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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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再一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 傑裏米才緩了過來。就算這樣，他攥著那本日記的手指仍然在發抖。
他的目光重新挪到上面……，看到沃爾特殿下寫下的日記。
263年6月3日。
“他用槍對準自己的心窩, 開了一槍。”
這行字像一顆子彈，穿過他的眼睛，釘進了他的腦子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發酸, 久到視線模糊，久到那行字從清晰變得扭曲，又從扭曲變回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開始翻看這一篇日記的前後。隨後，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墮冰窟。
日記上面, 有比他自戕更為可怕的事情。
…………
傑裏米在這個房間中逗留了不短的時間, 隨後他將日記合上，放回書架最上層原來的位置。
然後按照自己學過的痕跡學知識, 將房間裏所有的東西覆位。直到一切恢覆到他進來之前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後, 他努力地讓自己保持平靜地走出了沃爾特的臥室, 穿過走廊, 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傑裏米洗個了澡, 做完了睡前的所有準備。
隨即換上自己的睡袍, 將頭發揉得松散一些, 又在鏡子前站了幾秒，確認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的異常。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重新走出房間，朝著沃爾特的臥室走去。
直到重新回到沃爾特殿下的臥房門口。
心跳得很快。那本日記裏的內容還在他的腦海裏翻湧，讓他惴惴不安。
可現在, 他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傑裏米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重新推開了門。
走到床邊，掀開沃爾特殿下的被子，躺了進去。
被褥上殘留著沃爾特的氣息。清冽的、像是雪松和橙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將臉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對沃爾特的深深眷念。
只是可惜，沃爾特殿下現在不在這裏，他只能面朝房門的方向，努力讓自己閉上眼睛。
…………
沃爾特殿下幾乎是在淩晨才處理完所有的公文。
他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西蒙睡前給他端來的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不是不困，而是有些顧不上。
前線的戰爭消停了不少，可整個帝國的內部矛盾重重。
皇室作為民眾與貴族共同尊崇的對象，必須在此刻發揮出充分的作用，用以穩定局勢。
只可惜，像沃爾特這樣想的皇室成員並不多，且他們對合作的執政廳意見很大。
因此，沃爾特自從蘇醒之後，他的工作量一直都很大。
回到臥室的時候，他已經困得幾乎睜不開眼了。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床上有什麽不同。
他脫掉外套，解開襯衣，隨手扔在椅背上，然後準備去洗澡。
隨後他楞住了。
他的床上拱起一塊，傑裏米躺在那裏。
頭發散在枕頭上，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像是一個暗夜的發光精靈。
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恬靜的臉在燈光的映照下帶著些許朦朧的魅惑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很是可愛。
沃爾特的手還保持著掀被子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卻還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隨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激動。
作為伴侶，傑裏米不是一個開放的人。
實際上他的諸多行為習慣已經到了保守的地步。到了現在，他們兩個人還分居在兩個臥室就可見一斑。
如果不是沃爾特主動提出來，他絕不會主動進入自己的臥室。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未經自己百般邀請耍賴裝可憐……，他的傑裏米寶寶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穿著睡袍，無聲邀請……
沃爾特覺得自己現在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就在這時，傑裏米醒了。
他的眼睫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瞳像是被月光洗過一樣，朦朧而清澈。
他望著沃爾特，聲音裏帶著濃濃睡意。綿軟又好聽。“你回來了？”
沃爾特的喉嚨哽了哽。“嗯。”他應了一聲。
“回來了。”
傑裏米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來了自己在哪裏。他的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睛，聲音小了下去。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睡。”
聲音柔軟得像一塊飽蘸著酒水的棉花糖，甜軟得讓人迷醉。
“好。”沃爾特沒有多說什麽，只加快動作，換上睡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他側過身，伸出手臂，將傑裏米輕輕攬進懷裏。
傑裏米的體溫比他要低一些，縱然睡了好一會兒也還是沒有熱起來。靠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像是一個乖巧的娃娃。
沃爾特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慢慢地、輕輕地拍著。
“以後不想一個人睡，”沃爾特壓抑著自己澎拜的激動，努力跟傑裏米穩聲道。“隨時都可以過來。”
傑裏米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攥緊了沃爾特的睡衣衣角，攥得很緊。
沃爾特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是臉頰、脖子……
那個吻往下，直到了傑裏米白皙的胸膛上。
感受著傑裏米有力的心臟跳動聲。沃爾特輕輕嘆了口氣。
“傑裏米，謝謝你。”
“謝我什麽？”尚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傑裏米懵懂擡頭，輕問道。
“感謝你偉大的存在。”
“我……”沃爾特似乎扁了扁唇，隨即道。“我很開心。”
傑裏米楞住了。只覺得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若幹覆雜的思緒此刻全部化為烏有。
他的心是如此地寧靜。
他沒有說話。他將臉埋進沃爾特的頸窩裏，閉上了眼睛。
很久之後，他才輕輕說了一句。
“我也是，沃爾特殿下。”
“感謝你偉大的存在。”即便想起，感受到沃爾特的氣息，便擁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沃爾特收緊了手臂。
…………
總之，沃爾特殿下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
愉快到他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沈謹的嘴角都微微翹起，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素來會察言觀色的西蒙·賈克斯管家看到沃爾特殿下的表情，楞了三秒鐘。
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假裝什麽都沒有註意到。
第二天並沒有太多的異常。
至少沃爾特殿下是這麽覺得的。
傑裏米似乎比平時更加熱情了一些。
閑暇的時候，他會主動伸出手來，在桌子底下迎接沃爾特殿下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他的手指。
每每在沃爾特像個花孔雀一樣展示恩愛時他也不會再羞澀。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在沃爾特殿下的下巴上親一下，作為獎勵。
沃爾特覺得這一切都很美好。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傑裏米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習慣自己的騷擾，並且習以為常。
這是一項偉大的進步，讓他感到一種深沈的、幾乎是虔誠的滿足。
…………
