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入V三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25章 chapter 25 入V三合一
窗簾遮不住日光, 卻能把月光擋的嚴嚴實實。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輕淺的呼吸聲在靜謐空間裏都變得清晰可聞。
可能是前幾天熬夜導致作息紊亂, 淩雲閉了會眼睛發現毫無睡意。不知道到過了多久，身旁的人動了動似乎是在試探著側身。
動一點，又動一點。好像夜裏出沒覓食的小動物。
知道尹時雨也沒睡著，淩雲側了側身, 偏過頭去, “不是困了嗎？”
低柔的聲音在空寂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尹時雨睜開緊閉的眼睛，停滯的呼吸得到舒緩, “還沒睡著。”
淩雲輕笑了一聲, 說:“我也是。”
尹時雨感覺自己的心跳又有點不受控制, “嗯。”
“那，聊會兒天？”
淩雲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閃過片刻猶豫。
“聊什麽？”
“嗯, 聊一下你吧。”淩雲稍微頓了下，“還有我。”
黑暗有時候帶來恐懼, 也可以帶來勇氣。
淩雲下這個決定的時候多少有點忐忑，不知道時機對不對。但尹時雨今天跪在臺階時的堅決和矗立在門口時的孤立無援，都讓她不忍。
或許尹時雨已經不記得, 她昏睡的時候嘴裏反反覆覆就是‘媽媽’兩個字。
那時候淩雲真的很想抱抱這個女孩。
她隱約能感覺到，如果自己不能伸出這把手, 這個堅強女孩的脊背會有彎下的一天, 沈重的現實會擊垮她所有堅持。
就如當年的她, 一遍遍給予未來期望，一遍遍在現實面前低頭。
淩雲並不認為自己多高尚，能真的救人於水火。只是她的經歷與過往讓她明白——幸與不幸有時候也取決於遇見。
有人逆天改命，有人沈入煙火。
她只會是尹時雨漫長人生的滾滾江河邊, 無意長出的那條‘樹枝’。是在波濤中繼續奔游，還是上岸繼續翻山，都取決於當事人。
久久的沈默在空氣中流轉，半晌，淩雲聽見響動，耳邊細微的呼吸更加無聲。
她知道，女生背對過去面向了墻壁。
淩雲也不會強求，就例如在醫院的時候，尹時雨問她費用，她並不會刻意躲閃。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尊重，這是別人的選擇。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襯得一些其他聲響更加分明。
就在淩雲打算轉身的時候，旁邊傳來尹時雨有些沈悶的聲音，“我，不知道說些什麽。”
或者說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從哪裏開口。
而淩雲又想知道哪些？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自己開口後，淩雲不會無動於衷。
尹時雨也知道自己在窮別扭，又窮又別扭。
可這個人偏偏是淩雲。
一個美好到她不想沾染絲毫的人，一個她寧願守著自己最後的倔強，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不堪的人。
尹時雨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想保持最後的體面，但她確實如此。明明大家都清楚，又都在裝聾作啞，配合她演這場幼稚又毫無意義的鬧劇。
她的鼻子裏到現在都是散不去的玫瑰香。
真的不難聞，好聞到她想哭。
甚至覺得淩雲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擊破她本就不堅定的內心，讓她扯掉最後一層偽裝。
“我，我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說。”尹時雨又重覆了一遍，聲音更像是呢喃自語。
淩雲聽出女生聲音裏的仿徨不安，她換了個姿勢平躺著，眼前是同樣的暗色，“這樣啊？”
溫婉的尾音如同羽毛輕掃過心間，癢癢的又讓人期待著下次的經過。
尹時雨從鼻腔中‘嗯’了一聲。
“我想想啊，我想一下怎麽處理呢 ？”
尹時雨的心更癢了，拽著毯子的一角抱在懷裏，明明剛剛還有些茫然的心瞬間就安定了。
她有點後悔轉身了。
那樣是不是離聲音就更近些。
淩雲像真的在認真思考，拖著長長的聲調‘嗯’了一會兒，“這樣吧，你跟著我說好不好？”
“嗯？”
小朋友的好奇心被淩雲輕而易舉勾起，尹時雨忍著想翻過身的沖動，“什麽啊？”
淩雲避而不答，輕輕淺淺地笑著問，“準備好了嗎？”
“哦。”尹時雨來不及深思，有點想知道淩雲會說什麽，“好。”
“那我開始了。”淩雲故意吊人胃口，“確定準備好了？”
尹時雨這下真呆不住了，她翻過身用極為確定的語氣回：“真的雲姐姐，你快說吧。”
對於淩雲這個提議尹時雨沒有任何異議的原因還有一點，就是可以知道關於淩雲的事情。她不清楚女人會說些什麽，哪怕一點點也讓尹時雨覺得自己距離淩雲更近一些。
這個想法讓她原本難以宣之於口的苦難變得不再困難，開始期待這場深夜裏的對白。
伴隨著輕柔的笑聲，淩雲緩緩開口：“我叫淩雲。淩晨的淩，雲就是天空種的那朵雲。”
尹時雨的耳膜鼓動著，有瞬間回到了兩人第一次接觸的時候。
那時候她被女人的容顏驚艷，在慌張中保持鎮定說：“我叫尹時雨，時間的時，下雨的雨。”
她無意識地開口重覆。
淩雲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瞇了下，繼續，“出生在江南水鄉。三歲，未知原因被丟棄在福利院。”
尹時雨呼吸一滯，喉嚨發緊，幾秒後才想著開口，“雲...”
