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鞋，葉彤走進客廳, 坐下沙發就有人端茶倒水招待, 她不是第一次來林家但不是很熟, 以前給林夙送過幾次資料文件。

葉彤抿了幾口清茶, 心想待會林夙來了跟她說幾句祝福詞語就走, 這剛放下茶杯，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陌生的腳步聲。

“夫人。”

客廳沒別人, 叫誰呢？

葉彤下意識回頭一看，只覺向她這邊走來的老年人有些眼熟, 他看起來年紀六十多歲, 國字臉，長得慈眉善目, 濃密斑白的頭發，下巴留有垂到頸部的花白胡須，他笑起來溫和親切和藹可親, 但現在客廳除了她也沒有別人在。

“你好。”葉彤見他走過來，站起身禮貌打招呼。

“夫人不記得我了嗎？”林管家聽出葉彤語氣生疏, 笑呵呵道, “我們見過幾次，我是林管家, 上次你來家裏的時候還是家主的助理，給家主送房地產開發項目。”

經他這麽一提醒，葉彤倒是記起來了，在林家確實見過幾次, 還熱情招待過她，只是過了多年，林管家留了胡須，一時沒認出來，難怪看著面熟，只是這稱呼……

“夫人還記得嗎？”

“記起來了。”葉彤對林管家笑了笑，笑得有些靦腆，“不過不好意思，我還沒結婚。”

言外之意就是別叫夫人，被老人家這麽稱呼，葉彤感到尷尬別扭，看到林管家點了點頭，還沒松氣又聽見他說：“來，夫人先坐。”

林管家精神狀態極好，一雙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像老糊塗了，稱呼糾正不過來，葉彤也沒辦法，坐下沙發也只是笑笑。

趁林管家斟茶的空隙，葉彤拿出手機掃了眼時間，七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到八點。

如果十分鐘後林夙還沒回來，她就先回去了，正想著，突然聽到林管家的詢問：“夫人，你今年會回家陪家主過年嗎？”

葉彤一楞，這番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林管家的意思很顯然，不過她幹嘛回林家陪林夙過年？擡眸看對面沙發的林管家，林管家也看著她，眉眼笑得溫和慈祥。

“家主等了三年，終於等到夫人願意回家了，不如今年留下來過個年吧？老家主去世之後，每年過年家裏都冷冷清清，家主一個人在家過年也孤孤單單的。”

說到最後，林管家唏噓嘆息，滿眼的心疼。

葉彤卻越聽越糊塗，她知道林家當年不同意她們在一起，為了逼迫她們分開，這位老家主不擇手段給林夙施加壓力，所以林夙為了護她周全才會選擇隱瞞欺騙她，但看林管家今天這態度，對她好像沒有抗拒，反而希望她留下來過年？

當年林夙發生了什麽，她一概不知，即使是現在，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所謂的難言苦衷卻不知道具體過程發生的細節。

“夫人？”林管家見葉彤不說話開口喚她。

這一聲“夫人”讓葉彤眼皮跳了跳，她歉然一笑，“我只是來送新年禮品，林管家也別叫我夫人，怪不好意思的，叫我葉彤吧。”

“不行，這不合規矩。”林管家搖頭，“你是林家的夫人也是家主夫人，雖然不可思議，但這是老家主去世前親口承認你的身份，不過這麽多年也不見你回來。”他嘆了口氣，見葉彤發怔，皺起眉頭，“怎麽，家主沒跟夫人說過嗎？”

說什麽，林夙從來沒說過，也不會告訴她，要不是蕭子鈺偷偷將隱情說出來，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葉彤雖然對林管家的話感到震驚，但一想到林夙很快冷靜下來。

這是了解當年情況的好機會，林管家是林老爺子身邊的人，多少知道當年林家的情況，所以葉彤搖頭了表示並不清楚。

林管家說，林夙這孩子，他看著她長大的，有什麽都藏在心裏，這個倔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老爺子去世前已經妥協同意你們在一起，卻也沒見她帶夫人回過家。

至於當年發生了什麽，林管家也說了說。

從林老爺子接到匿名信開始，就對林夙進行了嚴密的監控，那時她們同居，正是感情最濃烈的時候，沒過幾天就確認林夙和身邊的小助理存在不正當的關系。

老爺子當時氣得心臟病發作，很快用借口把林夙騙回家，父女倆一言不合大吵一架，老爺子氣得舉起拐杖就打，直接把林夙打到骨折，住院養一個多月的傷。

這期間，老爺子切斷林夙對外的聯系，並威逼利誘，軟磨硬泡，甚至用葉彤和葉家來威脅她，老爺子咄咄逼人，要麽斷絕父女關系，要麽和助理斷絕關系。

尤其是葉彤，成了林夙的軟肋被老爺子惡狠狠捏住。

憑老爺子的手段不到一小時就可以把她抓到面前，輕而易舉將她從這個世界抹去。

禍不及家人，禍不及愛人，林夙賭不起，因為被軟禁在醫院養傷一時應付不過來，所以妥協了，父女倆之間暫時達成秘密協議。

出院後，老爺子當然知道女兒不會這麽乖乖聽話，林夙也知道父親不會善罷甘休，所以父女倆進行了一場搏鬥較量。

鬥了幾個月，父女倆的關系形同水火，一見面苦大仇深，至於誰輸誰贏，林管家也不知道，也許是家主先輸了，因為小助理受不了最後還是離開她了，也許是老爺子輸了，因為老爺子兩個月後去世，今生再沒辦法阻攔也沒機會和女兒鬥。