沃爾特殿下的行程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有些忙碌。
傑裏米作為他的行政助理兼公布的伴侶，承擔了不少的輔助任務。有些時候他會跟沃爾特一起行動，不過有些時候出於效率考慮，也會單獨處理一些事務。
所以傑裏米趁著一個希洛克在的時間前往執政廳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情。
希洛克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他甚至沒有問傑裏米為什麽要來，就在傑裏米給他用通訊設備發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讓秘書將他帶了進來。
希洛克的辦公室一如既往沒有太多裝飾。只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一整面墻的數據屏幕、以及一個看起來非常舒適的沙發。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茶香，來源是兩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
“坐。”希洛克指了指沙發。
傑裏米沒有立即坐下。
他轉過身，面對希洛克平靜但堅定地道：“希洛克大人，在談話開始之前，我希望您能關掉這間辦公室裏所有可能洩露消息的途徑。”
希洛克挑了挑眉。
他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走到辦公桌前，在一個隱蔽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
幾秒鐘後，幾個地方黑了下來。
“好了。”他說。
傑裏米點點頭，他輕輕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希洛克也坐了下來，將茶杯端在手裏，目光透過鏡片靜靜地望著傑裏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看來你的收獲頗豐。”希洛克勾了勾唇。
“一定程度上是這樣的。”傑裏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要知道。您和沃爾特殿下之間的交易是什麽。”
希洛克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放下了茶杯。
“我沒想到你會對這件事情有興趣。”
傑裏米不置可否。
沒過多久，希洛克便緩緩開口道：“那個時候，我剛剛成立了一個小小的政黨。說是政黨，其實更像是幾個志同道合的人湊在一起，發表一些……在當時的貴族圈子裏被視為激進不切合實際的觀點。”
“我們主張限制貴族特權、提高平民待遇、改革帝國的階級結構。你知道的，就是那些讓貴族們聽了就想吐口水的話。”
傑裏米點了點頭。
“我去給沃爾特殿下做匯報。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希洛克的眼神閃了閃。“說實話沃爾特殿下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聽完了我所有的陳述，然後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覺得帝國的未來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我回答了。我說了很多。我說帝國的未來不應該只屬於那些已然放肆到沒有底線的貴族，而應該屬於每一個帝國公民。我說階級固化會讓帝國失去活力，會在面對外敵時變得脆弱不堪。”
“我說如果我們不主動改變，歷史會用更殘酷的方式來幫我們改變。”
“沃爾特殿下聽完之後，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你說得對。’”
希洛克看著傑裏米，那雙碧翠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
“傑裏米，單憑這一點，沃爾特殿下就是一個值得人尊敬的人。”
“我當時以為我聽錯了。”
“一個皇儲，代表著帝國最頂端權力的人，接受了我對他評價。並且欣然同意我對他所在階級的觀點。”
“後來我才知道，有一部分你的原因。”
傑裏米的心跳加快了。
“你的出現，讓他看到了那些他以前從未註意過的東西。平民生活的困苦、階級限制了諸多年輕人的出路、帝國體制下，只能夠豢養出毫無擔當且外強中幹的貴族。”
“如果沒有你，傑裏米，沃爾特殿下或許不會對我產生任何興趣。他只會把我當成一個天真的、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禮貌地聽完匯報，然後禮貌地請我離開。”
“但你讓他動搖了一個念頭。”
希洛克的聲音變得很慢很沈。
“一個徹頭徹尾代表著貴族階級的領 頭羊，因為你，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愛你。”
這三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卻讓傑裏米的心忍不住抖顫。
“後來呢？”傑裏米的聲音有些澀。
“後來你出了變故。”希洛克說，“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那是沃爾特殿下盡全力掩蓋的秘密。”
“我只知道他將你私藏了兩年。隨後等你康覆，對你放手了。”
傑裏米的手指攥緊了。
“為什麽？”
“因為他要做的事情，需要時間。”希洛克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段歷史。
“他的眼光非常敏銳。他預見到了，如果繼續由那些老舊的貴族把持著帝國的權力，那麽在即將到來的蟲族戰役中，我們會輸得高昂的代價。”
“更令人諷刺的是，那些自視甚高、自詡尊貴的貴族們，對我發動了極為嚴酷的打擊。他們動用了一切手段試圖將我的政黨徹底摧毀。”
“沃爾特殿下縱然有心幫忙，卻也知道他做不了太多。因為他就是代表著貴族階級的領頭羊。他可以幫我，但每一次幫忙，都會讓那些貴族對他產生更多的猜忌和反彈。這不利於局勢發展。”
“剛巧，他的身體也不太好。他覺得裝作受傷沈睡下去。”
“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可以同時解決多個問題的方案。”
傑裏米點點頭，表示理解。沃爾特殿下縱然並非本意，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存在正是像希洛克·馬修大人這樣的人崛起的攔路石。
他短暫地離開這個舞臺，才能讓執政廳順應民聲，發展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
“尊敬的沃爾特殿下，將蘇醒的主動權，放在了我的手裏。”
傑裏米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麽？”
“不可置信吧？”希洛克笑了笑，“太瘋狂了。一個帝國的皇儲，將自己何時蘇醒的主動權，交給了一個他的對手政客。”
“但如果是為了帝國，那又如何呢？”
希洛克的聲音裏有敬佩，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他的沈睡是為了讓我強大起來。而我的存在是帝國走向更好未來的必要推動力。”
“但我們也都清楚，他的存在是帝國不可或缺的基石，我們之間不是簡單的同盟，而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給我空間，讓我去改變那些他無法改變的東西。”
“我用這個空間，去締造一個可以與他並肩的政治力量。”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交易。”
傑裏米沈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消化這些信息。
“那麽，”他終於開口，“你為什麽要在今年將沃爾特殿下喚醒？”
希洛克的頓了一下。
“這件事情，涉及國家機密。”他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原則上，我不能告訴你。”
傑裏米無語地看著他：“那就是可以。”
希洛克擡了擡自己的眼鏡，似乎在思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你能夠告訴我……”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昨天在沃爾特殿下的書房中看到了什麽，以及你今天急匆匆來找我的原因，那麽我想我可以在原則之外，稍微給你透露一下這個機密。”
傑裏米楞住了。
他知道希洛克是一個精明的交易者，但他沒有料到希洛克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交換。
他看著希洛克嘴角那絲逐漸擴大的笑意，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老狐貍盯上了。
“你在猶豫。”希洛克說，“猶豫的時間越長，說明你看到的東西越重要。”
傑裏米垂了垂眼。
他並不害怕死亡。但是他害怕自己的魯莽給沃爾特殿下帶來影響。
不過，面前的是希洛克大人……
傑裏米輕輕吸了口氣，實在是有些難以抉擇。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他終於開口道。
“我發現，沃爾特殿下非常愛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他向帝國隱瞞了一件事情。”
希洛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我曾經被蟲族寄生過。”