“這個游戲規則是，在我說結束前不可以說無關自己的話。”尹時雨想出聲被淩雲強行打斷，“好嗎？”
淩雲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可尹時雨心裏像是下起來細密的針雨。
她的手指捏著又松開，緩了緩才說：“出生在西南山區普通的單親家庭。媽媽很忙，爺爺很愛我。”
“真好。”淩雲由衷地羨慕，接著淡然道：“七歲，被第一個收養家庭棄養，返回福利院。”
長久的沈默，連呼吸聲都靜止了一般。
尹時雨不知道要不要再開口，淩雲又側過身。床很大，她們的距離也很遠，卻又篤定對方一定在看著自己。
淩雲知道善良的時雨在心疼二十年前的自己。即便她現在光鮮亮麗站在尹時雨面前，尹時雨依舊會傷心、會難過，明明現在更需要幫助、更苦的是她自己。
這樣的小姑娘真的很想讓人守護她的真摯、良善與純真。
淩雲軟下聲，“都已經過去很久了。”
尹時雨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
傷痛本不應該被記憶，是她喚起了淩雲不願回憶起的過往，揭露她的傷疤。
“那還繼續嗎？”
尹時雨卻說，“不了，雲姐姐我明白的。”
“你很聰明。”淩雲無聲笑著誇讚，“還記得你之前問我，為什麽對你不一樣。”
尹時雨頓了頓，“因為，我像你嗎？”
所以淩雲透過她看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這個想法讓尹時雨堵著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一下。
淩雲：“一開始確實是這樣。”
“後來呢？”
淩雲思索須臾，認真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當年最缺的東西。”
尹時雨疑惑，“什麽？”
淩雲換姿勢，好整以暇，“不告訴你。”
尹時雨失望地小聲吐槽，“怎麽可以這樣。”
“時雨。”淩雲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不要覺得接受別人幫助有什麽負擔。”
尹時雨明白淩雲在誤會。
她很想說不是，是因為給予幫助的人是她不想與之牽扯上任何汙點的人，所以才會糾結會猶豫。
“我的第一個家庭收養我，是因為不孕。兩年後，他們生了個女孩，我被送回了福利院。”
“第二個家庭是因為大師的一句話，說他們需要給兒子行善。”淩雲不知道想到什麽，呲笑了下，“我十歲的時候，他們又覺得當年那個大師不靈驗，把我丟給了我養母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
“然後在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們因病和意外去世，把我喊到病房裏說讓我照顧好他們兒子，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些事情其實已經被遺忘了很多年，淩雲也以為自己不會介意。
可傷疤就是傷疤，它永遠不會消失，被提起的時候還是會揪起點點皮肉。
“我說這些不是想指控他們，也從來沒有怪過他們。甚至對於他們給予的短暫的溫暖而感謝他們。”淩雲偏過頭，柔聲說：“我是想告訴你，人都是自私的。”
“你也可以對自己自私一點的時雨。”
可以向我尋求幫助，可以讓自己輕松一些。
淩蔚對她的好雖是不求回報，可淩蔚也是因為明白她不會看著蔚藍不管。當年在留學的時候，淩雲知道淩蔚存在一點私心，她給她選擇的專業是早已鋪墊好的路。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對誰是真的無私。
尹時雨很想問，那你呢？
你對我又存在怎樣的私心？
可是細想，又覺得無論淩雲是抱以怎樣的私心，她都覺得自己有一丟丟幸運。
因為，這樣是不是就可以成為不那麽容易被遺忘的人。
而現在，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抱抱身邊滿是傷痕的溫柔女人。
無關於身份、性別、年齡，無關於心中潛藏的情意，簡簡單單的擁抱。想法生成的瞬間，尹時雨耳畔是自己心跳的澎湃，難以掩飾的慌張哪怕只有一點點光亮都會無所遁形。
還好，有黑夜為她掩飾，給予她勇氣。
“雲姐姐。”尹時雨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喉嚨忍不住吞了下，“我，我想，想你能不能給我些勇氣。”
到嘴的話硬生生拐了彎，“啊，我就是感覺，我還是說不出口。”
明明村裏稍微一打聽就全都知道的事情，被尹時雨現在說得冠冕堂皇。莫名心虛，淩雲好心幫她，把人家傷疤揭了不說，現在又提條件。
尹時雨咬著下唇，感覺自己有點太壞了。
果然，淩雲聽完明顯是楞了幾秒，時間有瞬間的靜止，再開口聲音裏帶著無奈的笑，“尹時雨，你一個故事想占我兩次便宜？”
“啊？”尹時雨明顯已經忘了。
而且什麽叫占便宜，她這還沒抱呢。
淩雲嗤笑一聲，“之前你說帶我去尹柏生老爺子那裏看病，然後你就告訴我你的事情。”
“然後今天。”淩雲一字一頓控訴，“我都給自己抖落完了，你說你還想要什麽？”
尹時雨激情澎湃的心有點死了，身子往後縮了縮，“對不起啊，我給忘了。”
話音剛落，明顯感覺床晃了下。
淩雲輕哼了聲，直接面朝對面了。
啊這......
尹時雨從來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準確的說她就沒惹誰生過氣，別人也很惹她動脾氣。
淩雲本來沒打算說什麽，氣氛都到這了，總要做點什麽，不然她就真虧了。
要知道她還從沒在談判上輸過。上次是大意，這次怎麽可能這麽輕松就給人得逞。況且對方還是個又好哄又好騙的小朋友，簡直是十拿九穩好吧。
忍笑等了會兒，身後還是沒什麽動靜，淩雲都懷疑尹時雨該不會睡著了吧？
她的肩膀被一根軟軟的手指戳動。
尹時雨戳了下，又戳了下，淩雲懷疑自己不吭聲，她可以一直戳下去。
怎麽可以這麽直呢？這要是找個對象......
淩雲打住想法，忍不住皺眉。想不到尹時雨會喜歡什麽樣的男生，感覺男生都太狡猾，而小朋友又那麽好騙，萬一被欺負了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不吭聲。
心中陡然生出些莫名的煩躁。
“你要戳到什麽時候？”一時沒註意語氣輕重，淩雲說完自己也怔了下。
尹時雨立馬停住，不敢再動作，“對不起啊。”
淩雲被氣笑，“嗯。”
“你還在生氣嗎？”
尹時雨摳手指，沒手機啊，她找不到外援，亞楠最會哄人了。
事情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淩雲已經不想追究了，她怕自己再不說點什麽，尹時雨這一夜估計都沒得睡了。
當然，她大概率也沒法睡。
淩雲轉過身，“說。”
“對不起。”
淩雲：“說你自己。”
感覺不如自己去查來得快，如果不是顧及尹時雨，也不用這麽費勁。淩雲嘆息，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完吧。
尹時雨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用手抹去淚花，“雲姐姐不生氣了？”
“沒生氣，逗你玩的。”淩雲實話實說，“困了？要不明天再說吧，也不急。”
尹時雨這會兒也不說沒勇氣了，顯然被淩雲唬那一下變乖了。
“其實也沒有什麽好講的，我覺得雲姐姐已經猜差不多了。我母親的病需要治療，而我想去廠裏工作，她不讓。”
“很嚴重的病對吧？”
這個也是淩雲一直沒去問的事情，她本來想著這次回來尹時雨不說，她就去找村長問問。
其實很多事情都在她的規劃裏，只是能從尹時雨這裏先松口的話，有些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最起碼，不會讓尹時雨覺得這是冒犯。
尹時雨點頭，“嗯，肺部腫瘤。”
淩雲眉間蹙了蹙，“據我所知，前期的話可以手術，如果是後期......”
