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十四顆小樹

關燈
第74章 七十四顆小樹

及川徹利落地停好自行車,擡頭看向眼前這棟在夜色中泛著冷白光澤的建築。

冰場的入口燈箱亮著,在這片居民區邊緣顯得格外靜謐。

“就是這裏?”

“嗯。”

小池憐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側門。

一股混合著冷氣和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氣湧出,瞬間驅散了夏夜的悶熱。

冰場內部空曠而幽暗,只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巨大的冰面像一片沈睡的湖泊,在朦朧的光線下呈現出靜謐的藍白色調。

及川徹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和腳步。

他看著小池憐走到場邊長凳邊,熟練地脫下外套,換上那雙嶄新的icely黑色冰鞋。

“前輩就坐這裏吧。”小池憐指了指旁邊視野較好的位置。

及川徹依言坐下,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小池憐的身影。

看著他推開護欄門,踏上冰面。

“喀。”

冰刀接觸冰面的聲音清脆地劃破了寂靜。

小池憐並沒有立刻開始滑行。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冰場中央,微微低著頭,閉著眼睛,讓自己的心神完全沈入這片冰的世界。

及川徹屏息看著。

幾秒鐘後,小池憐動了。

起初只是簡單的滑行。

流暢的壓步,繞著冰場外圍,速度平穩而均勻。

漸漸的,他的動作開始豐富起來。

搖滾步、撚轉步……各種步伐串聯在一起,行雲流水。

他的身影在廣闊的冰面上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安靜,卻充滿存在感。

及川徹看得入迷。

好美……

滑行幾圈熱身後,小池憐的速度明顯加快。

他來到冰場一角,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專註。

助滑、轉身、左刃深深切入——

起跳!

身體在空中收緊,高速旋轉。

一圈、兩圈、三圈——

“唰!”

落冰的聲音幹凈利落,冰屑飛揚。他穩穩滑出,沒有絲毫搖晃,甚至連手臂的延伸姿態都保持著完美。

是一個漂亮的三周跳。

及川徹忍不住無聲地做了個握拳慶祝的動作,眼睛閃閃發亮。

小池憐沒有停頓,借著落冰的慣性輕點接上了連跳。

2A……3Lz一個個跳躍漸漸出現……

及川徹靠在椅背上,目光緊緊追隨。

白天的挫敗、不甘,那些紛亂的思緒,在這片冰冷的寂靜和眼前這專註的身影前,似乎真的被暫時擱置、沈澱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小池憐以一個舒展的燕式旋轉緩緩減速,最終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胸膛起伏,額發已被汗水打濕,在昏暗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黑發少年微微喘著氣,擡起頭,目光投向場邊的及川徹。

隔著一段距離,及川徹看不清他眼中的具體情緒。

棕發二傳站起身,走到護欄邊。

小池憐也滑了過來,在護欄內側停下。

他的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氣息還未完全平覆,眼睛卻亮得出奇,比冰場的冷光更清澈,直直地看向及川徹。

“怎麽樣?前輩”他問,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啞。

及川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裏面映著冰面的反光,也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他笑了起來,笑容裏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和讚嘆。

“太厲害了,”及川徹真心實意地說,聲音在空曠的冰場裏輕輕回蕩。

“小憐不愧是天才啊……”

小池憐輕輕笑著:“前輩也是天才哦。”

及川徹的笑容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沒想到這個詞會被小池憐用回自己身上。

“……誒?”他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

小池憐扶著護欄的手微微用力,身體前傾了些許,目光更加專註地落在及川徹臉上。

“我是認真的。”他深吸一口氣,運動後的喘息還未完全平覆,但語氣卻異常清晰。

“前輩是天才哦。”

及川徹的呼吸輕輕一滯。

冰場的冷氣環繞著他,及川徹張了張嘴,那些習慣性的、帶著自嘲與不甘的否認,在對方清澈而篤定的目光裏,竟一時哽在喉間。

沈默了幾秒。

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冰場深處制冷系統低沈的嗡鳴。

“天才嗎……”及川徹最終低聲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少了那份刻意營造的輕快。

他垂下眼睫,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扶在護欄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憐,你知道嗎,在我這裏,天才這個詞……很重。”

他擡起頭,望向冰場另一端空茫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遠處另一座體育館的輪廓。

及川徹:“白鳥澤的牛若。還有……我的後輩,飛雄。他們才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明白,所謂天才究竟意味著什麽的人吧。”

“能達到別人苦練許久也達不到的高度,身體素質、球感、直覺……像怪物一樣。”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剖析,這是小池憐從未見過的、卸下所有表演外殼的及川徹。

“而我呢?我比不上牛島的力量,也沒有影山那種與生俱來的精準球感。我靠的是什麽?是觀察,是算計,是比別人多練幾百幾千次,是把對手和隊友的習慣都刻進腦子裏……是靠這些努力才能勉強跟上,甚至去撬動那些天才的壁壘。”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所以,我不是天才哦……”

這些話,及川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另一個人坦白。

這份多年積壓在心底、混合著自卑與不甘的陰翳,此刻暴露在冰場清冷的空氣裏,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卸下重負的刺痛與輕松。

小池憐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及川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前輩。”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穿透迷霧的力量:“對於那些根本沒資格站在這片網前的人,你又何嘗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呢。”

及川徹猛地看向他。

小池憐的灰眸在冰面微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溫柔。

他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總是在想,天才的參照線到底是什麽?”

