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回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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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回憶往事
天邊的橘紅色又深了一些。
海浪聲在兩個人之間填充著那些被省略的沈默。
“從哪裏換回來？”蕭堇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又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攏。
顧念安偏頭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蕭堇沒有立刻繼續，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的故事比你想象的長。”她說，“你確定要現在聽？”
“你都等了我十年了，我怎麽好意思再讓你繼續等。”顧念安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蕭堇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海面。
“七歲那年，我養父母出了車禍。”
她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沒有鋪墊，沒有渲染，就那麽直接地開始了一個十幾年前的舊故事。
“雙雙當場死亡。葬禮還沒辦完，家裏的親戚就開始分家產了。房子、存款、車子、甚至我養父母生前經營的那家小公司，全被他們瓜分了。沒人管我。我就像一件沒人要的舊家具，被從那個家裏清了出去。”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後來我住在橋洞裏。剛好能躺下一個人，下雨的時候不會被淋到。那地方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海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
“最開始那半年，我靠撿廢品和剩飯活著。垃圾桶裏翻出來的東西，餿了的饅頭，別人吃了一半扔掉的盒飯，只要能咽下去的就往嘴裏塞。”
顧念安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堇的語氣依舊很平，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八歲那年冬天，我在一條巷子裏被幾個比我大的孩子堵住了。他們經常打我，不知道為什麽，那條巷子好像是他們的地盤，我每次經過都會被攔下來。那天他們手裏拿著棍子，我以為又要挨打了。”
她頓了頓。
“然後有個小女孩沖過來了。”
蕭堇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顧念安看到了。
“她比我還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手裏舉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裏撿的磚頭，擋在我面前，對著那幾個男孩子喊了一句‘你們誰敢動她！’”
顧念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幾個男孩子當然不怕她。”蕭堇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他們比她高一個頭，人數是她好幾倍，她手裏那塊磚頭在他們眼裏跟玩具似的。”
她偏頭看了顧念安一眼。
“一個看起來最多六七歲的小女孩，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敢拿著磚頭對著五六個比她高一頭的男孩子喊話。”
顧念安的手指攥緊了蕭堇的手。
“後來呢？”
“後來那幾個人走了。”蕭堇說，“不是被她嚇跑的，是剛好有大人經過，他們不敢在大人面前動手。她放下磚頭，轉過身看著我，問了我一句話。”
蕭堇的聲音輕了幾分。
“她問我，‘蕭堇，你沒事吧？’”
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認識我。”蕭堇說，“但我從來沒見過她。”
顧念安屏住了呼吸。
“她跟我說話的時候，不是問你叫什麽名字，而是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就好像她本來就知道我是誰，就好像她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說她終於見到我了。”
蕭堇的手指在顧念安的指縫間輕輕收攏了一下。
“我那時候以為她是附近誰家的孩子，可能以前見過我。但後來我發現不是。她不是那個城市的人，她沒有家，她跟我一樣，沒有地方住，沒有東西吃，沒有人管。但她比我強。她不怕人。”
海風把蕭堇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顧念安的耳朵裏。
“她帶著我找吃的，她知道哪條街的垃圾桶裏經常有完整的盒飯，她知道哪個超市的保安打瞌睡的時間最長，她知道哪個菜市場的老板會在收攤的時候把賣不掉的菜扔在哪個角落。她比我小，但她什麽都知道。”
“她還跟我說了很多我當時覺得是胡話的事情。她說我的親生父母還活著，說我以後會回去他們身邊，說我以後會成為一個非常厲害的人，說會有很多人怕我。”
蕭堇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那時候以為她腦子有問題。”蕭堇笑了一下。
顧念安沒有笑。
她聽得出蕭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有意的輕描淡寫，但她能感覺到那些被壓在平靜表面之下的東西。
“你說那個女孩，”顧念安的聲音很低，“她不會也叫顧念安吧？”
蕭堇偏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是。”
顧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也叫顧念安。長相和你不一樣，但眼睛很像。說話的方式也很像，遇到事情的時候不慌不亂，就像你當時被姓唐的那個人綁架了的時候一樣，能想辦法自救，想做什麽事情的時候誰都攔不住。”
蕭堇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看向海面。
“還有一件事，她一直不叫我姐姐，她一開始就是叫我的名字，她叫的都是蕭堇，還是我說她要是再直接叫我名字的話，我就不理她了，她才開始叫我姐姐的。”
顧念安想到了她被綁架，被蕭堇救回來之後做的那個夢，夢裏的小蕭堇就是這麽對她說的：“你比我小，你應該叫我姐姐，你再直接叫我名字，我就不理你了。”
原來是因為這樣。
海風把蕭堇的頭發吹到了臉上，她沒有去撥，就那麽任由發絲在臉頰上拂動。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她沒有家，我也沒有家，兩個小孩抱在一起，至少比一個人暖和一點點。”
後來她們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中年，穿著得體，笑容和善，說要帶她們去吃東西，給她們換幹凈衣服，兩個在街頭流浪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女孩，以為終於遇到了好人。
“結果並不是。”蕭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我們沒有繁星那樣的好運氣，遇到一個善良的老奶奶，我們遇到的是人販子。”
顧念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蕭堇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消化完了的事情。
“她把我們關了起來，還有別的孩子。幾個男孩，兩個女孩，我們倆是年紀最小的。他們讓我們出去乞討，賣慘，騙錢，偷東西。長得好看的會被帶出去更多次，因為更容易博取同情，也更容易得手。”