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傑裏米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心恨不得跳到了嗓子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項叛國罪。
如果希洛克動真格的，他即刻就會被逮捕入獄，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就沖他剛剛說的這句話，就足以讓他被關進監獄，永遠不見天日。
他不敢看希洛克的眼睛，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的手指。
沈默了很久。
久到傑裏米開始大腦放空。他不敢想自己的話會給自己和沃爾特殿下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然後他聽到希洛克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希洛克說。
傑裏米猛地擡起頭。
希洛克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的答案。
“怪不得他對那家研究中心捐款那麽慷慨。”希洛克平靜評價道。“虧我還為此專門給他申請了一個榮譽徽章。”
“既然如此，你身上的痕跡應該消掉了吧？”
傑裏米怔了怔。他知道希洛克說的是什麽。
被蟲族寄生過的人，即便恢覆了常態，也會在帝國標準的醫療檢測中留下可以查到的痕跡。那是蟲族意識侵入人類神經中樞時留下的“傷疤”，任何常規的檢測儀器都無法將其掩蓋。
“應該……消掉了吧？”傑裏米有些不確定。不過這些年他入伍的所有檢查都沒有任何的異常。
沃爾特應該做了什麽事情將這些遮蓋掉了。
希洛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這件事情我會跟進的，”他說，“謝謝你，傑裏米。感謝你的信任，感謝你將自己的生命勇敢地交到我的手上。”
“這對沃爾特殿下來說，也非常重要。”
他慎重地向前探了探身，看著傑裏米的雙眼。
“對於你的真誠，”希洛克說，“我會有所回應的。”
傑裏米點了點頭，跟他道了謝，然後問道：“那麽，您該回答我了。”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您決定今年將沃爾特殿下喚醒的？”
希洛克嘆了口氣。
他緊緊地望著傑裏米，又開始猶豫自己要不要告訴他。
原本明晰的眼睛裏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謹慎、擔憂，還有一絲近乎殘酷的冷靜。
想了很久之後，他終於開口。
“傑裏米，我今天告訴你的事情，如果你有任何被洩露的趨勢。我建議你即刻自殺，不要抱有任何僥幸。”
傑裏米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否則，”希洛克的聲音冰冷而平靜，“對帝國造成的摧殘，是無法估量的。”
他隨即道。“我們發現，蟲族女皇可能用一種我們暫時無法探測到的方式，潛藏在人體中。”
“或者說是，某個位高權重的貴族體內。”
傑裏米的眼睛睜大了。
“近些年來，我將貴族們逼得處境不妙。他們正在用一種瘋狂的方式，試圖從我手中奪回權力。各種手段層出不窮。輿論攻擊、政治暗殺、甚至勾結境外勢力……”
“這個時候，”希洛克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輕松，“沃爾特殿下就該閃亮登場了，不是嗎？”
傑裏米沒有立刻說話。
希洛克大人的話非常合理。執政廳尚未勢大的時候，沃爾特殿下是執政廳面前最大的攔路石。於是沃爾特殿下主動決定沈睡，給了他們發展的機會與空間。
而如今，執政廳的勢力已然蔚為壯觀。而對於想要揪出潛藏在貴族中的蟲族來說，沃爾特殿下無疑是最好的幫手。
他本身就是貴族階級的核心人物，他能接觸到的信息和資源，是希洛克無法企及的。
“所以，您需要他回來。”傑裏米說。
“對。”希洛克說，“我需要他回來。帝國也需要他回來。”
“這件事情確實很重要。”傑裏米點了點頭。
洩露出去不僅會引發輿論動蕩，還會打草驚蛇。怪不得希洛克大人這麽慎重。
“你知道就好。”希洛克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又放下了。
傑裏米站起身。
“我知道了，希洛克大人。關於沃爾特殿下的事情……我會保守秘密的。”
希洛克看著他道。“我相信你。”
傑裏米從希洛克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他在走廊裏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的臉色恢覆正常的血色，然後才朝電梯走去。
這件事情他做得很是隱蔽。沒有告訴任何人。
主動向希洛克坦白是因為他信任希洛克，也因為這是他對帝國的忠誠。
至於希洛克願意放過他，更是希洛克的慷慨。
雖然他嘴上說著“感謝你的信任”，但傑裏米覺得，希洛克就算不問他，也遲早會猜到這件事。不過傑裏米還是感謝自己的坦誠。至少現在，他在希洛克面前是清白的。
傑裏米沒想到，很快他就因為自己的坦誠得到了饋贈。
…………
幾天後。
傑裏米正在辦公室裏整理文件，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就被推開了。沃爾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身後跟著凱利和幾個護衛。
“殿下？”傑裏米站起身，疑惑地看著他。
沃爾特快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害怕什麽。
“執政廳的人來了。”沃爾特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要帶你去做蟲族寄生檢測。”
傑裏米的心猛地一沈。
“為什麽？”
“那個該死的官員說，因為你接觸過被蟲族寄生的星盜，所以需要進行全面檢測。他們要確保你沒有受到感染。”沃爾特咬緊了牙關，“我已經跟他們說過無數次了——你已經做過全面的檢查，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們就是不依不饒。”
“殿下，請恕我們無法認同。”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個穿著執政廳制服的年輕官員走了進來，他的肩章顯示他的級別不算太高，但他說話的語氣卻異常強硬。
“茲事體大，我們必須確保所有接觸過星盜的人都是安全的。”
“維克·萊恩先生同樣接受了檢測。”官員面無表情地說，“現在輪到雷蒙德先生了。殿下，您不該如此阻擋我們辦公。”
沃爾特的臉色更青了。
他的手指攥緊成拳，指節發出哢嚓的聲響。
“執政廳最近使用的檢測設備，資金都是我的研究中心捐贈的。”沃爾特的聲音冷得像冰。“況且，你們的設備老舊，能檢查出來什麽？我已經用最新的設備測過了，傑裏米沒有任何問題。”
那位官員的臉色微微閃了閃，但還是強硬道：“殿下，我的上司告訴我，我們需要官方機構的檢測報告予以佐證。”
“縱然是執政官在這裏，”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們也要秉公執法。雷蒙德先生，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傑裏米看到沃爾特的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蓄勢待發，像是一只要撲向獵物的豹子。
他知道沃爾特要發怒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希洛克·馬修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什麽事情讓您發這麽大的火？”
希洛克帶著自己的護衛隊出現在門口。
他的出現毫無預兆，甚至沒有人通報。他是直接闖進來的。顯然，西蒙·賈克斯先生是一個非常靈活的管家。
那位官員的臉色刷地變白了。
“執政官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結巴，但想了想自己的目的，還是硬著頭皮說，“我們只是秉公執法，希望您能夠理解。”
“當然。”希洛克點了點頭，臉上掛著一個和煦的微笑，“秉公執法，非常好。”
他轉頭看向沃爾特，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沃爾特殿下，鑒於我懷疑你有被間接感染的可能，而您的身份極為尊貴，我要求您也同去接受檢測。”
沃爾特微微瞇了瞇眼，看著希洛克。
“並且，”希洛克擡了擡眼鏡，“這次檢測報告，由我本人親自督簽。”
傑裏米看到沃爾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他明白了。
希洛克不是來為難他們的，他是來救場的。
“好。”沃爾特點了點頭，“我陪傑裏米一起去。”
那位官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在希洛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個字。
檢測進行得非常順利。
傑裏米躺在檢測床上，看著頭頂那臺巨大的掃描儀緩緩移動。他的手術臺恐懼癥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因為沃爾特就站在他身邊，一只手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手臂。
“放輕松，”沃爾特的聲音很低很低，只有傑裏米能聽到，“我在這裏。”
傑裏米閉上了眼睛。
檢測結果很快出來了——一切正常。沒有任何蟲族寄生的痕跡。傑裏米的身體幹凈得像一張白紙。
那位官員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肩膀下意識地顫抖。
