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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織娘(二十三):需要一個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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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織娘(二十三):需要一個老婆。

溫元不知道自己和新出卵袋的小蛛崽們誰才是大蜘蛛真正的女兒。

每次總要到她喝飽,甚至被撐得有些想吐,黏黏的淡白色汁水嗆出唇角,嘀嗒渾身都是,它反覆確認她確實已經喝不下,這才會勉為其難結束,去餵餓得在她們之間滿地亂爬的三百餘只蛛崽。

織娘倒是沒覺得哪裏不對。

畢竟蜘蛛耐餓,而小人很脆弱。

蛻完兩次皮後,真正的新生蛛寶寶們變得十分活潑。

八條腿八只眼,眼珠表面亮如打磨完好的金屬,彈跳力驚人,機械科技的美感。

織娘呆在巢穴時,任由它們爬上爬下,大蜘蛛疊小蜘蛛,長剛毛裏刺棱短剛毛,極其和諧動人……也瘆人的場景。

溫元就一邊怕一邊拍。

看一眼、閉一眼、再看一眼……

看完許多眼後,果然,脫敏治療再度起效了。

她看它們爬到織娘頭胸部,在廣袤平坦的蛛腦袋上疊羅漢似的堆在一起;看它們爬上織娘的大眼睛,細細小小的蛛腳在母親圓圓大大的堅硬角質眼球表面打滑;看其中一只格外頑皮又驍勇的小蛛八足一失,一個跟頭栽下來……

她在恰到好處的時間按下快門,拍攝下許許多多的生動畫面。

百看不厭。

幼蛛們各項結構還在發育,體表纖毛有長有短,分別具備觸覺、嗅覺或味覺不同功能,某些角度看起來格外潦草,像被嗦得亂七八糟的芒果核。

以前大蜘蛛在她面前時她不敢細看,如今拿攝像儀當放大鏡看小蛛崽們,總猝不及防被萌到。

真是不可思議,她怎麽會覺得蜘蛛可怕,覺得蜘蛛不好看呢?

人甚至無法共情兩天前的自己。溫元理解不了自己曾經的想法了。

多可愛的大家夥,多可愛的小家夥們。

小蜘蛛數量實在太多,溫元也曾試圖給它們編號記憶,但它們每天爬來爬去動如脫兔,接二連三蛻皮後更是一天一個樣,她不得不放棄,見到都叫寶寶。

蛛寶寶們很受用,感應到她的召喚就會拖著蛛絲沿著蛛網稀裏嘩啦跑過來,所有爪子一起扒到她身上,牢牢抱住。

而滿是蛛網纏結的巢穴顯然振動傳播效率極好。

她一喚,遠遠近近陸陸續續小蜘蛛全都跑來了,甚至因為蛛腳太多,而它們小媽媽體積有限,時而你把我絆倒、我踩你爪尖,最後骨碌碌滾成一大團蜂窩狀節肢毛球,還得溫元手忙腳亂幫忙分開,嘟嘟囔囔著“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幼蛛一多,她根本抱不過來。

七手八腳摸完這個摸這個,恨自己不能像蜘蛛長出六對附肢。

三百多只的“小號織娘”,深刻彌補了因織娘體型太大,只能它抱溫元、而不方便溫元抱它的遺憾。

至於幼蛛們究竟有沒有聽懂她的愛稱,這點,溫元也無從得知。

鑒於其隨叫隨到的特性,她更懷疑它們是把“寶寶”當做了“過來”。

織娘照顧她,她照顧小蜘蛛們……盡管後者其實也不需要照顧。

但她會努力地找些事做,增加親密感。

比如洗澡時,由於大池塘太深,對幼蛛不安全,她就捧水到較淺的凹陷處,來回搬運到胳膊酸痛,積出一汪又一汪。

放下後,呼啦一大群蛛崽從四面八方的縫隙爬出,窸窸窣窣全奔過來。

大蜘蛛擁有大池子,小蜘蛛擁有小池子。

它們用極佳的視力觀察母親,學著織娘清洗的動作,兩枚觸肢沾水搓洗螯肢、面部和眼睛,第一枚足沾水用觸肢和第二枚足搓洗,第二枚足再沾水翹起就用同側前後兩只足搓搓……以此類推。