“算中期吧，能手術。只是沒籌到那麽多錢，一直在保守治療。”尹時雨緩了下繼續道，“醫生當時說手術也有覆發可能，我母親就...有點放棄吧。”
她們家的條件本身不好，就宋婉一個女人在撐著。尹時雨又剛成年，很多事不是想的那麽簡單。
手術加後期化療三十萬打底，況且這是個持久戰，不是說治好就完全沒問題了。
“我其實知道，知道我這樣做的後果，我不會讓她負責我往後的人生。”尹時雨蜷起腿，聲音在黑暗中像是擁有堅實的後盾，有些話只要開了口子，就不會覺得有多難。
她所在乎的不過是淩雲對她的看法，可這些在母親生命面前，還是顯得過於微薄。
她不敢說，自己從來沒想過要找淩雲幫忙。
因為她認識的人裏面，除了柏爺爺，最有能力的就是淩雲。
可是淩雲又憑什麽幫她？
靠著她那幾次舉手之勞嗎？
尹時雨很執著，可執著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固執。既然不可能的事情，那就不要有任何想法，不如換得她們之間的和諧相處。
這樣至少還能自欺欺人，她和淩雲的差距能更小一些，也更近一些。
這些都是最開始的想法。
而她最近發現，宋婉其實一直都在哄她而已。
宋婉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藥停了，即便她答應會把高中上完，她依舊拒絕去醫院治療。一個放棄求生意識的人，打心底就沒想過再繼續活下去的人，根本不會管別人說什麽。
也不會意識到她的離去，會對身邊人照成什麽樣影響。
尹時雨把自己抱緊，“我不知道我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麽，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
“我可以吃苦，吃很多苦。哪怕是試一試呢，她為什麽不願意試一下。明明是她帶我來到這個世界，現在又把我拋棄想一個人走。”
可是漆黑的夜，再也不會有人為她亮一盞燈，再也看不到回家的路，她也會害怕的。
隱忍的淚到底滑落眼眶，兜不住的悲傷淹沒所有。尹時雨沒有再壓抑心中的傷痛，從得知宋婉重病，到兼顧學業陪宋婉治病，再到與宋婉發生矛盾，她的眼淚多少次含著眼裏都沒有落下過。
淩雲沒有開燈，知道這是尹時雨在發洩心中的不甘和委屈。有些情緒憋得久了遲早是要出問題，這樣反而更好。
她的手摸索著搭到時雨的肩膀上，輕輕撫慰，卻沒有出聲安慰。
此時無聲勝有聲。
誰也沒有在意時間的流逝，在這個狹小隱匿的房間裏，是一場女生向喜歡人悄然袒露脆弱的情緒宣洩。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尹時雨止住了淚水，可能哭得過於傷心忍不住打嗝。抱著毯子後知後覺的羞恥，她感覺淩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還在輕輕拍撫，像哄小孩睡覺似的。
“雲，唔...姐姐。”
淩雲‘嗯’了聲，關心地問：“還好嗎？要不要去整理一下。”
尹時雨這會兒倒是別別扭扭，“嗯，想去。”
“那我開燈？”淩雲話裏帶著笑詢問。
尹時雨多少有點難為情，“能，能不開嗎？”
“哭成小花貓了。”
知道尹時雨把情緒釋放出來，沒多大問題後，淩雲還有心情打趣。
說實話，她還是頭一回見人哭這麽兇，還好是不用哄的那種，想想都有點頭大。
“手，手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尹時雨是真不好意思，她感覺自己眼睛肯定紅成只兔子。
哭的時候沒感覺，哭完才發現多丟人。
那可是當著淩雲的面啊。
這一晚感覺把前十九年沒丟的人全丟完了。
尹時雨悶悶地接過淩雲的手機，“謝謝，姐，姐。”
還有點抽，說話斷斷續續的，尹時雨索性閉嘴了，把手電筒亮度開到最低，用頭發遮住側臉默默爬下床去衛生間。
淩雲在無聲挑眉，沒發現小朋友還挺在乎形象。
等尹時雨輕手輕腳再爬回床上，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旁邊的淩雲似乎已經睡著了，她不敢再打擾。
今天的心情跟小時候鎮上廟會坐海盜船，忽上忽下跌宕起伏。但是，尹時雨抿了抿上揚的嘴角，說出來之後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好像她與淩雲的距離又拉近不少。
已經從能說上的話朋友變成可以釋放情緒的好友。
原來有些事情並不會只朝著壞的方向發展，偶爾她也會被眷顧。
尹時雨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孩子。
這樣就很好了，她想。她知道有個人會站在她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半夢半醒間，她好像聽見淩雲輕聲說：“別怕時雨，都會好起來的。”
都會好起來，都會過去。
-
或許是生病，或許是前一晚的情緒釋放，又或許是淩雲房間獨特的溫馨。尹時雨第一次安安穩穩睡到九點多。
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
窗簾不遮光，外面的窗臺一側似乎放了什麽東西，剛好擋住照進屋裏的刺眼光線。
淩雲早已經起床，被子放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
尹時雨臉熱，睡之前還想著早點起床能幫忙幹點什麽。主要是想給淩雲一個好印象，沒成想失算了。
她五點半的生物鐘失靈的徹底。
既然都晚了，也不差一兩分鐘吧。尹時雨默默在床上多呆了一會兒，享受唯一也是最後可以親近的機會。
記憶如潮水席卷，仿佛一場絢麗的夢境。
但尹時雨可以肯定，那不是夢。
她的腦袋往右靠了靠，清幽的香氣勾動她的呼吸。是那個熟悉帶著安然的香氣，比玫瑰淺淡，又比玫瑰更勾人。
雨露沾染花瓣，朝陽佛照花蕊，如她的主人一般至清至柔。
是會讓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尹時雨起床的時候就聽見院子比剛才熱鬧，好像是有人來了。她本來沒在意，結果就是站在門口和院子裏的尹亞楠大眼瞪小眼。
尹亞楠是來找淩雲表示感謝的。
結果一扭頭看到尹時雨，瞳孔都震驚了。
‘臥槽’在嘴邊溜了一圈，也沒敢真當著淩雲的面喊出來了。
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身前，對同樣處於詫異的尹時雨擠眉弄眼，只是尹時雨連個表情都沒施舍給她。
卻在淩雲說‘睡得還好嗎？’的時候，嘴角一秒都沒耽擱咧開了，“挺好的，不好意思起晚了。”
淩雲一身灰色運動套裝，右手半插在口袋裏，休閑精致感讓人不自覺多看幾眼。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視，尹時雨心中又多了些隱秘的小心思。誰都不會再提昨夜黑暗中的自我刨析，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是屬於她和淩雲之間的秘密。
淩雲不知道尹時雨再想什麽，只是關心叮囑，“吃點東西再吃藥。”
“好。”
全程被尹時雨無視的尹亞楠直接橫了她一眼，又被尹時雨輕飄飄看了回去，還問：“你怎麽在這裏？”
但凡換個地方，尹亞楠絕對會回，“管得著嗎你，重色輕友的家夥！”
但在年長者面前，她們與生俱來地習慣保持該有的矜持。
於是，尹亞楠揚了揚眉頭睨她，四兩撥千斤地淡淡說：“來找淩雲姐姐聊會兒天啊。”
淩雲...姐姐？
尹時雨腳步頓住，用審視的眼神打量著尹亞楠。尹亞楠當然是故意的，她現在就是想看尹時雨不爽。
尹時雨目光閃了下，揉了揉頭‘哦’了一聲。
尹亞楠：......