希洛克將檢測報告拿在手裏，慢悠悠地翻了翻，然後擡起頭，看著那位官員。
“現在，”希洛克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們是不是該談談，你為什麽要如此執著地帶雷蒙德先生來做檢測？”
那位官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我只是照章辦事……”
“照章辦事？”希洛克似笑非笑，“照誰的章？辦誰的事？”
官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沃爾特接過話頭，聲音冰冷。
“讓我猜猜。有人告訴你，只要把傑裏米·雷蒙德帶過來，檢測出蟲族寄生的痕跡，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他關起來。然後你就可以交差了？”
“我不知道殿下您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沃爾特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知道你是誰的人嗎？你的父親是萊恩大公的表親，你的姐姐嫁給了萊恩家的旁支。是誰命令的你，需要我將你仍舊監獄嗎？”
那位官員的臉色已經不是發白了，而是發灰。
“想要給傑裏米直接按上被蟲族寄生的罪名，然後關起來。你們的手段，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簡單粗暴。”
希洛克在一旁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就讓他也試試自己的手段吧。”
那位官員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接到命令……”
“誰的命令？”希洛克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官員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敢再說出任何一個名字。
於是被沃爾特殿下沈著臉，命令人將他帶走了。
從進來到現在，汙蔑傑裏米的罪證已然足夠。在執政官的默許下，沒人能夠救得了他。
…………
“好了，”沃爾特退後一步，拉著傑裏米的手，“我們在這裏等一會兒。”
安定下來的傑裏米疑惑地看著他：“等什麽？”
沃爾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希洛克也沒有出聲，只是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端起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一杯咖啡，悠悠地喝了一口。
三個人就那樣在檢測中心的休息室裏坐著，安靜地等著。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的氣氛。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門口傳來一陣輕而遲疑的腳步聲。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維克·萊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的、無辜的、仿佛只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的表情。
他的目光掃過休息室，首先看到了傑裏米，剛眼神一亮，接著便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希洛克，和沃爾特。
他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殿下，”維克·萊恩的聲音輕柔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我路過這裏，看到執政廳的公務車在外面，就想著進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沃爾特看著他，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件。
“萊恩少爺的消息倒是靈通。”沃爾特說，“執政廳的公務車停在外面不過半個小時，你就‘路過’到這裏了？”
維克·萊恩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只是恰巧在附近有事情……”
“恰巧。”沃爾特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維克，你知道嗎？自從你回到帝星之後，所有關於傑裏米‘恰巧’的事情，都跟你有關。”
維克·萊恩的臉色微微泛白。他茶色的眼眸裏閃著慌張。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沃爾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維克·萊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針，精準地紮進維克·萊恩的心裏。
“你不明白為什麽你會出現在羅蘭莊園的偏廳？你不明白為什麽你會和傑裏米一起被綁架？你不明白為什麽那些星盜會提出‘二選一’的要求？你不明白為什麽執政廳突然要來檢測傑裏米的蟲族感染？”
沃爾特抿唇冷淡問道：“你什麽都不明白，那你怎麽還敢出現在這裏？”
維克·萊恩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我……”他咬著唇，聲音有些低。“我在看到執政廳公務車的時候，以為出了什麽事……我只是想來看看……”
“看看？”沃爾特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維克，你來這裏，是來看傑裏米笑話的吧？”
“我沒有……”
“你沒有？”沃爾特打斷了他，聲音冷了下來。“你還是向檢察官解釋你的一切詭異言行吧。”
維克·萊恩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沃爾特沒有再看他，轉過身，走回傑裏米身邊。
他伸出手，當著維克·萊恩的面，輕輕地握住了傑裏米的手指，十指相扣。
“檢測已經做完了，”沃爾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結果一切正常。傑裏米沒有任何問題。”
他低下頭，在傑裏米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那片皮膚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擡起眼睛，看著維克·萊恩。
“所以，你可以放心被帶走了。”
“上一次萊恩大公能夠撈你。”
“可這一次……，維克·萊恩先生。我將以謀害皇儲伴侶的罪名，將你放進皇家監獄。”
“有本事，我不介意觀看你那位尊貴的父親大人的表演。”沃爾特用近乎嚴酷的話道。
維克·萊恩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有憤怒，有不甘，有嫉妒，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言說的怨毒。
他的目光落在沃爾特和傑裏米交握的手上，落在沃爾特唇邊殘留的、對傑裏米獨有的溫柔上，落在了那個他永遠無法進入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
“殿下，”維克·萊恩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沃爾特看著他，沒有回答。
維克·萊恩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然後他轉過身，步伐僵硬地走出了門口。
為了表達歉意，希洛克大人親自將他們送了回來。
只是……，他很快就被沃爾特殿下下了逐客令。連杯茶都沒喝上。
休息室裏只剩下沃爾特和傑裏米兩個人。
沃爾特低下頭，額頭抵著傑裏米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今天嚇到你了？”他問。
傑裏米想了想，搖了搖頭。
“有一點，”隨後他訕訕道。“但也沒有那麽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身邊。”
沃爾特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傑裏米，”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嘆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傑裏米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環住了沃爾特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他聽到沃爾特的心跳聲，平緩而有力。他最近很是喜歡聽沃爾特的心跳聲。這讓他感到安全感十足。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沃爾特那本日記裏的一句話。
“我再一次布下重重陷阱，來引誘我的寶寶重回我的懷抱。”
他想，他大概已經落入了這個陷阱。
