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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清歡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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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清歡知意

害死……誰?

方知意的囈語,像一枚魚雷,在平靜的海底炸響。

“我應該抓住你的……對不起……但是我放手了……”方知意嘴裏還不斷呢喃。

桑榆的手,感受著方知意冰涼的溫度,百感交集。

方知意,你的過去,究竟有什麽?

你那麽著急切斷和圭巒省的聯系,是有什麽秘密嗎?

方知意碎碎念了很久,平靜下來,沈沈睡去。

桑榆關掉了那盞夜燈,將方知意的碎發捋開,輕輕說道:“晚安,知意。”

第二天早上,方知意感覺頭疼欲裂。

昨晚……

酒吧買醉,然後來了個男的。

然後男的走了,來了個香香姐姐……

方知意掀開被子,自己衣衫完整。

周圍,是自己不認識的臥室。

臥室有個露臺,露臺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外面的光透不進一點。

方知意感覺腦袋像是被狠狠攪和了好幾遍,一團漿糊。

手機在床頭櫃,方知意拿過來一看,十一點了。

中午十一點!

方知意下床,走出臥室,看見桑榆。

桑榆坐在沙發上,手機上正在開著一把游戲,她正在玩。

桑榆聽到臥室開門的動靜,直接退出游戲,看向方知意。

“早上好。”桑榆偏頭一笑,“這個點,也可以說中午好。”

方知意不知所措。

自己怎麽會在桑榆家!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天殺的,以後不喝這麽多了!

“小榆姐……你……”方知意不知道該說什麽,手也不知道往哪放,“你……早上……啊不對,中午好啊。”

桑榆指著餐桌上的購物袋,對方知意說:“我給你買了新的洗漱用品,你要是想洗個澡的話,可以穿我的衣服,我就比你高半個頭,應該合身。”

方知意不確定自己昨晚有沒有因為酒醉幹了什麽混賬事,不過看桑榆的反應好像很正常。

應該沒有吧?

方知意有點心慌:“好,謝謝小榆姐。”

桑榆起身,走到方知意旁邊,靠近方知意耳畔,氣息環繞在方知意的脖頸:“你叫我什麽?”

方知意不由得退後幾步,靠在了墻上,手下意識攥緊衣角:“我……我剛剛喊你小榆姐啊。”

“昨晚你不是這麽喊的。”

“我昨晚……”方知意拼命回憶著昨晚的片段,碎片化的記憶讓自己根本想不起來太多,“應該就是喊小榆姐吧?”

桑榆否定道:“不是。”

“我……”方知意心虛一笑,對上桑榆冷靜的眸子,軟磨硬泡道,“那個……哎呀,小榆姐,昨晚喝斷片了,肯定有哪裏言行失當的地方,小榆姐不要和我計較嘛……”

桑榆看著方知意,企圖蒙混過關,那張撒嬌的臉逐漸模糊,和十五年前,那個傲嬌的臉重疊……

恍惚。

桑榆直截了當:“昨晚,你說你害死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轟隆!

方知意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

桑榆繼續冷著聲:“還有,歡歡妹妹,和你是什麽關系?”

方知意試圖逃避:“小榆姐……我……我去洗個澡!”

桑榆楞了一下。

旋即,桑榆的語氣變得貼心:“我去給你拿衣服。”

“謝謝小榆姐。”

浴室,溫熱的水流澆在身上,昨夜的酒氣一並洗去。

水很溫暖,不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夜,雨水很冰。

雨一滴一滴,像冰針刺入皮膚。

“清歡!再跑快一點!不然她們就追上來了!”

“不行……知意……我跑不動了……”

“快點啊!被他們抓住了你就等死吧!”

“可是……知意,我真的很累……”

“振作點!我們不能被追上!”

……

出來後,方知意的頭發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桑榆遞上吹風機,說道:“衣服很合身。”

“這件T恤,上面的小兔子還挺可愛的,沒想到小榆姐你也有這麽可愛的衣服。”

“這是我媽給我買的,說我們小女孩就是要穿這麽可愛。這件可愛的衣服,和你很搭。”

“可是,小榆姐,我的過去,並不可愛。”

“你現在可愛就行。”

“小榆姐,那天你送我去機場,那個歡歡妹妹,我知道,她叫徐清歡。”方知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睜開眼的時候,她的眼神,多了一絲決絕,“徐清歡,她……被我害死了……”

圭巒省一山連一山。

在某個小山村,很多“亞男”、“換弟”。

徐清歡被五花大綁,關在柴房。

這個小女孩太幹凈了,和這個小山村格格不入。

柴房還有一個女孩,她的臉幹枯瘦弱,臉色發黃,指甲縫裏總有洗不幹凈的泥土顏色。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方知意看上去勉強十歲,但是她已經十五歲了。

小女孩靠在柴垛上,眼鏡空洞,看著被綁著的徐清歡,木訥道:“這次,他們在怎麽綁了個這麽小的?”

徐清歡嘴巴被膠帶纏住了,發不出聲音,只能嗚嗚的。

方知意上前,輕輕給徐清歡撕掉膠帶,又松了綁,見怪不怪道:“妹妹,你叫什麽名字?拍賣了多少錢?”

徐清歡往後退了幾步,衣角沾上泥土,眼神警惕:“什麽拍賣?”

