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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血妖(六):為什麽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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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血妖(六):為什麽要騙我。

刺白的強光燈將高大隔離艙內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繭吊在視野中央,陰影向後被拉得極長,形似蜿蜒入虛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團一動不動著,只有耳廓支棱出繭狀包裹在小幅度轉動,薄薄的,長長的,雷達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掃描,分析著環境。

幼小的福寶會因光強增加躁郁不安,但現在,長期忍受測試折磨,對實驗環境適應,加上自身的飛速成長,它對各種幹擾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嗎?

它琢磨著這個詞語的組成結構,直覺這不是什麽好詞。

那兩個人真討厭。

牠們為什麽還不走,為什麽還要呆在這打擾它和米藍獨處?

它有點焦躁,雖然表現出休息情態,但心臟依然嗵嗵高速搏動,代謝率很高。

不過它沒表現在面上,依舊安靜蟄伏,等待討蝠厭的兩只臭蟲自行離去。

顯而易見,福寶的拒絕配合讓男保育官氣急敗壞。

但牠又不敢直接進艙室教訓不識相的怪物,於是,啪,牠打開了聲波發射裝置,用力一擰將數值調大,播放出高頻噪音。

200dB,300kHz,遠遠超出正常耐受閾值,足以瞬時摧毀地球上絕大多數哺乳動物的聽力。

本身依賴回聲環境的蝙蝠對噪音具備極強的生理抗性,但對這樣高的強度勢必也會感覺不適。

是懲罰頻段。

當然,這合理合規。

任務出現大岔子,所有參與者都需重新進行生理心理評估。

其中,最緊要的就是這EC-Li-Bat002號活體。

彼時在峽谷洞穴,無數懸垂的鐘乳石形成暗黑的礦物森林,密密麻麻的龐大怪物隱匿在高處,福寶對人類方發出的指令置若罔聞,而傳感器收集到的聲波呈現劇烈波動。

它們在交流。

經過這麽久排查,終於再見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歡欣鼓舞以為勝利在望,誰知,如此關鍵時刻,他們精心打造的探測工具本身出了問題。

意識到麻煩,領隊當機立斷叫停了任務。

可是晚了。

怪物們霍然發起襲擊,大量采樣和監測記錄設施被毀壞,甚至將人群沖散。

儼然,它們在掩護它們不幸為人類所捕獲的同類。

隊伍驚險撤出,差點偷雞不成蝕把米,將他們唯一擁有的一頭血妖也賠進去。

不知米厲教授用超聲波轉譯通訊器對它說了什麽。

眼看EC-Li-Bat002頂著控制器的電擊飛得踉踉蹌蹌也想追上蝠群,卻在揚聲器響起後滯空盤旋,發出尖銳聲波。

超聲波解調器呈現的行動軌跡上上下下,將它劇烈的猶疑與痛苦可視化。

最終,它自己朝回收點飛去,降落後裹成了蠶繭,拒絕一切交流,並拒絕進食隊伍給它的營養劑。之後被隨隊帶回,關入這間隔離艙。

如何處理這件不可控性極速提升的活體樣本與珍貴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煩。

有人認為它需要重新進行認知訓練,強化歸屬感;有人認為它需要馴化,增強服從性……莫德團隊是後者。

牠們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強硬控制與懲罰的野獸,建立負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會防礙進展。

最後,由上級統一商討並最終決議通過的標準化處理流程裏,該團隊獲得對血妖進行行為矯正的資格。

私刑被套上“標準”外殼,這群人自然更加肆無忌憚。

然而,就在這保育官撥下按鍵的同一刻,強光燈熄滅。

通透明亮的玻璃後方重歸黑暗主宰。

沒看到期待中裏頭生物尖叫求饒的反應,男人臉上興致滿滿的表情凝固了,氣急敗壞一轉頭,米藍不知何時站到了操作臺邊,取消了牠上一條操作。

嗡嗡背景噪裏,牠提高了音量:“你幹什麽!”