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再一次自投羅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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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傑裏米才緩了過來。就算這樣，他攥著那本日記的手指仍然在發抖。
他的目光重新挪到上面……，看到沃爾特殿下寫下的日記。
263年6月3日。
“他用槍對準自己的心窩, 開了一槍。”
這行字像一顆子彈，穿過他的眼睛，釘進了他的腦子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發酸, 久到視線模糊，久到那行字從清晰變得扭曲，又從扭曲變回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開始翻看這一篇日記的前後。隨後，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墮冰窟。
日記上面, 有比他自戕更為可怕的事情。
…………
傑裏米在這個房間中逗留了不短的時間, 隨後他將日記合上，放回書架最上層原來的位置。
然後按照自己學過的痕跡學知識, 將房間裏所有的東西覆位。直到一切恢覆到他進來之前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後, 他努力地讓自己保持平靜地走出了沃爾特的臥室, 穿過走廊, 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傑裏米洗個了澡, 做完了睡前的所有準備。
隨即換上自己的睡袍, 將頭發揉得松散一些, 又在鏡子前站了幾秒，確認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的異常。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重新走出房間，朝著沃爾特的臥室走去。
直到重新回到沃爾特殿下的臥房門口。
心跳得很快。那本日記裏的內容還在他的腦海裏翻湧，讓他惴惴不安。
可現在, 他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傑裏米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重新推開了門。
走到床邊，掀開沃爾特殿下的被子，躺了進去。
被褥上殘留著沃爾特的氣息。清冽的、像是雪松和橙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將臉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對沃爾特的深深眷念。
只是可惜，沃爾特殿下現在不在這裏，他只能面朝房門的方向，努力讓自己閉上眼睛。
…………
沃爾特殿下幾乎是在淩晨才處理完所有的公文。
他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西蒙睡前給他端來的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不是不困，而是有些顧不上。
前線的戰爭消停了不少，可整個帝國的內部矛盾重重。
皇室作為民眾與貴族共同尊崇的對象，必須在此刻發揮出充分的作用，用以穩定局勢。
只可惜，像沃爾特這樣想的皇室成員並不多，且他們對合作的執政廳意見很大。
因此，沃爾特自從蘇醒之後，他的工作量一直都很大。
回到臥室的時候，他已經困得幾乎睜不開眼了。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床上有什麽不同。
他脫掉外套，解開襯衣，隨手扔在椅背上，然後準備去洗澡。
隨後他楞住了。
他的床上拱起一塊，傑裏米躺在那裏。
頭發散在枕頭上，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像是一個暗夜的發光精靈。
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恬靜的臉在燈光的映照下帶著些許朦朧的魅惑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很是可愛。
沃爾特的手還保持著掀被子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卻還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隨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激動。
作為伴侶，傑裏米不是一個開放的人。
實際上他的諸多行為習慣已經到了保守的地步。到了現在，他們兩個人還分居在兩個臥室就可見一斑。
如果不是沃爾特主動提出來，他絕不會主動進入自己的臥室。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未經自己百般邀請耍賴裝可憐……，他的傑裏米寶寶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穿著睡袍，無聲邀請……
沃爾特覺得自己現在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就在這時，傑裏米醒了。
他的眼睫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瞳像是被月光洗過一樣，朦朧而清澈。
他望著沃爾特，聲音裏帶著濃濃睡意。綿軟又好聽。“你回來了？”
沃爾特的喉嚨哽了哽。“嗯。”他應了一聲。
“回來了。”
傑裏米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來了自己在哪裏。他的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睛，聲音小了下去。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睡。”
聲音柔軟得像一塊飽蘸著酒水的棉花糖，甜軟得讓人迷醉。
“好。”沃爾特沒有多說什麽，只加快動作，換上睡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他側過身，伸出手臂，將傑裏米輕輕攬進懷裏。
傑裏米的體溫比他要低一些，縱然睡了好一會兒也還是沒有熱起來。靠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像是一個乖巧的娃娃。
沃爾特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慢慢地、輕輕地拍著。
“以後不想一個人睡，”沃爾特壓抑著自己澎拜的激動，努力跟傑裏米穩聲道。“隨時都可以過來。”
傑裏米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攥緊了沃爾特的睡衣衣角，攥得很緊。
沃爾特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是臉頰、脖子……
那個吻往下，直到了傑裏米白皙的胸膛上。
感受著傑裏米有力的心臟跳動聲。沃爾特輕輕嘆了口氣。
“傑裏米，謝謝你。”
“謝我什麽？”尚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傑裏米懵懂擡頭，輕問道。
“感謝你偉大的存在。”
“我……”沃爾特似乎扁了扁唇，隨即道。“我很開心。”
傑裏米楞住了。只覺得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若幹覆雜的思緒此刻全部化為烏有。
他的心是如此地寧靜。
他沒有說話。他將臉埋進沃爾特的頸窩裏，閉上了眼睛。
很久之後，他才輕輕說了一句。
“我也是，沃爾特殿下。”
“感謝你偉大的存在。”即便想起，感受到沃爾特的氣息，便擁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沃爾特收緊了手臂。
…………
總之，沃爾特殿下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
愉快到他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沈謹的嘴角都微微翹起，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素來會察言觀色的西蒙·賈克斯管家看到沃爾特殿下的表情，楞了三秒鐘。
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假裝什麽都沒有註意到。
第二天並沒有太多的異常。
至少沃爾特殿下是這麽覺得的。
傑裏米似乎比平時更加熱情了一些。
閑暇的時候，他會主動伸出手來，在桌子底下迎接沃爾特殿下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他的手指。
每每在沃爾特像個花孔雀一樣展示恩愛時他也不會再羞澀。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在沃爾特殿下的下巴上親一下，作為獎勵。
沃爾特覺得這一切都很美好。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傑裏米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習慣自己的騷擾，並且習以為常。
這是一項偉大的進步，讓他感到一種深沈的、幾乎是虔誠的滿足。
…………
沃爾特殿下的行程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有些忙碌。
傑裏米作為他的行政助理兼公布的伴侶，承擔了不少的輔助任務。有些時候他會跟沃爾特一起行動，不過有些時候出於效率考慮，也會單獨處理一些事務。