越來越淡定了某人，都快入定了。
無聲鬧了一會兒，兩個小朋友才和平相處。
淩雲將這波好友間的暗潮湧動盡收眼底，只覺得有趣又羨慕。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種美好的代名詞。
“亞楠？”淩雲輕言咬著兩個字，“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剛才還對尹時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禮貌回頭笑著應：“當然可以啊淩雲姐姐，叫什麽都沒關系。”
淩雲友善地點頭，“關於你家的事情，你不用特地來謝我。如果不是我的話，或許你們姐弟妹也不會分開。”
是的，這點是淩雲一直覺得愧疚的事情。
她不會覺得自己錯了，懲罰壞人是應該的，就是連累了幾個無辜的孩子。
即便尹亞楠今天不找她，她也會上門拜訪。但她沒想過尹亞楠會帶著感謝來找她。
女生明顯風吹日曬過的臉上掛著明媚的笑，見到她第一話就是：“淩雲姐姐，你好漂亮。”
其實這句話最後還有兩個字——‘難怪’。
難怪把小谷迷的暈頭轉向。
這話尹亞楠當然不敢說，怕小谷舉刀狂追她三條街。
尹亞楠和尹時雨完全是兩個性格，熱情到過頭的那種熱情，讓淩雲有點招架不住，慶幸還好尹時雨起來了。
淩雲自己都沒發現，現在她對尹時雨有種奇怪的信賴。
雖然嘴上會哄著人，心裏會說小朋友，可下意識就把她當作可以傾訴的同齡對象。
尹亞楠大大咧咧，也不會藏著掖著，“我爸媽是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淩雲姐姐不必這麽說。如果不是你幫忙，我可能還要在家照顧幾個弟弟妹妹。”
“況且她們在市區，我也在市區，距離更近了。”尹亞楠真城地笑不似假裝，“福利機構那邊都安排的很好，如果不是你，他們不會這麽認真對待的。”
正是因為在社會上經歷過，遇到這些事情看到那些人的殷勤，就更加對淩雲表示感謝。
尹亞楠還給淩雲拿了點自己做的米糕，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淩雲就收下了。
正好尹時雨收拾完東西，看樣子應該是準備回家。
淩雲想到早上已經談好的事情，她沒有提前告知尹時雨，只對人說：“剛小楠發信息說柏爺爺昨天找你沒找到，人挺著急，你回去有空給他報個平安。”
尹時雨點頭，看了眼淩雲手裏的東西，擡了擡眼，“好，謝謝雲姐姐。”
尹亞楠靠在大門口雙手環胸抱著，儼然一副看戲的神情。
尹時雨當然不可能讓她得逞，“衣服我洗了再還回來。”
淩雲開玩笑，“不還也行。”
尹時雨真想點頭，“再見雲姐姐。”
“再見。”淩雲單手晃了晃，“亞楠也再見。”
尹亞楠也喊，“淩雲姐姐再見！”
背對著淩雲的尹時雨無語瞥人一眼，有想把尹亞楠拉走的沖動。
可這又不是自己的特權，不知道多少人喊淩雲姐姐。淩雲也還是會有離開的那天，她們之間交集不過是這短短一個月多。
喜悅沖昏的頭腦冷靜下來，本來飄飄然的心情變得沮喪。
路過門口，尹亞楠拿胳膊肘推搡，她也沒什麽反應。
淩雲看著兩個人離開，站在院子裏擡頭看了下天空，萬裏無雲，微風溫柔地穿梭在山林間。
將東西放回屋子，給小楠回信息。
淩雲：一會兒就到。
尹柏生，怪不得這名字如此熟悉。也沒想到無意間看到照片，可以成為與宋婉交易的籌碼。
不過，都會變得好的時雨，你也會等到屬於你的晴天。
-
剛到轉角，尹亞楠就憋不住了，拽著時雨的胳膊亂晃。
“啊啊，她好有氣質！好漂亮！好溫柔！”
兩人就在門口沒多遠，尹亞楠壓抑著尖叫，“你怎麽不早點跟我講淩總長得這麽好看，怪不得連聯系方式都不給我。”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我遇上這麽個姐姐。我馬上直變彎，猶豫一秒都是對姐姐的不尊重。”
尹時雨眼皮狂跳，將人手從胳膊上扯下來，“你小點聲，生怕人聽不見？”
“還有，我不給你聯系方式是因為我自己也沒有。”
尹時雨將人往旁邊又拽了拽，直接遠離那片危險區域，省得尹亞楠憋不住喊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
尹亞楠踉蹌了兩步依舊笑嘻嘻，“怎麽了嘛，看你情緒不對啊？”
尹時雨掂著裝衣服的袋子雙手背在身後，背靠著墻，也不說話了。
尹亞楠已經習慣了。尹時雨這人情緒不好的時候就成了悶葫蘆，三棍子打不住個響聲。
她跟過去學人動作，只是站不住，後腳跟一下一下踢著墻。
“咋了呀到底。”
尹時雨低頭，袋子在身後晃了一下又一下。
“切，妹妹還不懂你。”尹亞楠望著天，“自卑了吧，感覺自己啥也不是，是不是？”
“唉，可憐我小谷。還在新手村，就誤入了終極關卡。”
“她們這種是不是可以稱為那什麽姬圈天菜？”尹亞楠嘰嘰喳喳，自問自答，掰著手指細細數，“有錢有顏值，關鍵是性格好好，你都不知道她問我‘請問有什麽事？’，我的天，我心炸了。”
“哎，別誤會。我對姐姐只有欣賞，不是要跟你搶。”
尹亞楠越說越開心，尹時雨越聽越沈默。
尹亞楠嘆氣，實在沒招了，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擺在尹時雨面前。
“來根。俗話說，一根解千愁。”
尹時雨瞅了瞅，終於舍得擡頭看人了，她以極為嚴肅的語氣告誡，“吸煙不好，別抽。”
尹亞楠沒脾氣了，抖抖煙盒趕緊收回手。
還好沒教壞小朋友，罪過罪過。
尹時雨盯著腳尖，握著紙袋的手緊了緊，終於肯開口：“我就是感覺自己可能有點貪心。”
“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多說兩句話，後來又想和她成為朋友。明知道她會走，又總是忍不住接近。”
就好比一件稀世珍寶，第一眼被吸引不自覺靠近，然後想多看幾眼，告訴自己看完就走，可是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它要是我的就好了。
這種想法很危險，也很不現實。
特別是經過昨天。
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追趕月亮的，只想默默看著靜靜欣賞。現在就想月亮是她一個人的就好了。
“喜歡，就去努力。”尹亞楠不像尹時雨，她從小就是直性子，“你怎麽知道她不會喜歡你？”
“小說裏不常寫總裁愛上灰姑娘......”
尹時雨睨了人一眼，有些控制不住地開口，“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亞楠。我是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的心好像已經不屬於我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輕到被風輕輕一吹就散了去。
“而我甚至連占據它的人聯系方式都還沒有，我都不清楚她是不是有對象，是不是結婚，更別提......”性取向。
少年人的喜歡總是笨拙，原始，無助。她們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看見；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帶著最真摯最真誠的一顆心，告訴你：我喜歡你。
風掠過空地，拂過山崗，在山頂散去。
尹亞楠很少見尹時雨情緒失控，一次是尹爺爺去世，一次是宋阿姨生病，一次是現在......