她停下來，看著海面上那片正在擴大的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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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裏換回來？”蕭堇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又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攏。
顧念安偏頭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蕭堇沒有立刻繼續，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的故事比你想象的長。”她說，“你確定要現在聽？”
“你都等了我十年了，我怎麽好意思再讓你繼續等。”顧念安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蕭堇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海面。
“七歲那年，我養父母出了車禍。”
她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沒有鋪墊，沒有渲染，就那麽直接地開始了一個十幾年前的舊故事。
“雙雙當場死亡。葬禮還沒辦完，家裏的親戚就開始分家產了。房子、存款、車子、甚至我養父母生前經營的那家小公司，全被他們瓜分了。沒人管我。我就像一件沒人要的舊家具，被從那個家裏清了出去。”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後來我住在橋洞裏。剛好能躺下一個人，下雨的時候不會被淋到。那地方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海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
“最開始那半年，我靠撿廢品和剩飯活著。垃圾桶裏翻出來的東西，餿了的饅頭，別人吃了一半扔掉的盒飯，只要能咽下去的就往嘴裏塞。”
顧念安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堇的語氣依舊很平，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八歲那年冬天，我在一條巷子裏被幾個比我大的孩子堵住了。他們經常打我，不知道為什麽，那條巷子好像是他們的地盤，我每次經過都會被攔下來。那天他們手裏拿著棍子，我以為又要挨打了。”
她頓了頓。
“然後有個小女孩沖過來了。”
蕭堇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顧念安看到了。
“她比我還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手裏舉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裏撿的磚頭，擋在我面前，對著那幾個男孩子喊了一句‘你們誰敢動她！’”
顧念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幾個男孩子當然不怕她。”蕭堇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他們比她高一個頭，人數是她好幾倍，她手裏那塊磚頭在他們眼裏跟玩具似的。”
她偏頭看了顧念安一眼。
“一個看起來最多六七歲的小女孩，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敢拿著磚頭對著五六個比她高一頭的男孩子喊話。”
顧念安的手指攥緊了蕭堇的手。
“後來呢？”
“後來那幾個人走了。”蕭堇說，“不是被她嚇跑的，是剛好有大人經過，他們不敢在大人面前動手。她放下磚頭，轉過身看著我，問了我一句話。”
蕭堇的聲音輕了幾分。
“她問我，‘蕭堇，你沒事吧？’”
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認識我。”蕭堇說，“但我從來沒見過她。”
顧念安屏住了呼吸。
“她跟我說話的時候，不是問你叫什麽名字，而是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就好像她本來就知道我是誰，就好像她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說她終於見到我了。”
蕭堇的手指在顧念安的指縫間輕輕收攏了一下。
“我那時候以為她是附近誰家的孩子，可能以前見過我。但後來我發現不是。她不是那個城市的人，她沒有家，她跟我一樣，沒有地方住，沒有東西吃，沒有人管。但她比我強。她不怕人。”
海風把蕭堇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顧念安的耳朵裏。
“她帶著我找吃的，她知道哪條街的垃圾桶裏經常有完整的盒飯，她知道哪個超市的保安打瞌睡的時間最長，她知道哪個菜市場的老板會在收攤的時候把賣不掉的菜扔在哪個角落。她比我小，但她什麽都知道。”
“她還跟我說了很多我當時覺得是胡話的事情。她說我的親生父母還活著，說我以後會回去他們身邊，說我以後會成為一個非常厲害的人，說會有很多人怕我。”
蕭堇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那時候以為她腦子有問題。”蕭堇笑了一下。
顧念安沒有笑。
她聽得出蕭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有意的輕描淡寫，但她能感覺到那些被壓在平靜表面之下的東西。
“你說那個女孩，”顧念安的聲音很低，“她不會也叫顧念安吧？”
蕭堇偏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是。”
顧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也叫顧念安。長相和你不一樣，但眼睛很像。說話的方式也很像，遇到事情的時候不慌不亂，就像你當時被姓唐的那個人綁架了的時候一樣，能想辦法自救，想做什麽事情的時候誰都攔不住。”
蕭堇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看向海面。
“還有一件事，她一直不叫我姐姐，她一開始就是叫我的名字，她叫的都是蕭堇，還是我說她要是再直接叫我名字的話，我就不理她了，她才開始叫我姐姐的。”
顧念安想到了她被綁架，被蕭堇救回來之後做的那個夢，夢裏的小蕭堇就是這麽對她說的：“你比我小，你應該叫我姐姐，你再直接叫我名字，我就不理你了。”
原來是因為這樣。
海風把蕭堇的頭發吹到了臉上，她沒有去撥，就那麽任由發絲在臉頰上拂動。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她沒有家，我也沒有家，兩個小孩抱在一起，至少比一個人暖和一點點。”
後來她們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中年，穿著得體，笑容和善，說要帶她們去吃東西，給她們換幹凈衣服，兩個在街頭流浪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女孩，以為終於遇到了好人。
“結果並不是。”蕭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我們沒有繁星那樣的好運氣，遇到一個善良的老奶奶，我們遇到的是人販子。”
顧念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蕭堇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消化完了的事情。
“她把我們關了起來，還有別的孩子。幾個男孩，兩個女孩，我們倆是年紀最小的。他們讓我們出去乞討，賣慘，騙錢，偷東西。長得好看的會被帶出去更多次，因為更容易博取同情，也更容易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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