所以傑裏米趁著一個希洛克在的時間前往執政廳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情。
希洛克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他甚至沒有問傑裏米為什麽要來，就在傑裏米給他用通訊設備發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讓秘書將他帶了進來。
希洛克的辦公室一如既往沒有太多裝飾。只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一整面墻的數據屏幕、以及一個看起來非常舒適的沙發。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茶香，來源是兩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
“坐。”希洛克指了指沙發。
傑裏米沒有立即坐下。
他轉過身，面對希洛克平靜但堅定地道：“希洛克大人，在談話開始之前，我希望您能關掉這間辦公室裏所有可能洩露消息的途徑。”
希洛克挑了挑眉。
他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走到辦公桌前，在一個隱蔽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
幾秒鐘後，幾個地方黑了下來。
“好了。”他說。
傑裏米點點頭，他輕輕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希洛克也坐了下來，將茶杯端在手裏，目光透過鏡片靜靜地望著傑裏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看來你的收獲頗豐。”希洛克勾了勾唇。
“一定程度上是這樣的。”傑裏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要知道。您和沃爾特殿下之間的交易是什麽。”
希洛克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放下了茶杯。
“我沒想到你會對這件事情有興趣。”
傑裏米不置可否。
沒過多久，希洛克便緩緩開口道：“那個時候，我剛剛成立了一個小小的政黨。說是政黨，其實更像是幾個志同道合的人湊在一起，發表一些……在當時的貴族圈子裏被視為激進不切合實際的觀點。”
“我們主張限制貴族特權、提高平民待遇、改革帝國的階級結構。你知道的，就是那些讓貴族們聽了就想吐口水的話。”
傑裏米點了點頭。
“我去給沃爾特殿下做匯報。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希洛克的眼神閃了閃。“說實話沃爾特殿下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聽完了我所有的陳述，然後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覺得帝國的未來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我回答了。我說了很多。我說帝國的未來不應該只屬於那些已然放肆到沒有底線的貴族，而應該屬於每一個帝國公民。我說階級固化會讓帝國失去活力，會在面對外敵時變得脆弱不堪。”
“我說如果我們不主動改變，歷史會用更殘酷的方式來幫我們改變。”
“沃爾特殿下聽完之後，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你說得對。’”
希洛克看著傑裏米，那雙碧翠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
“傑裏米，單憑這一點，沃爾特殿下就是一個值得人尊敬的人。”
“我當時以為我聽錯了。”
“一個皇儲，代表著帝國最頂端權力的人，接受了我對他評價。並且欣然同意我對他所在階級的觀點。”
“後來我才知道，有一部分你的原因。”
傑裏米的心跳加快了。
“你的出現，讓他看到了那些他以前從未註意過的東西。平民生活的困苦、階級限制了諸多年輕人的出路、帝國體制下，只能夠豢養出毫無擔當且外強中幹的貴族。”
“如果沒有你，傑裏米，沃爾特殿下或許不會對我產生任何興趣。他只會把我當成一個天真的、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禮貌地聽完匯報，然後禮貌地請我離開。”
“但你讓他動搖了一個念頭。”
希洛克的聲音變得很慢很沈。
“一個徹頭徹尾代表著貴族階級的領 頭羊，因為你，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愛你。”
這三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卻讓傑裏米的心忍不住抖顫。
“後來呢？”傑裏米的聲音有些澀。
“後來你出了變故。”希洛克說，“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那是沃爾特殿下盡全力掩蓋的秘密。”
“我只知道他將你私藏了兩年。隨後等你康覆，對你放手了。”
傑裏米的手指攥緊了。
“為什麽？”
“因為他要做的事情，需要時間。”希洛克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段歷史。
“他的眼光非常敏銳。他預見到了，如果繼續由那些老舊的貴族把持著帝國的權力，那麽在即將到來的蟲族戰役中，我們會輸得高昂的代價。”
“更令人諷刺的是，那些自視甚高、自詡尊貴的貴族們，對我發動了極為嚴酷的打擊。他們動用了一切手段試圖將我的政黨徹底摧毀。”
“沃爾特殿下縱然有心幫忙，卻也知道他做不了太多。因為他就是代表著貴族階級的領頭羊。他可以幫我，但每一次幫忙，都會讓那些貴族對他產生更多的猜忌和反彈。這不利於局勢發展。”
“剛巧，他的身體也不太好。他覺得裝作受傷沈睡下去。”
“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可以同時解決多個問題的方案。”
傑裏米點點頭，表示理解。沃爾特殿下縱然並非本意，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存在正是像希洛克·馬修大人這樣的人崛起的攔路石。
他短暫地離開這個舞臺，才能讓執政廳順應民聲，發展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
“尊敬的沃爾特殿下，將蘇醒的主動權，放在了我的手裏。”
傑裏米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麽？”
“不可置信吧？”希洛克笑了笑，“太瘋狂了。一個帝國的皇儲，將自己何時蘇醒的主動權，交給了一個他的對手政客。”
“但如果是為了帝國，那又如何呢？”
希洛克的聲音裏有敬佩，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他的沈睡是為了讓我強大起來。而我的存在是帝國走向更好未來的必要推動力。”
“但我們也都清楚，他的存在是帝國不可或缺的基石，我們之間不是簡單的同盟，而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給我空間，讓我去改變那些他無法改變的東西。”
“我用這個空間，去締造一個可以與他並肩的政治力量。”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交易。”
傑裏米沈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消化這些信息。
“那麽，”他終於開口，“你為什麽要在今年將沃爾特殿下喚醒？”
希洛克的頓了一下。
“這件事情，涉及國家機密。”他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原則上，我不能告訴你。”
傑裏米無語地看著他：“那就是可以。”
希洛克擡了擡自己的眼鏡，似乎在思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你能夠告訴我……”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昨天在沃爾特殿下的書房中看到了什麽，以及你今天急匆匆來找我的原因，那麽我想我可以在原則之外，稍微給你透露一下這個機密。”
傑裏米楞住了。
他知道希洛克是一個精明的交易者，但他沒有料到希洛克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交換。
他看著希洛克嘴角那絲逐漸擴大的笑意，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老狐貍盯上了。
“你在猶豫。”希洛克說，“猶豫的時間越長，說明你看到的東西越重要。”
傑裏米垂了垂眼。
他並不害怕死亡。但是他害怕自己的魯莽給沃爾特殿下帶來影響。
不過，面前的是希洛克大人……
傑裏米輕輕吸了口氣，實在是有些難以抉擇。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他終於開口道。
“我發現，沃爾特殿下非常愛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他向帝國隱瞞了一件事情。”
希洛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我曾經被蟲族寄生過。”
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傑裏米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心恨不得跳到了嗓子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項叛國罪。