在一次次遺忘和重覆記憶中，她的情緒早已變成經久不動的石塔，也像是被河流磨平棱角的卵石。
尹時雨的胸膛在起伏，她垂下眼簾吸了口氣，再出聲：“抱歉亞楠，我想我需要點時間冷靜了。我，等我冷靜好了，我再聯系你。”
“抱歉。”她呢喃，在尹亞楠地註視中遠離。
尹亞楠盯著人背影漸漸變小，重新靠回墻上，指尖觸及煙盒棱角，又想起尹時雨的話，勾唇無聲嗤了下。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
作者有話說：最後祝各位寶周末愉快！睡個好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窗簾遮不住日光, 卻能把月光擋的嚴嚴實實。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輕淺的呼吸聲在靜謐空間裏都變得清晰可聞。
可能是前幾天熬夜導致作息紊亂, 淩雲閉了會眼睛發現毫無睡意。不知道到過了多久，身旁的人動了動似乎是在試探著側身。
動一點，又動一點。好像夜裏出沒覓食的小動物。
知道尹時雨也沒睡著，淩雲側了側身, 偏過頭去, “不是困了嗎？”
低柔的聲音在空寂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尹時雨睜開緊閉的眼睛，停滯的呼吸得到舒緩, “還沒睡著。”
淩雲輕笑了一聲, 說:“我也是。”
尹時雨感覺自己的心跳又有點不受控制, “嗯。”
“那，聊會兒天？”
淩雲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閃過片刻猶豫。
“聊什麽？”
“嗯, 聊一下你吧。”淩雲稍微頓了下，“還有我。”
黑暗有時候帶來恐懼, 也可以帶來勇氣。
淩雲下這個決定的時候多少有點忐忑，不知道時機對不對。但尹時雨今天跪在臺階時的堅決和矗立在門口時的孤立無援，都讓她不忍。
或許尹時雨已經不記得, 她昏睡的時候嘴裏反反覆覆就是‘媽媽’兩個字。
那時候淩雲真的很想抱抱這個女孩。
她隱約能感覺到，如果自己不能伸出這把手, 這個堅強女孩的脊背會有彎下的一天, 沈重的現實會擊垮她所有堅持。
就如當年的她, 一遍遍給予未來期望，一遍遍在現實面前低頭。
淩雲並不認為自己多高尚，能真的救人於水火。只是她的經歷與過往讓她明白——幸與不幸有時候也取決於遇見。
有人逆天改命，有人沈入煙火。
她只會是尹時雨漫長人生的滾滾江河邊, 無意長出的那條‘樹枝’。是在波濤中繼續奔游，還是上岸繼續翻山，都取決於當事人。
久久的沈默在空氣中流轉，半晌，淩雲聽見響動，耳邊細微的呼吸更加無聲。
她知道，女生背對過去面向了墻壁。
淩雲也不會強求，就例如在醫院的時候，尹時雨問她費用，她並不會刻意躲閃。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尊重，這是別人的選擇。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襯得一些其他聲響更加分明。
就在淩雲打算轉身的時候，旁邊傳來尹時雨有些沈悶的聲音，“我，不知道說些什麽。”
或者說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從哪裏開口。
而淩雲又想知道哪些？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自己開口後，淩雲不會無動於衷。
尹時雨也知道自己在窮別扭，又窮又別扭。
可這個人偏偏是淩雲。
一個美好到她不想沾染絲毫的人，一個她寧願守著自己最後的倔強，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不堪的人。
尹時雨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想保持最後的體面，但她確實如此。明明大家都清楚，又都在裝聾作啞，配合她演這場幼稚又毫無意義的鬧劇。
她的鼻子裏到現在都是散不去的玫瑰香。
真的不難聞，好聞到她想哭。
甚至覺得淩雲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擊破她本就不堅定的內心，讓她扯掉最後一層偽裝。
“我，我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說。”尹時雨又重覆了一遍，聲音更像是呢喃自語。
淩雲聽出女生聲音裏的仿徨不安，她換了個姿勢平躺著，眼前是同樣的暗色，“這樣啊？”
溫婉的尾音如同羽毛輕掃過心間，癢癢的又讓人期待著下次的經過。
尹時雨從鼻腔中‘嗯’了一聲。
“我想想啊，我想一下怎麽處理呢 ？”
尹時雨的心更癢了，拽著毯子的一角抱在懷裏，明明剛剛還有些茫然的心瞬間就安定了。
她有點後悔轉身了。
那樣是不是離聲音就更近些。
淩雲像真的在認真思考，拖著長長的聲調‘嗯’了一會兒，“這樣吧，你跟著我說好不好？”
“嗯？”
小朋友的好奇心被淩雲輕而易舉勾起，尹時雨忍著想翻過身的沖動，“什麽啊？”
淩雲避而不答，輕輕淺淺地笑著問，“準備好了嗎？”
“哦。”尹時雨來不及深思，有點想知道淩雲會說什麽，“好。”
“那我開始了。”淩雲故意吊人胃口，“確定準備好了？”
尹時雨這下真呆不住了，她翻過身用極為確定的語氣回：“真的雲姐姐，你快說吧。”
對於淩雲這個提議尹時雨沒有任何異議的原因還有一點，就是可以知道關於淩雲的事情。她不清楚女人會說些什麽，哪怕一點點也讓尹時雨覺得自己距離淩雲更近一些。
這個想法讓她原本難以宣之於口的苦難變得不再困難，開始期待這場深夜裏的對白。
伴隨著輕柔的笑聲，淩雲緩緩開口：“我叫淩雲。淩晨的淩，雲就是天空種的那朵雲。”
尹時雨的耳膜鼓動著，有瞬間回到了兩人第一次接觸的時候。
那時候她被女人的容顏驚艷，在慌張中保持鎮定說：“我叫尹時雨，時間的時，下雨的雨。”
她無意識地開口重覆。
淩雲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瞇了下，繼續，“出生在江南水鄉。三歲，未知原因被丟棄在福利院。”
尹時雨呼吸一滯，喉嚨發緊，幾秒後才想著開口，“雲...”