牠的聲音對於米藍而言非常尖銳刺耳。

她有點皺眉,但不說話,目光專註地盯著還在運作的聲波裝置,往前一步,想要將其關閉。

高頻噪音放出的一剎,她看見福寶耳廓出現了後壓的抖動。

聲波對艙內播放,可只是經由固體洩漏的少量震動,讓她在艙外也感覺到不適。

福寶在其中,是怎樣的難受可想而知。

而這群人還想欣賞它的痛苦。

前方陰影結結實實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仿佛這時候才看到還有個人,擡頭。

讓、開——她打手勢。

不帶表情的五官,利落幹脆的動作,是強硬的命令。

向來沈默寡言的人,這一刻目光兇狠得像護崽的母狼。

她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保護自己的孩子。

手語也是肢體語言,如果對方不應,會演變成肢體沖突。

氣場是十分玄妙的東西。

沒想到平日不聲不響的記錄員會展現出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識退了好幾步,正好被米藍找到空隙,啪地將噪音播放也取消。

這時發現自己不體面的退卻,男人頓覺受辱,火氣噌地上來了。

當然牠會為自己開脫,牠不是怕事,是怕這天天跟怪物廝混在一起的啞巴也帶有病毒,自然離遠點好。

牠直盯米藍,壓低聲對技術員道:“老張,設備需要維護吧?”

這是在暗示,監控和警報裝置可以關閉了。

後者心領神會。

”好了。你想幹嘛?”

“當然是讓她再也不能來搗亂,這不,有現成的兇手嗎——”

牠拎起本是預備對付血妖的電擊器,挑釁地冷笑著瞥一眼漆黑的隔離艙。

險惡用心昭然若揭。

米藍眉心擰緊了。

她聽見了。

與此同時,裏面的生物也聽見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動如山的福寶,在覺察牠們想對米藍動手的瞬間,理智崩盤。

它撐開雙翼,咧開獸吻,血紅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類絕對無法想象的頻率高速收縮,摩擦氣流。

頃刻,超高頻聲波以超出設施極限的強度突破空氣與隔音材料阻擋,猶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艙內湧出,轟然淹沒了空間,灌註向人體——

這是死亡的尖嘯。

盡管人類的耳朵理論上聽不見超聲波,但通過骨傳導,刺激會被直接導向大腦。

耳鳴、頭痛、惡心,再嚴重,會引起神經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頻聲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頻、更高強度、更能量集中的超聲炸彈。

嗡——轉瞬即逝的可怕銳鳴沖入顱骨腦腔。

對於聽覺本就靈敏的人,這是酷刑。

還沒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麽,極短的哨音後,一切歸零。米藍怔怔擡手摸向右耳,楞了。