如果希洛克動真格的，他即刻就會被逮捕入獄，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就沖他剛剛說的這句話，就足以讓他被關進監獄，永遠不見天日。
他不敢看希洛克的眼睛，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的手指。
沈默了很久。
久到傑裏米開始大腦放空。他不敢想自己的話會給自己和沃爾特殿下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然後他聽到希洛克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希洛克說。
傑裏米猛地擡起頭。
希洛克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的答案。
“怪不得他對那家研究中心捐款那麽慷慨。”希洛克平靜評價道。“虧我還為此專門給他申請了一個榮譽徽章。”
“既然如此，你身上的痕跡應該消掉了吧？”
傑裏米怔了怔。他知道希洛克說的是什麽。
被蟲族寄生過的人，即便恢覆了常態，也會在帝國標準的醫療檢測中留下可以查到的痕跡。那是蟲族意識侵入人類神經中樞時留下的“傷疤”，任何常規的檢測儀器都無法將其掩蓋。
“應該……消掉了吧？”傑裏米有些不確定。不過這些年他入伍的所有檢查都沒有任何的異常。
沃爾特應該做了什麽事情將這些遮蓋掉了。
希洛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這件事情我會跟進的，”他說，“謝謝你，傑裏米。感謝你的信任，感謝你將自己的生命勇敢地交到我的手上。”
“這對沃爾特殿下來說，也非常重要。”
他慎重地向前探了探身，看著傑裏米的雙眼。
“對於你的真誠，”希洛克說，“我會有所回應的。”
傑裏米點了點頭，跟他道了謝，然後問道：“那麽，您該回答我了。”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您決定今年將沃爾特殿下喚醒的？”
希洛克嘆了口氣。
他緊緊地望著傑裏米，又開始猶豫自己要不要告訴他。
原本明晰的眼睛裏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謹慎、擔憂，還有一絲近乎殘酷的冷靜。
想了很久之後，他終於開口。
“傑裏米，我今天告訴你的事情，如果你有任何被洩露的趨勢。我建議你即刻自殺，不要抱有任何僥幸。”
傑裏米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否則，”希洛克的聲音冰冷而平靜，“對帝國造成的摧殘，是無法估量的。”
他隨即道。“我們發現，蟲族女皇可能用一種我們暫時無法探測到的方式，潛藏在人體中。”
“或者說是，某個位高權重的貴族體內。”
傑裏米的眼睛睜大了。
“近些年來，我將貴族們逼得處境不妙。他們正在用一種瘋狂的方式，試圖從我手中奪回權力。各種手段層出不窮。輿論攻擊、政治暗殺、甚至勾結境外勢力……”
“這個時候，”希洛克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輕松，“沃爾特殿下就該閃亮登場了，不是嗎？”
傑裏米沒有立刻說話。
希洛克大人的話非常合理。執政廳尚未勢大的時候，沃爾特殿下是執政廳面前最大的攔路石。於是沃爾特殿下主動決定沈睡，給了他們發展的機會與空間。
而如今，執政廳的勢力已然蔚為壯觀。而對於想要揪出潛藏在貴族中的蟲族來說，沃爾特殿下無疑是最好的幫手。
他本身就是貴族階級的核心人物，他能接觸到的信息和資源，是希洛克無法企及的。
“所以，您需要他回來。”傑裏米說。
“對。”希洛克說，“我需要他回來。帝國也需要他回來。”
“這件事情確實很重要。”傑裏米點了點頭。
洩露出去不僅會引發輿論動蕩，還會打草驚蛇。怪不得希洛克大人這麽慎重。
“你知道就好。”希洛克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又放下了。
傑裏米站起身。
“我知道了，希洛克大人。關於沃爾特殿下的事情……我會保守秘密的。”
希洛克看著他道。“我相信你。”
傑裏米從希洛克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他在走廊裏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的臉色恢覆正常的血色，然後才朝電梯走去。
這件事情他做得很是隱蔽。沒有告訴任何人。
主動向希洛克坦白是因為他信任希洛克，也因為這是他對帝國的忠誠。
至於希洛克願意放過他，更是希洛克的慷慨。
雖然他嘴上說著“感謝你的信任”，但傑裏米覺得，希洛克就算不問他，也遲早會猜到這件事。不過傑裏米還是感謝自己的坦誠。至少現在，他在希洛克面前是清白的。
傑裏米沒想到，很快他就因為自己的坦誠得到了饋贈。
…………
幾天後。
傑裏米正在辦公室裏整理文件，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就被推開了。沃爾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身後跟著凱利和幾個護衛。
“殿下？”傑裏米站起身，疑惑地看著他。
沃爾特快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害怕什麽。
“執政廳的人來了。”沃爾特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要帶你去做蟲族寄生檢測。”
傑裏米的心猛地一沈。
“為什麽？”
“那個該死的官員說，因為你接觸過被蟲族寄生的星盜，所以需要進行全面檢測。他們要確保你沒有受到感染。”沃爾特咬緊了牙關，“我已經跟他們說過無數次了——你已經做過全面的檢查，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們就是不依不饒。”
“殿下，請恕我們無法認同。”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個穿著執政廳制服的年輕官員走了進來，他的肩章顯示他的級別不算太高，但他說話的語氣卻異常強硬。
“茲事體大，我們必須確保所有接觸過星盜的人都是安全的。”
“維克·萊恩先生同樣接受了檢測。”官員面無表情地說，“現在輪到雷蒙德先生了。殿下，您不該如此阻擋我們辦公。”
沃爾特的臉色更青了。
他的手指攥緊成拳，指節發出哢嚓的聲響。
“執政廳最近使用的檢測設備，資金都是我的研究中心捐贈的。”沃爾特的聲音冷得像冰。“況且，你們的設備老舊，能檢查出來什麽？我已經用最新的設備測過了，傑裏米沒有任何問題。”
那位官員的臉色微微閃了閃，但還是強硬道：“殿下，我的上司告訴我，我們需要官方機構的檢測報告予以佐證。”
“縱然是執政官在這裏，”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們也要秉公執法。雷蒙德先生，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傑裏米看到沃爾特的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蓄勢待發，像是一只要撲向獵物的豹子。
他知道沃爾特要發怒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希洛克·馬修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什麽事情讓您發這麽大的火？”
希洛克帶著自己的護衛隊出現在門口。
他的出現毫無預兆，甚至沒有人通報。他是直接闖進來的。顯然，西蒙·賈克斯先生是一個非常靈活的管家。
那位官員的臉色刷地變白了。
“執政官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結巴，但想了想自己的目的，還是硬著頭皮說，“我們只是秉公執法，希望您能夠理解。”
“當然。”希洛克點了點頭，臉上掛著一個和煦的微笑，“秉公執法，非常好。”
他轉頭看向沃爾特，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沃爾特殿下，鑒於我懷疑你有被間接感染的可能，而您的身份極為尊貴，我要求您也同去接受檢測。”
沃爾特微微瞇了瞇眼，看著希洛克。
“並且，”希洛克擡了擡眼鏡，“這次檢測報告，由我本人親自督簽。”
傑裏米看到沃爾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他明白了。
希洛克不是來為難他們的，他是來救場的。
“好。”沃爾特點了點頭，“我陪傑裏米一起去。”
那位官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在希洛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個字。
檢測進行得非常順利。
傑裏米躺在檢測床上，看著頭頂那臺巨大的掃描儀緩緩移動。他的手術臺恐懼癥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因為沃爾特就站在他身邊，一只手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手臂。
“放輕松，”沃爾特的聲音很低很低，只有傑裏米能聽到，“我在這裏。”
傑裏米閉上了眼睛。
檢測結果很快出來了——一切正常。沒有任何蟲族寄生的痕跡。傑裏米的身體幹凈得像一張白紙。
那位官員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肩膀下意識地顫抖。
希洛克將檢測報告拿在手裏，慢悠悠地翻了翻，然後擡起頭，看著那位官員。