“這個游戲規則是，在我說結束前不可以說無關自己的話。”尹時雨想出聲被淩雲強行打斷，“好嗎？”
淩雲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可尹時雨心裏像是下起來細密的針雨。
她的手指捏著又松開，緩了緩才說：“出生在西南山區普通的單親家庭。媽媽很忙，爺爺很愛我。”
“真好。”淩雲由衷地羨慕，接著淡然道：“七歲，被第一個收養家庭棄養，返回福利院。”
長久的沈默，連呼吸聲都靜止了一般。
尹時雨不知道要不要再開口，淩雲又側過身。床很大，她們的距離也很遠，卻又篤定對方一定在看著自己。
淩雲知道善良的時雨在心疼二十年前的自己。即便她現在光鮮亮麗站在尹時雨面前，尹時雨依舊會傷心、會難過，明明現在更需要幫助、更苦的是她自己。
這樣的小姑娘真的很想讓人守護她的真摯、良善與純真。
淩雲軟下聲，“都已經過去很久了。”
尹時雨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
傷痛本不應該被記憶，是她喚起了淩雲不願回憶起的過往，揭露她的傷疤。
“那還繼續嗎？”
尹時雨卻說，“不了，雲姐姐我明白的。”
“你很聰明。”淩雲無聲笑著誇讚，“還記得你之前問我，為什麽對你不一樣。”
尹時雨頓了頓，“因為，我像你嗎？”
所以淩雲透過她看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這個想法讓尹時雨堵著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一下。
淩雲：“一開始確實是這樣。”
“後來呢？”
淩雲思索須臾，認真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當年最缺的東西。”
尹時雨疑惑，“什麽？”
淩雲換姿勢，好整以暇，“不告訴你。”
尹時雨失望地小聲吐槽，“怎麽可以這樣。”
“時雨。”淩雲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不要覺得接受別人幫助有什麽負擔。”
尹時雨明白淩雲在誤會。
她很想說不是，是因為給予幫助的人是她不想與之牽扯上任何汙點的人，所以才會糾結會猶豫。
“我的第一個家庭收養我，是因為不孕。兩年後，他們生了個女孩，我被送回了福利院。”
“第二個家庭是因為大師的一句話，說他們需要給兒子行善。”淩雲不知道想到什麽，呲笑了下，“我十歲的時候，他們又覺得當年那個大師不靈驗，把我丟給了我養母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
“然後在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們因病和意外去世，把我喊到病房裏說讓我照顧好他們兒子，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些事情其實已經被遺忘了很多年，淩雲也以為自己不會介意。
可傷疤就是傷疤，它永遠不會消失，被提起的時候還是會揪起點點皮肉。
“我說這些不是想指控他們，也從來沒有怪過他們。甚至對於他們給予的短暫的溫暖而感謝他們。”淩雲偏過頭，柔聲說：“我是想告訴你，人都是自私的。”
“你也可以對自己自私一點的時雨。”
可以向我尋求幫助，可以讓自己輕松一些。
淩蔚對她的好雖是不求回報，可淩蔚也是因為明白她不會看著蔚藍不管。當年在留學的時候，淩雲知道淩蔚存在一點私心，她給她選擇的專業是早已鋪墊好的路。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對誰是真的無私。
尹時雨很想問，那你呢？
你對我又存在怎樣的私心？
可是細想，又覺得無論淩雲是抱以怎樣的私心，她都覺得自己有一丟丟幸運。
因為，這樣是不是就可以成為不那麽容易被遺忘的人。
而現在，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抱抱身邊滿是傷痕的溫柔女人。
無關於身份、性別、年齡，無關於心中潛藏的情意，簡簡單單的擁抱。想法生成的瞬間，尹時雨耳畔是自己心跳的澎湃，難以掩飾的慌張哪怕只有一點點光亮都會無所遁形。
還好，有黑夜為她掩飾，給予她勇氣。
“雲姐姐。”尹時雨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喉嚨忍不住吞了下，“我，我想，想你能不能給我些勇氣。”
到嘴的話硬生生拐了彎，“啊，我就是感覺，我還是說不出口。”
明明村裏稍微一打聽就全都知道的事情，被尹時雨現在說得冠冕堂皇。莫名心虛，淩雲好心幫她，把人家傷疤揭了不說，現在又提條件。
尹時雨咬著下唇，感覺自己有點太壞了。
果然，淩雲聽完明顯是楞了幾秒，時間有瞬間的靜止，再開口聲音裏帶著無奈的笑，“尹時雨，你一個故事想占我兩次便宜？”
“啊？”尹時雨明顯已經忘了。
而且什麽叫占便宜，她這還沒抱呢。
淩雲嗤笑一聲，“之前你說帶我去尹柏生老爺子那裏看病，然後你就告訴我你的事情。”
“然後今天。”淩雲一字一頓控訴，“我都給自己抖落完了，你說你還想要什麽？”
尹時雨激情澎湃的心有點死了，身子往後縮了縮，“對不起啊，我給忘了。”
話音剛落，明顯感覺床晃了下。
淩雲輕哼了聲，直接面朝對面了。
啊這......
尹時雨從來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準確的說她就沒惹誰生過氣，別人也很惹她動脾氣。
淩雲本來沒打算說什麽，氣氛都到這了，總要做點什麽，不然她就真虧了。
要知道她還從沒在談判上輸過。上次是大意，這次怎麽可能這麽輕松就給人得逞。況且對方還是個又好哄又好騙的小朋友，簡直是十拿九穩好吧。
忍笑等了會兒，身後還是沒什麽動靜，淩雲都懷疑尹時雨該不會睡著了吧？
她的肩膀被一根軟軟的手指戳動。
尹時雨戳了下，又戳了下，淩雲懷疑自己不吭聲，她可以一直戳下去。
怎麽可以這麽直呢？這要是找個對象......
淩雲打住想法，忍不住皺眉。想不到尹時雨會喜歡什麽樣的男生，感覺男生都太狡猾，而小朋友又那麽好騙，萬一被欺負了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不吭聲。
心中陡然生出些莫名的煩躁。
“你要戳到什麽時候？”一時沒註意語氣輕重，淩雲說完自己也怔了下。
尹時雨立馬停住，不敢再動作，“對不起啊。”
淩雲被氣笑，“嗯。”
“你還在生氣嗎？”
尹時雨摳手指，沒手機啊，她找不到外援，亞楠最會哄人了。
事情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淩雲已經不想追究了，她怕自己再不說點什麽，尹時雨這一夜估計都沒得睡了。
當然，她大概率也沒法睡。
淩雲轉過身，“說。”
“對不起。”
淩雲：“說你自己。”
感覺不如自己去查來得快，如果不是顧及尹時雨，也不用這麽費勁。淩雲嘆息，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完吧。
尹時雨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用手抹去淚花，“雲姐姐不生氣了？”
“沒生氣，逗你玩的。”淩雲實話實說，“困了？要不明天再說吧，也不急。”
尹時雨這會兒也不說沒勇氣了，顯然被淩雲唬那一下變乖了。
“其實也沒有什麽好講的，我覺得雲姐姐已經猜差不多了。我母親的病需要治療，而我想去廠裏工作，她不讓。”
“很嚴重的病對吧？”
這個也是淩雲一直沒去問的事情，她本來想著這次回來尹時雨不說，她就去找村長問問。
其實很多事情都在她的規劃裏，只是能從尹時雨這裏先松口的話，有些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最起碼，不會讓尹時雨覺得這是冒犯。
尹時雨點頭，“嗯，肺部腫瘤。”
淩雲眉間蹙了蹙，“據我所知，前期的話可以手術，如果是後期......”