“我十三歲時踩線升組,在國內的同齡人中一騎絕塵,那時候的我,也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不可一世的超級天才。”

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某個遙遠的、燈火通明的賽場:“直到我真正站在世界級的青年賽場上,看見那些更年輕、更有力量、技術匪夷所思的對手……我才發現。”

小池憐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及川徹臉上,語氣近乎殘忍的平靜:“那場比賽的最後一名也同樣是億裏挑一、備受期待的天才。”

那雙灰色的眼睛,像盛滿了月光的深潭,溫柔地註視著及川徹。

多年都魔咒,在這平靜的話語面前,“哢噠”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及川徹怔怔地看著小池憐,看著他發亮的眼睛,還有那認真到近乎執拗的神情。

然後,他聽到小池憐輕聲問:

“所以,前輩,你是為了什麽而選擇打排球呢?”

不是為了打敗誰,不是為了證明什麽,也不是為了打破“天才”的標簽。

只是最初、最本質的那個理由。

及川徹忽然笑了起來。

“為什麽啊……”他重覆著,目光越過小池憐,仿佛看到了排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聽到了球鞋摩擦地板的銳響,感受到托出完美一球時掌心與球接觸的觸感,還有隊友扣殺得分後震耳欲聾的歡呼。

“大概是因為……”

“我真的好愛排球吧。”

及川徹笑著:“不過及川大人也算不上什麽天才吧。”

他擡起眼,望向小池憐身後那片無垠的、沈睡的冰面,聲音裏帶著一種久經思辨的平靜:“充其量……算有點天賦?反應快一點,觀察細一點,比別人多那麽一點不甘心。可這些,跟小牛若那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比起來——”

小池憐搖搖頭,笑著說:“前輩想知道我是怎麽和若利認識的嗎?”

及川徹好奇:“怎麽認識的?”

“我第一次見到牛島若利的時候,他正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哭。”

及川徹的聲音戛然而止。

“……什麽?”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冰場的冷氣讓他產生了幻聽。

小牛若?

那個沈默的王牌牛島若利?

站在鏡子前……哭?

及川徹無法將這兩個意象連接在一起。

在他的認知裏,牛島若利的眼淚大概和花崗巖融化一樣,屬於不可能發生的事件。

小池憐微微向後滑了半步,手仍搭在護欄上,目光卻飄向了更遠處。

“嗯,是世青賽前的封閉集訓。”

“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們冰場成了避暑勝地。排球館和我們離的近,所以他們經常來蹭空調。”

小池憐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那時候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跳躍訓練,出來滿頭汗,想去洗把臉”

“盥洗室很安靜,我推開門,就看見了他站在那哭。”

及川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說真的嚇了我一跳。”

小池憐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後來我才知道,”小池憐繼續說,“那天他們內部打了對抗賽,他扣出的球被攔下了大半。”

冰場的冷氣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及川徹感到一陣微涼的戰栗滑過脊背。

他視為高墻與夢魘的“天才”,原來並非立於不敗的雲端。

他也會在無人角落,為無法突破那極限而流下不甘的、仿佛孩童般無措的眼淚。

“我當時楞住了,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離開。”

小池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弧度:“但最後,我輕輕關上門,當作什麽都沒看見,去另一層的盥洗室洗了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我本以為那是個特例,但想想也合理,畢竟競技體育,誰沒有壓力大到需要釋放的時候?”

及川徹點了點頭,他太理解那種感覺了。

“但是,”小池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微妙的笑意,發出了一聲無奈的慨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第二天我就遇到了第二次。”

及川徹微微睜大眼睛。

“第二次是木兔趴在洗手池邊號啕大哭。他沒發現我,或者說,根本顧不上了。所以我又上樓洗臉了。”

“第三次,是井闥山的二傳……”

“然後每天都能撞見有人在哭。”

“我終於受不了了……”小池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好笑的疲憊;“倒不是受不了他們哭,是受不了每天高強度訓練後還要爬兩層樓去洗臉。”

及川徹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他們,我們花滑一般都進隔間哭呢,問他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們的習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