她聽不見了。

耳朵有點癢、有點疼。

放下手,雪白防護手套包裹的掌心赫然一抹鮮紅。

僅僅一兩秒鐘後,自艙內傳出的超聲波脈沖驟停。

福寶註意到了。

哢嚓,連觀察窗玻璃都在強勁聲波共振下裂開了一角。

而直接遭受聚焦波束攻擊的兩人,更是重重癱倒在地,渾身像被炮轟過的池水抽搐著。

持續時間極短,造成的沖擊餘韻無限。

直至好半晌的寂靜後,耳鳴消停了點,脹痛的腦子恢覆了轉動,死裏逃生的兩人頭暈目眩四下張望,對視一眼,跌跌撞撞爬起來。

技術員手忙腳亂重啟設施,拍下應急警報,保育官匆忙打開艙門,然後在喧然大作的警鈴裏,二人像被鬼追著連滾帶爬、手腳失調地跑出去。

沒人也沒蝠理會牠們。

米藍在原地站立,低頭看掌心,好一會才恍惚明白是怎麽了,她再擡頭,前行兩步,站到觀察窗邊。

像心有靈犀的奇妙感應,她察覺它在看她,猜到它會擔心。

她左手撫上玻璃,右手拇指在心口處輕撫兩下,緩緩搖頭。

她在告訴它——我沒事。

小福寶。

三個字吐出,她嘴唇輕輕囁嚅一下,沒有聲音的喚。

唇間的熱氣融在空氣裏,在玻璃表面留下淡淡白霧。

依然沒有絲毫回應。

身前大面漆黑的屏障一無所有,只有她自己的伶仃孤影倒映其中,唱著獨角戲。

黑暗深處,能遠隔千米殺人於無形的怪物無言沈默。

看不見,聽不見,但她知道它在。

混亂嘈雜的警報紛紛擾擾,她們的世界寂靜無聲。

見它不應,她靠近封閉的玻璃,將額頭抵在上面。

這是飼養早期,一人一蝠隔著箱體屏障,她最常做的撫慰性動作。

福寶倒吊在上方,無意識撐了撐碩大的皮膜翅膀。

它真想像小時候一樣,她一招手,它就毫無顧忌地飛向她,抱住她。

但終究,雙翼只是徒勞合攏,它隔著透明的阻隔,近在咫尺遠在天涯地看她。

她耳朵淌出的艷紅色亮得刺眼。

被鮮血引誘的本能,讓它禁不住想把她摟進雙翼裏,用舌頭舔舐那誘人甘美的液體。

同時,愈燃愈烈的憤怒,又讓它恨不能沖出去把那兩個賤男碎屍萬段。

可是它不能。

她反覆對它比劃手勢,正是擔心它繼續貿然行事。

它已經愚蠢地傷害到她,不能一錯再錯。

福寶心痛又垂涎地凝視那緩緩下淌的緋紅液跡,忍耐著危險的沖動。

明明昨夜才珍視而細致地品嘗過,它又開始懷念她的味道。

饑餓在胃袋燒灼,也在腦海裏熊熊燃燒。

為什麽要欺騙我呢,我們明明不是同類,我不是你的孩子……

可即便,她不是它親媽媽,它依然渴望她的體.液。

更渴望她本身。

她騙它,和其她壞人一起騙它。

從小騙它到這麽大。

壞人,壞人。

福寶陷入激烈的心理鬥爭,傷心又生氣,失望又莫名的希望,望她的目光滿是徘徊遲疑。

當然人類看不到,也看不出來。

情緒平緩下來後,它眼球內充血的毛細血管回歸正常水平,眼珠變回純黑色的,深邃晦暗,像海底的深淵,和寂滅的星空。

最終,它硬下心腸不再看她,瑟瑟抖動雙翼裹起自己。

黑色皮毛隱入黑暗,宛若天然的隱身衣。

……

危險警報將安全隊召來了。

血紅閃爍的燈光中,一汪汪全副武裝的人湧進來,封堵了現場。

後方進來的女士四十歲左右的模樣,表情嚴肅,唇邊法令紋深刻,看著就不太好親近。

比起如臨大敵的其她人,她只套了身較薄的防護服,還是旁邊助手急匆匆給她拉上的。

米厲教授大步流星進門,沒管還在狂響的警鈴,路過米藍身邊時停了一下,伸手撥開她頭發側過她臉頰,看了看她的耳朵。

“能聽見我說話嗎?”她問。

低沈的女聲嗡嗡裏帶著餘音回響,不過還算清楚。

於是米藍點點頭。

“去治療部做下檢查,然後回去休息。”

米厲做了安排,手拂過她頸邊,整理了她的領口。

米藍定腳看她,知道對方這是不許她介入後續處理程序的意思。

她不想走,但兩名安全人員已經擋在她面前,對她做出轉身的手勢。

被兩人半脅半請著陪同離開,走出許遠,米藍後知後覺擡手,隔著布料,摸到一小塊凸起——貼在皮膚上的創愈貼。

下方,就是昨夜福寶咬出的痕跡。

姨媽把她習慣疊得整整齊齊的衣領拉上去,擋住了痕跡。

……

咚!

米厲站在觀察窗前,敲了聲玻璃。

驚響讓暗中轉動的蝠耳拎直了。潛伏的怪物蘇醒,露出蝠眼,緊接著,撐平了翼膜。

嘩——它展開翅膀,一沖而下。

看到這位新出現的女士,福寶情緒很激動。沖著對面玻璃使勁撲扇,好像這樣就能將對方轟走。

五米的翼展拍打起來,在空氣中擾起恐怖的旋風,隔著雙層屏障堅固的玻璃在簌簌震顫。

它憤怒地嘯叫。

騙子!騙子!

為什麽騙我說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和她明明不是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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