“算中期吧，能手術。只是沒籌到那麽多錢，一直在保守治療。”尹時雨緩了下繼續道，“醫生當時說手術也有覆發可能，我母親就...有點放棄吧。”
她們家的條件本身不好，就宋婉一個女人在撐著。尹時雨又剛成年，很多事不是想的那麽簡單。
手術加後期化療三十萬打底，況且這是個持久戰，不是說治好就完全沒問題了。
“我其實知道，知道我這樣做的後果，我不會讓她負責我往後的人生。”尹時雨蜷起腿，聲音在黑暗中像是擁有堅實的後盾，有些話只要開了口子，就不會覺得有多難。
她所在乎的不過是淩雲對她的看法，可這些在母親生命面前，還是顯得過於微薄。
她不敢說，自己從來沒想過要找淩雲幫忙。
因為她認識的人裏面，除了柏爺爺，最有能力的就是淩雲。
可是淩雲又憑什麽幫她？
靠著她那幾次舉手之勞嗎？
尹時雨很執著，可執著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固執。既然不可能的事情，那就不要有任何想法，不如換得她們之間的和諧相處。
這樣至少還能自欺欺人，她和淩雲的差距能更小一些，也更近一些。
這些都是最開始的想法。
而她最近發現，宋婉其實一直都在哄她而已。
宋婉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藥停了，即便她答應會把高中上完，她依舊拒絕去醫院治療。一個放棄求生意識的人，打心底就沒想過再繼續活下去的人，根本不會管別人說什麽。
也不會意識到她的離去，會對身邊人照成什麽樣影響。
尹時雨把自己抱緊，“我不知道我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麽，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
“我可以吃苦，吃很多苦。哪怕是試一試呢，她為什麽不願意試一下。明明是她帶我來到這個世界，現在又把我拋棄想一個人走。”
可是漆黑的夜，再也不會有人為她亮一盞燈，再也看不到回家的路，她也會害怕的。
隱忍的淚到底滑落眼眶，兜不住的悲傷淹沒所有。尹時雨沒有再壓抑心中的傷痛，從得知宋婉重病，到兼顧學業陪宋婉治病，再到與宋婉發生矛盾，她的眼淚多少次含著眼裏都沒有落下過。
淩雲沒有開燈，知道這是尹時雨在發洩心中的不甘和委屈。有些情緒憋得久了遲早是要出問題，這樣反而更好。
她的手摸索著搭到時雨的肩膀上，輕輕撫慰，卻沒有出聲安慰。
此時無聲勝有聲。
誰也沒有在意時間的流逝，在這個狹小隱匿的房間裏，是一場女生向喜歡人悄然袒露脆弱的情緒宣洩。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尹時雨止住了淚水，可能哭得過於傷心忍不住打嗝。抱著毯子後知後覺的羞恥，她感覺淩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還在輕輕拍撫，像哄小孩睡覺似的。
“雲，唔...姐姐。”
淩雲‘嗯’了聲，關心地問：“還好嗎？要不要去整理一下。”
尹時雨這會兒倒是別別扭扭，“嗯，想去。”
“那我開燈？”淩雲話裏帶著笑詢問。
尹時雨多少有點難為情，“能，能不開嗎？”
“哭成小花貓了。”
知道尹時雨把情緒釋放出來，沒多大問題後，淩雲還有心情打趣。
說實話，她還是頭一回見人哭這麽兇，還好是不用哄的那種，想想都有點頭大。
“手，手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尹時雨是真不好意思，她感覺自己眼睛肯定紅成只兔子。
哭的時候沒感覺，哭完才發現多丟人。
那可是當著淩雲的面啊。
這一晚感覺把前十九年沒丟的人全丟完了。
尹時雨悶悶地接過淩雲的手機，“謝謝，姐，姐。”
還有點抽，說話斷斷續續的，尹時雨索性閉嘴了，把手電筒亮度開到最低，用頭發遮住側臉默默爬下床去衛生間。
淩雲在無聲挑眉，沒發現小朋友還挺在乎形象。
等尹時雨輕手輕腳再爬回床上，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旁邊的淩雲似乎已經睡著了，她不敢再打擾。
今天的心情跟小時候鎮上廟會坐海盜船，忽上忽下跌宕起伏。但是，尹時雨抿了抿上揚的嘴角，說出來之後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好像她與淩雲的距離又拉近不少。
已經從能說上的話朋友變成可以釋放情緒的好友。
原來有些事情並不會只朝著壞的方向發展，偶爾她也會被眷顧。
尹時雨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孩子。
這樣就很好了，她想。她知道有個人會站在她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半夢半醒間，她好像聽見淩雲輕聲說：“別怕時雨，都會好起來的。”
都會好起來，都會過去。
-
或許是生病，或許是前一晚的情緒釋放，又或許是淩雲房間獨特的溫馨。尹時雨第一次安安穩穩睡到九點多。
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
窗簾不遮光，外面的窗臺一側似乎放了什麽東西，剛好擋住照進屋裏的刺眼光線。
淩雲早已經起床，被子放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
尹時雨臉熱，睡之前還想著早點起床能幫忙幹點什麽。主要是想給淩雲一個好印象，沒成想失算了。
她五點半的生物鐘失靈的徹底。
既然都晚了，也不差一兩分鐘吧。尹時雨默默在床上多呆了一會兒，享受唯一也是最後可以親近的機會。
記憶如潮水席卷，仿佛一場絢麗的夢境。
但尹時雨可以肯定，那不是夢。
她的腦袋往右靠了靠，清幽的香氣勾動她的呼吸。是那個熟悉帶著安然的香氣，比玫瑰淺淡，又比玫瑰更勾人。
雨露沾染花瓣，朝陽佛照花蕊，如她的主人一般至清至柔。
是會讓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尹時雨起床的時候就聽見院子比剛才熱鬧，好像是有人來了。她本來沒在意，結果就是站在門口和院子裏的尹亞楠大眼瞪小眼。
尹亞楠是來找淩雲表示感謝的。
結果一扭頭看到尹時雨，瞳孔都震驚了。
‘臥槽’在嘴邊溜了一圈，也沒敢真當著淩雲的面喊出來了。
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身前，對同樣處於詫異的尹時雨擠眉弄眼，只是尹時雨連個表情都沒施舍給她。
卻在淩雲說‘睡得還好嗎？’的時候，嘴角一秒都沒耽擱咧開了，“挺好的，不好意思起晚了。”
淩雲一身灰色運動套裝，右手半插在口袋裏，休閑精致感讓人不自覺多看幾眼。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視，尹時雨心中又多了些隱秘的小心思。誰都不會再提昨夜黑暗中的自我刨析，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是屬於她和淩雲之間的秘密。
淩雲不知道尹時雨再想什麽，只是關心叮囑，“吃點東西再吃藥。”
“好。”
全程被尹時雨無視的尹亞楠直接橫了她一眼，又被尹時雨輕飄飄看了回去，還問：“你怎麽在這裏？”
但凡換個地方，尹亞楠絕對會回，“管得著嗎你，重色輕友的家夥！”
但在年長者面前，她們與生俱來地習慣保持該有的矜持。
於是，尹亞楠揚了揚眉頭睨她，四兩撥千斤地淡淡說：“來找淩雲姐姐聊會兒天啊。”
淩雲...姐姐？
尹時雨腳步頓住，用審視的眼神打量著尹亞楠。尹亞楠當然是故意的，她現在就是想看尹時雨不爽。
尹時雨目光閃了下，揉了揉頭‘哦’了一聲。
尹亞楠：......
