箱朝旁邊的巖泉一走了過去。

“轉過去,我看看你肩膀。”

巖泉一楞了一下,乖乖轉過身。佐佐木先生按上他後肩的時候,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

“幫你按一下,應該沒什麽大事。”

體育館的燈光刺得及川徹瞇起眼睛,入畑教練的聲音傳來:“及川,第三局還能打嗎?”

“能打。”及川徹撐著膝蓋站起來。

“當然能打啊。”

“坐下。”

“我知道。”入畑教練擡起手,打斷了他。

體育館裏安靜了幾秒。

入畑教練往前走了一步,在及川徹面前站定。他比及川徹矮一點,但此刻及川徹覺得那雙眼睛正在從上往下看著他。

“及川,”入畑教練說,“真的還能打嗎?”

“你們才剛剛成年,這不會是你們的最後一場比賽。”

入畑教練說,“打完春高,還有大學,還有社會人比賽,還有無數種可能。排球不會在今天結束。”

他看著及川徹的眼睛。

“所以,如果今天堅持不了,也沒關系。”

“我能打。”

及川徹的聲音很穩,穩到一直低頭的小池憐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

入畑教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教練,”及川徹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和平時不太一樣,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睛是亮的:“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

“但您現在讓我去休息,我真的做不到。”

“您說排球不會在今天結束,”及川徹擡起眼睛,看著入畑教練,“但每一場比賽,我都會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越過教練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隊友身上。

入畑教練沈默了幾秒。

“及川。”

“是。”

入畑教練欣慰開口:“ありがとう”

及川徹楞了一下:“教練——”

“行了,”入畑教練轉過身,背對著他擺了擺手,“準備上場吧。”

“及川。”巖泉一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及川徹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別哭。”

“及川大人沒哭哦。”及川徹猛地轉過頭,眼眶卻紅得嚇人。

巖泉一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輕不重,卻讓及川徹覺得眼眶更熱了。

“走吧,”巖泉一說,“最後一局了。”

及川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莫名其妙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他擡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隊友們:“走了!”

——

哨聲響起的瞬間,體育館裏的喧囂像是被抽真空一樣消失了。

25:20。

最後一球落在界內,在及川徹腳邊彈起,又落下。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黃藍相間的球在地板上滾動,滾過邊線,滾向記分臺的桌腳。

鷗臺2:1青城。

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眉眼間的銳利一點點化開。

及川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這三年來所有的一切都吐了出來。

及川徹仰面倒在木地板上。

體育館的燈光刺得他瞇起眼睛,那一片白光裏,他看見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飄浮,慢悠悠的,像是時間終於肯為他停留一瞬。

他把手臂張開,掌心貼著冰涼的木地板。

體育館的燈光還是那麽刺眼,頭頂的橫梁上掛著的記分牌還亮著。

可他盯著那片白光,忽然覺得很安靜。

耳邊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水,隊友們的哭聲、觀眾的嘈雜、廣播裏播報獲勝隊伍的聲音,全都變得很遠很遠。

只有地板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涼涼的,透過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貼在後背上。

原來這就是結束了啊。

他想起剛進青城的那天,第一次站在球場上的時候,那時候他仰著頭看著體育館的天花板,想,三年呢,好長啊。

三年呢。

及川徹慢慢坐起來。

他的視線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在不遠處的隊友們身上。

小巖背對著他站著,肩膀在抖,他的幼馴染那個很少掉眼淚的巖泉一,此刻正用一只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花卷貴大蹲在地上,腦袋埋在兩膝之間,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松川一靜站在他旁邊,沒有蹲下去,但眼淚就那麽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京谷賢太郎站在最外圍,那張總是兇巴巴的臉皺成一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渡親治和矢巾在旁邊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像兔子。

最外側三個一年級抱在一起哭得稀裏嘩啦。

及川徹看著他們,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時的時候,花卷和松川偷偷溜出去買冰淇淋。想起巖泉一訓練結束追著他打,追得滿體育館跑。

想起和小池憐的第一次見面,那個輪椅上的黑發少年。

想起每一場贏了的比賽,想起每一次輸了的比賽,想起訓練到所有人都癱在地上的夜晚,想起那個總是最後一個關燈的人。

“謝謝你們。”

及川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忽然安靜下來的體育館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三年來——”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眶又熱了。

“謝謝大家了。”

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淚從眼眶裏掉出來,砸在地板上,啪嗒一聲。

巖泉一第一個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拽起來,然後狠狠地抱住了他。

“混蛋。”巖泉一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抖得厲害:“哭什麽哭。”

“及川大人沒哭。”及川徹悶悶地說,卻把手擡起來,死死攥住了巖泉一背後的球衣。

然後是花卷,是松川,是三年級的每一個人。他們圍成一圈,把及川徹和巖泉一圈在中間,幾只手搭在一起,幾張臉哭得亂七八糟。

“三年,”松川一靜吸了吸鼻子,“三年就被你禍害完了。”

花卷貴大哭著笑出聲,“什麽叫禍害,那是——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把頭埋下去,肩膀又開始抖。

及川徹被他們圍在中間,忽然笑出了聲。

“醜死了。”他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哭成這樣,回頭照片要被掛在校門口展覽的。”

“你哭得最醜。”巖泉一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卻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剛才躺地上那德行,我拍下來了。”

“及川大人——及川大人剛才那叫帥氣的落幕。”

“放屁。”

他們又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有人開始哭。

體育館的燈光還是那麽刺眼,記分牌上的數字還是那個數字,可是此刻,及川徹覺得那一片白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發燙。

他看著面前的隊友們,看著不遠處站著的一年級二年級,看著提著醫療箱站在旁邊的佐佐木先生,看著入畑教練和溝口教練。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

可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巖泉一又把他拽進了那個亂七八糟的擁抱裏,十幾只手按在他後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行了。”巖泉一的聲音悶悶的,“別說了。”

及川徹楞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

“好。”

他閉上眼,任由自己被那些手按著,任由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不知道誰的球衣上。

體育館裏的喧囂漸漸回來了,廣播裏開始播報下一場比賽的預告,觀眾席上的人開始離場,腳步聲、說話聲、椅子的翻動聲混成一片。

及川徹睜開眼,從人縫裏看見頭頂的燈光。

這三年來,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春高第二日,青葉城西止步八強。

作者有話要說:

排球主線完全寫完啦~感謝大家陪伴!本章有紅包

以及完結倒計時!(還會有不到五萬字的正文啦,剩下會按照番外及福利番外進行放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