“現在，”希洛克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們是不是該談談，你為什麽要如此執著地帶雷蒙德先生來做檢測？”
那位官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我只是照章辦事……”
“照章辦事？”希洛克似笑非笑，“照誰的章？辦誰的事？”
官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沃爾特接過話頭，聲音冰冷。
“讓我猜猜。有人告訴你，只要把傑裏米·雷蒙德帶過來，檢測出蟲族寄生的痕跡，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他關起來。然後你就可以交差了？”
“我不知道殿下您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沃爾特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知道你是誰的人嗎？你的父親是萊恩大公的表親，你的姐姐嫁給了萊恩家的旁支。是誰命令的你，需要我將你仍舊監獄嗎？”
那位官員的臉色已經不是發白了，而是發灰。
“想要給傑裏米直接按上被蟲族寄生的罪名，然後關起來。你們的手段，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簡單粗暴。”
希洛克在一旁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就讓他也試試自己的手段吧。”
那位官員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接到命令……”
“誰的命令？”希洛克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官員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敢再說出任何一個名字。
於是被沃爾特殿下沈著臉，命令人將他帶走了。
從進來到現在，汙蔑傑裏米的罪證已然足夠。在執政官的默許下，沒人能夠救得了他。
…………
“好了，”沃爾特退後一步，拉著傑裏米的手，“我們在這裏等一會兒。”
安定下來的傑裏米疑惑地看著他：“等什麽？”
沃爾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希洛克也沒有出聲，只是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端起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一杯咖啡，悠悠地喝了一口。
三個人就那樣在檢測中心的休息室裏坐著，安靜地等著。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的氣氛。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門口傳來一陣輕而遲疑的腳步聲。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維克·萊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的、無辜的、仿佛只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的表情。
他的目光掃過休息室，首先看到了傑裏米，剛眼神一亮，接著便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希洛克，和沃爾特。
他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殿下，”維克·萊恩的聲音輕柔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我路過這裏，看到執政廳的公務車在外面，就想著進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沃爾特看著他，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件。
“萊恩少爺的消息倒是靈通。”沃爾特說，“執政廳的公務車停在外面不過半個小時，你就‘路過’到這裏了？”
維克·萊恩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只是恰巧在附近有事情……”
“恰巧。”沃爾特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維克，你知道嗎？自從你回到帝星之後，所有關於傑裏米‘恰巧’的事情，都跟你有關。”
維克·萊恩的臉色微微泛白。他茶色的眼眸裏閃著慌張。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沃爾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維克·萊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針，精準地紮進維克·萊恩的心裏。
“你不明白為什麽你會出現在羅蘭莊園的偏廳？你不明白為什麽你會和傑裏米一起被綁架？你不明白為什麽那些星盜會提出‘二選一’的要求？你不明白為什麽執政廳突然要來檢測傑裏米的蟲族感染？”
沃爾特抿唇冷淡問道：“你什麽都不明白，那你怎麽還敢出現在這裏？”
維克·萊恩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我……”他咬著唇，聲音有些低。“我在看到執政廳公務車的時候，以為出了什麽事……我只是想來看看……”
“看看？”沃爾特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維克，你來這裏，是來看傑裏米笑話的吧？”
“我沒有……”
“你沒有？”沃爾特打斷了他，聲音冷了下來。“你還是向檢察官解釋你的一切詭異言行吧。”
維克·萊恩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沃爾特沒有再看他，轉過身，走回傑裏米身邊。
他伸出手，當著維克·萊恩的面，輕輕地握住了傑裏米的手指，十指相扣。
“檢測已經做完了，”沃爾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結果一切正常。傑裏米沒有任何問題。”
他低下頭，在傑裏米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那片皮膚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擡起眼睛，看著維克·萊恩。
“所以，你可以放心被帶走了。”
“上一次萊恩大公能夠撈你。”
“可這一次……，維克·萊恩先生。我將以謀害皇儲伴侶的罪名，將你放進皇家監獄。”
“有本事，我不介意觀看你那位尊貴的父親大人的表演。”沃爾特用近乎嚴酷的話道。
維克·萊恩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有憤怒，有不甘，有嫉妒，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言說的怨毒。
他的目光落在沃爾特和傑裏米交握的手上，落在沃爾特唇邊殘留的、對傑裏米獨有的溫柔上，落在了那個他永遠無法進入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
“殿下，”維克·萊恩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沃爾特看著他，沒有回答。
維克·萊恩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然後他轉過身，步伐僵硬地走出了門口。
為了表達歉意，希洛克大人親自將他們送了回來。
只是……，他很快就被沃爾特殿下下了逐客令。連杯茶都沒喝上。
休息室裏只剩下沃爾特和傑裏米兩個人。
沃爾特低下頭，額頭抵著傑裏米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今天嚇到你了？”他問。
傑裏米想了想，搖了搖頭。
“有一點，”隨後他訕訕道。“但也沒有那麽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身邊。”
沃爾特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傑裏米，”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嘆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傑裏米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環住了沃爾特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他聽到沃爾特的心跳聲，平緩而有力。他最近很是喜歡聽沃爾特的心跳聲。這讓他感到安全感十足。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沃爾特那本日記裏的一句話。
“我再一次布下重重陷阱，來引誘我的寶寶重回我的懷抱。”
他想，他大概已經落入了這個陷阱。
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再一次自投羅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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