方知意打量著徐清歡,從頭到腳,都透露著一股幹凈的感覺,她疑惑道:“他們,沒打算把你賣出去?”

徐清歡不解:“你到底在說什麽?”

“很簡單啊,就是那麽一回事。每年他們都會從外地拐一些女的回來,然後賣出去,給人家當老婆。像你這樣的,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方知意的語氣稀疏平常,似乎買賣的不是人口,而是某種家禽,“我媽就是這麽來的。聽說,我媽還是個研究生?不知道研究生是什麽東西,不過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

“拐賣婦女?你知不知道,這是犯罪啊!”

“犯罪?可是他們這麽幹很久了,也沒有警察來。他們說,這是為了我們農村的光棍能娶老婆,是在幹好事。”

“那你呢?你也這麽認為?”

“我……”方知意被問住了。

徐清歡像是看到了突破口,繼續追問:“你也覺得,這是不對的,對嗎?”

“課本上說,小孩子要在院子裏歡快地奔跑,長大後可以成為科學家,也可以成為老師。有夢想的人,走到哪都會有奮鬥的動力。書上還說,社會是和諧友愛的……”方知意像描述夢境一樣說著從書上看來的知識,又反思著現狀,“但是從外面買來的媳婦們,都會被關在院子裏,和書上說的不一樣。所以,他們……應該是……不對的。”

柴房裏,方知意給徐清歡講了很多地獄的故事,徐清歡給方知意描述了很多夢幻的事情。

方知意說,在這個山村,女孩子都在家裏操持家務,有的比較幸運的,能夠被允許讀書,然後長大後,彩禮會比沒讀書的多很多。奶奶說,女孩子不能讀太多書,不然就和那些被買來的女孩一樣,心比天高。

後來媽媽生了個弟弟,爸爸很高興,媽媽借機提出條件,方知意的名字從“方招娣”換成現在這個。後來,小學畢業,媽媽又懷上了,媽媽說,不讓方知意繼續讀書,她就摔死肚子裏的兒子。很幸運,媽媽又生了個弟弟,方知意有機會繼續讀書。

初中畢業,媽媽又懷孕了,但是她難產死了。剛出生的小妹來這世界看了兩個小時,對這個世界不太滿意,也走了。

現在,方知意被關在柴房,過幾天就要嫁給另一個山坳的光棍。方知意是村裏讀書讀的最好的,也是最多的,她的價錢也是村裏最高的。

徐清歡說,大城市的女孩子,可以好好讀書,可以和男孩子一樣上班,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樣繼承家產。在大城市,沒有人會瞧不起女孩子。結婚以後,男人會給女人花錢,賺的錢都會和女人一起分享。

女孩子可以讀書,不僅是初中,還可以上高中。只要女孩子想讀,家裏都會讓女孩子讀書。他們會因為女孩子書讀得多而高興,不會覺得女孩子心比天高。

大城市的女孩子,可以穿漂亮衣服,還有漂亮裙子。

“那……在你們大城市,女人結了婚還和別的男人吃飯,不會被說不檢點嗎?”

“不會啊,在我們那,管這個叫‘社交’。”

“你們那,為什麽結婚後,男人掙錢還要分給女人一半啊?”

“因為我們那,女人結婚後也可以上班,也會掙錢,不一定掙得比男人少。女人們掙錢,也會分給自己老公一半。在我們那,這叫‘夫妻共同財產’。”

“你們那,父母老了,不給他們養老,不會被戳脊梁骨嗎?”

“這個當然會啊,孝親敬老,是中國傳統美德,父母生我們養我們,我們當然也要贍養他們。但是,如果小時候,父母嚴重侵害你的權利,那麽他們就不配當父母,會被剝奪當父母的資格。”

“真的嗎?那……怎麽才算嚴重侵害?侵害又是什麽意思?”

“明明有能力供你讀書卻不讓你讀書、強迫你嫁人,就是侵害。動不動就打你、罵你,這叫家暴、虐待。在我們那,這是要坐牢的。”

“女兒還可以讓父母坐牢?”

“那當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尊長犯卑幼得減’,那都是幾千年前的故事了。”

“什麽是尊啊卑啊,那是什麽?”

“該怎麽和你說呢……”

……

她們聊了很久,一整天過去,柴房也沒人來,只是下午的時候,有人從窗戶丟進來兩個饅頭。

晚上,有蟲鳴鳥叫。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安靜。

“知意,和我一起跑吧,到外面的世界去。去一個男女平等、大家都會讓你讀書的城市。在那裏,沒有人因為你是女孩,瞧不起你。”

“清歡……我……”

“過幾天,你就要嫁給一個光棍,然後被關在院子裏。然後生孩子,不停生,直到生出兒子。你的世界,只有院子裏的柴米油鹽,你的孩子,也會重覆你的人生。這樣的生活,興許你已經習慣了。但是,你不想試試更美好的生活?”

“可是,我弟弟還在家裏,我要是走了,弟弟們怎麽辦……”

“你放心,在外面,不會有人覺得你逃出來,是不好的行為。相反,他們會因為你逃出來,而高興。”

……

時光荏苒,曾經的方招娣,變成了方知意,現在是大家眼中的方工。

桑榆囁嚅著嘴唇,顫抖著問:“後來,你逃出來了,那徐清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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