家主最終落得兩空，一邊沒了愛人一邊沒了父親。

林管家說了很多往事，也解開許多疑惑，比如林夙當年為什麽突然消失不見……葉彤越聽越心悸，臉色漸漸蒼白起來，尤其聽到林夙被林父打過好幾次……三十幾歲的人，那麽高傲自信的人，竟被父親打進醫院，葉彤心尖不由得揪起來。

可無論難言苦衷是什麽，為了她也好為了她們在一起也罷，後來過了這麽多年，林夙不主動坦白依然選擇繼續隱瞞下去。

此時，就好像踩在一堆玻璃渣上面被紮個透心涼。

葉彤胸口悶得厲害，呼吸起伏不定漸漸紊亂，她覺得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更怕自己見到林夙會控制不住情緒失態。

“林管家，不好意思。”葉彤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林管家急了，“夫人，你不留下來過年嗎？”

“不了，謝謝。”

再留下來怎麽面對林夙，林夙怎麽面對她？

她們又該怎麽面對曾經？

難道當什麽都沒發生？或者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葉彤腦中一團亂麻理不清，像座大山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葉彤不想大過年給自己找不痛快，只能避開對方，眼不見心不煩。

“夫人……”

林管家叫她，葉彤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管，快步走到玄關，穿好鞋匆匆出了客廳。

別墅門口停著紅色轎車，葉彤打開車門一進主駕駛，關閉車門，張銘齊突然從旁邊冒出來揮手喊道：“夫人，家主回來了！”

不遠處駛來一輛觀景車，葉彤看到了坐在裏面的林夙，見林夙轉頭望過來，她低下頭，迅速系安全帶，調轉車頭繞過張銘齊，一踩油門，開車飛快出了林宅。

觀景車停在門邊，林夙看著那輛紅色寶馬絕塵而去。

“怎麽回事？”

張銘齊聽見了趕緊迎過去，走到觀景車旁邊，撓了撓後腦勺，小聲應道：“家主，很不巧，您來晚了，夫人剛剛走了。”

林夙問:“現在幾點？”

“我看看。”張銘齊應道，“七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沒有遲到，她們約定八點見，林夙望著那輛車消失不見才收回目光，過了大年三十，初一去B市，她們還會相見的。

不過沒見到葉彤就算了，林夙一進客廳，林管家語重心長把剛才發生的經過跟她說了一遍，包括當年不得已隱瞞的那些事情。

那些事遲早會知道，至於葉彤生沒生氣，顯然被氣得不輕，不然也不會約定相見自己走了。

林夙坐在沙發，凝眉冷眼，臉上沒什麽表情。

很快，開車上了高速公路的葉彤收到林夙打來的電話，打幾個進來被被她掐斷幾次，實在被擾得煩了，手機一按，直接關機。

到了服務區，葉彤停下車，去了趟廁所，擰開水龍頭，雙手捧了冷水澆臉，冷靜冷靜。

葉彤擡起頭，抽出紙巾擦拭臉上的冷水，也許被冰涼刺激到了，她的眼眶有些泛紅。

壓下心頭翻湧的燥意，葉彤屈起食指關節敲了敲眉心，緩步走出廁所站在階梯上，她深吸了幾口氣，拿出手機重新開機，未接來電除了那人就是爸媽打進來的。

葉彤先給爸媽回了平安信息，收到爸媽回音，剛準備關機，手機突然響起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最後還是掐斷了，繼續關機。

兩市相隔六七小時的車程，因為臨近過年中途堵車，進入B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媽，我快到了，大概還有十分鐘左右，您下來幫我拿東西吧。”差不多到家了，手機這才開機，葉彤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這剛掛了，手機還沒放下，林夙的電話又打進來，好像一定跟她說幾句話一樣。

還什麽話好說呢，葉彤現在心煩意亂，根本不想和林夙說什麽，聽著手機響來響去，索性接了通話，不等那邊開口，她冷靜說了句:“想好怎麽解釋再來找我吧。”

然後掛了通話，手機被扔在副駕駛座上，但沒有關機，葉彤說了這句話之後林夙沒有再打進來，也許正在考慮怎麽解釋。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小巷，此時天色暗淡許多，葉彤放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六點多了，從早上到晚上回家一趟不容易。

很快到了家門口，停好車，葉彤下車把東西搬下來，剛直起腰身，前面突然開進來一輛車，刺眼的燈光正面向她直直射過來，葉彤下意識閉上眼睛，別過臉。

燈光剛暗下去，葉彤眼睛還沒適應過來，耳邊驟然響起幾聲的喇叭把她嚇了一跳，心想著誰開車這麽沒禮貌，轉頭一看，當目光落在那輛車的車牌時，眼神滯了下。

那車開到葉彤前面才停下，車門被打開，隨著裏面的人出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葉彤就這麽看著林夙向她一步步走過來。

還沒反應回神林夙為什麽會出現這裏，林夙已經走到葉彤身前，突然攥起她的手腕，將她抵在墻壁上，用雙手牢牢圈在臂彎裏。

“你不是想要解釋嗎？”林夙雙眼泛起赤紅，唇邊卻漾起一絲柔情的笑，她看著葉彤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好了。”

葉彤除了楞，好像不知道怎麽表達此時的心情，林夙低頭靠過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啟唇，輕聲道:“所以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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