越來越淡定了某人，都快入定了。
無聲鬧了一會兒，兩個小朋友才和平相處。
淩雲將這波好友間的暗潮湧動盡收眼底，只覺得有趣又羨慕。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種美好的代名詞。
“亞楠？”淩雲輕言咬著兩個字，“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剛才還對尹時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禮貌回頭笑著應：“當然可以啊淩雲姐姐，叫什麽都沒關系。”
淩雲友善地點頭，“關於你家的事情，你不用特地來謝我。如果不是我的話，或許你們姐弟妹也不會分開。”
是的，這點是淩雲一直覺得愧疚的事情。
她不會覺得自己錯了，懲罰壞人是應該的，就是連累了幾個無辜的孩子。
即便尹亞楠今天不找她，她也會上門拜訪。但她沒想過尹亞楠會帶著感謝來找她。
女生明顯風吹日曬過的臉上掛著明媚的笑，見到她第一話就是：“淩雲姐姐，你好漂亮。”
其實這句話最後還有兩個字——‘難怪’。
難怪把小谷迷的暈頭轉向。
這話尹亞楠當然不敢說，怕小谷舉刀狂追她三條街。
尹亞楠和尹時雨完全是兩個性格，熱情到過頭的那種熱情，讓淩雲有點招架不住，慶幸還好尹時雨起來了。
淩雲自己都沒發現，現在她對尹時雨有種奇怪的信賴。
雖然嘴上會哄著人，心裏會說小朋友，可下意識就把她當作可以傾訴的同齡對象。
尹亞楠大大咧咧，也不會藏著掖著，“我爸媽是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淩雲姐姐不必這麽說。如果不是你幫忙，我可能還要在家照顧幾個弟弟妹妹。”
“況且她們在市區，我也在市區，距離更近了。”尹亞楠真城地笑不似假裝，“福利機構那邊都安排的很好，如果不是你，他們不會這麽認真對待的。”
正是因為在社會上經歷過，遇到這些事情看到那些人的殷勤，就更加對淩雲表示感謝。
尹亞楠還給淩雲拿了點自己做的米糕，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淩雲就收下了。
正好尹時雨收拾完東西，看樣子應該是準備回家。
淩雲想到早上已經談好的事情，她沒有提前告知尹時雨，只對人說：“剛小楠發信息說柏爺爺昨天找你沒找到，人挺著急，你回去有空給他報個平安。”
尹時雨點頭，看了眼淩雲手裏的東西，擡了擡眼，“好，謝謝雲姐姐。”
尹亞楠靠在大門口雙手環胸抱著，儼然一副看戲的神情。
尹時雨當然不可能讓她得逞，“衣服我洗了再還回來。”
淩雲開玩笑，“不還也行。”
尹時雨真想點頭，“再見雲姐姐。”
“再見。”淩雲單手晃了晃，“亞楠也再見。”
尹亞楠也喊，“淩雲姐姐再見！”
背對著淩雲的尹時雨無語瞥人一眼，有想把尹亞楠拉走的沖動。
可這又不是自己的特權，不知道多少人喊淩雲姐姐。淩雲也還是會有離開的那天，她們之間交集不過是這短短一個月多。
喜悅沖昏的頭腦冷靜下來，本來飄飄然的心情變得沮喪。
路過門口，尹亞楠拿胳膊肘推搡，她也沒什麽反應。
淩雲看著兩個人離開，站在院子裏擡頭看了下天空，萬裏無雲，微風溫柔地穿梭在山林間。
將東西放回屋子，給小楠回信息。
淩雲：一會兒就到。
尹柏生，怪不得這名字如此熟悉。也沒想到無意間看到照片，可以成為與宋婉交易的籌碼。
不過，都會變得好的時雨，你也會等到屬於你的晴天。
-
剛到轉角，尹亞楠就憋不住了，拽著時雨的胳膊亂晃。
“啊啊，她好有氣質！好漂亮！好溫柔！”
兩人就在門口沒多遠，尹亞楠壓抑著尖叫，“你怎麽不早點跟我講淩總長得這麽好看，怪不得連聯系方式都不給我。”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我遇上這麽個姐姐。我馬上直變彎，猶豫一秒都是對姐姐的不尊重。”
尹時雨眼皮狂跳，將人手從胳膊上扯下來，“你小點聲，生怕人聽不見？”
“還有，我不給你聯系方式是因為我自己也沒有。”
尹時雨將人往旁邊又拽了拽，直接遠離那片危險區域，省得尹亞楠憋不住喊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
尹亞楠踉蹌了兩步依舊笑嘻嘻，“怎麽了嘛，看你情緒不對啊？”
尹時雨掂著裝衣服的袋子雙手背在身後，背靠著墻，也不說話了。
尹亞楠已經習慣了。尹時雨這人情緒不好的時候就成了悶葫蘆，三棍子打不住個響聲。
她跟過去學人動作，只是站不住，後腳跟一下一下踢著墻。
“咋了呀到底。”
尹時雨低頭，袋子在身後晃了一下又一下。
“切，妹妹還不懂你。”尹亞楠望著天，“自卑了吧，感覺自己啥也不是，是不是？”
“唉，可憐我小谷。還在新手村，就誤入了終極關卡。”
“她們這種是不是可以稱為那什麽姬圈天菜？”尹亞楠嘰嘰喳喳，自問自答，掰著手指細細數，“有錢有顏值，關鍵是性格好好，你都不知道她問我‘請問有什麽事？’，我的天，我心炸了。”
“哎，別誤會。我對姐姐只有欣賞，不是要跟你搶。”
尹亞楠越說越開心，尹時雨越聽越沈默。
尹亞楠嘆氣，實在沒招了，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擺在尹時雨面前。
“來根。俗話說，一根解千愁。”
尹時雨瞅了瞅，終於舍得擡頭看人了，她以極為嚴肅的語氣告誡，“吸煙不好，別抽。”
尹亞楠沒脾氣了，抖抖煙盒趕緊收回手。
還好沒教壞小朋友，罪過罪過。
尹時雨盯著腳尖，握著紙袋的手緊了緊，終於肯開口：“我就是感覺自己可能有點貪心。”
“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多說兩句話，後來又想和她成為朋友。明知道她會走，又總是忍不住接近。”
就好比一件稀世珍寶，第一眼被吸引不自覺靠近，然後想多看幾眼，告訴自己看完就走，可是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它要是我的就好了。
這種想法很危險，也很不現實。
特別是經過昨天。
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追趕月亮的，只想默默看著靜靜欣賞。現在就想月亮是她一個人的就好了。
“喜歡，就去努力。”尹亞楠不像尹時雨，她從小就是直性子，“你怎麽知道她不會喜歡你？”
“小說裏不常寫總裁愛上灰姑娘......”
尹時雨睨了人一眼，有些控制不住地開口，“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亞楠。我是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的心好像已經不屬於我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輕到被風輕輕一吹就散了去。
“而我甚至連占據它的人聯系方式都還沒有，我都不清楚她是不是有對象，是不是結婚，更別提......”性取向。
少年人的喜歡總是笨拙，原始，無助。她們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看見；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帶著最真摯最真誠的一顆心，告訴你：我喜歡你。
風掠過空地，拂過山崗，在山頂散去。
尹亞楠很少見尹時雨情緒失控，一次是尹爺爺去世，一次是宋阿姨生病，一次是現在......
在一次次遺忘和重覆記憶中，她的情緒早已變成經久不動的石塔，也像是被河流磨平棱角的卵石。
尹時雨的胸膛在起伏，她垂下眼簾吸了口氣，再出聲：“抱歉亞楠，我想我需要點時間冷靜了。我，等我冷靜好了，我再聯系你。”
“抱歉。”她呢喃，在尹亞楠地註視中遠離。
尹亞楠盯著人背影漸漸變小，重新靠回墻上，指尖觸及煙盒棱角，又想起尹時雨的話，勾唇無聲嗤了下。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
作者有話說：最後祝各位寶周末愉快！睡個好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