到最後一枚足沾上水搓洗後背,一個個奮力扭動著腹部,力圖用還不夠長的小短腿搓到每一片角落。

數百只蛛寶寶擠在一處,長滿剛毛的每條附肢都像一把大刷子,認真給自己洗洗刷刷,場面萌得溫元心都要化了。

愛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跡師。

以前她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百分百會密恐與蟲恐發作,只想原地逃離這顆星球,哭哭啼啼等姐姐來處理。

現在,卻怎麽也看不夠。

……

織娘產卵,新的奠基者蜘蛛誕生。

這點,是基地殘餘監控無意中發現的。

蟲巢升空後,這裏徹底成為織娘的王國。它把她們留下的監控器都能毀壞的毀壞了,不能毀壞的也用蛛網蓋上,不許她們偷窺它的巢穴。

然而當幼蛛孵化並逐漸長大,這些調皮的小家夥四處探索,和它們的姨姨們一樣開疆拓土,學習制造更多的蛛絲拓寬蟲巢版面。

其中有些就在摸索間,將它們媽媽留下的遮蔽物扯掉了。恰巧有攝像頭還在運作,拍下了它們的身影。

雖然畫面只是一閃而過,但一清二楚。

再一次,藏於深海之下的秘密通訊室,聚集起眾多管理者與研究人員。

“看起來,計劃可以提前開啟了。”

環繞中央投影的實時蟲巢模型,負責蟲巢生態系統設計的生物學家女士欣慰微笑。

這是在場大部分人的想法。

她們為此感到高興、激動與鼓舞。

在這個開天辟地的項目規劃中,她們曾經苦苦探尋如何讓織娘自行繁衍以創造更龐大的蛛群,嘗試許多辦法皆不得其解。

她們甚至試過制造配子蛛——當然,她們並不稱之為雄蛛,盡管這個制造出來的工具功能上與雄性類似。

在綿延了多個世紀的人類慣常偏見裏,會將“雌雄”二者誤以為在生態地位上平等。可實際上,自生命起源最初的最初,就只有擁有創生能力的雌性是種群王朝的本體。

大量性二型生物都有著應對無雄環境的生殖策略,孤雌可照常延續,孤雄即意味著物種消亡。

這一點,在蜘蛛身上表現尤甚。

長壽、強大、非凡的繁衍力,獵食雄蛛的習性,以及與雌性成員建構家園的默契,令她們的主宰地位穩固不倒。

不少蜘蛛目物種鮮明地擁有著“女性化”命名,例如黑寡婦,例如絡新婦。這是生物現實與文化心理協作的產物——牠們不僅恐懼著這種擁有劇毒的節肢動物,牠們還恐懼女性。恐懼以雌性為堅定主導的蜘蛛,想方設法營造其邪惡恐怖女性形象。

因而在人類歷史文化圖景裏,近世紀很長一段時間裏蜘蛛都是負面形象。它們像女巫,像女妖,像女鬼,智慧的、強大的、不受控的、侵犯到牠們權力界限的生物。

本質上,就是另一個性別霸權下有意宣揚的貶低與恐懼。牠們推崇雄獅這樣感官上更大的動物,將自己可憐的自尊加冕於其它生物,鬧出一場又一場影響深遠而可恨可鄙的笑話。

配子蛛,只是為輔助繁衍的工具。

工具而已。

基地中人探索模擬過各種可能會讓織娘感興趣的激素信號,但結果皆以失敗告終。

後者的確是興奮了——興奮地撲食,打包,註入消化液,品嘗新食物。

最後,她們不能不選擇花費更多時間與精力走克隆途徑,引導織娘熟悉、照料、教育、統領,最終獲得成品,也就是現在的工蛛群體。

讓織娘自己繁殖,這個放棄很久的目標,在這時候,在一個新的女人抵達浮島不久之後,詭異地達成了。

這前後兩者間,存在什麽關系嗎?

溫魁再清楚不過。

它不產卵,原來是缺乏合適的荷爾蒙刺激。

簡言之,織娘的繁衍策略是……需要一個老婆。

“是件好事,不是嗎?”旁邊人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溫魁轉頭,看見對方的笑容。

“當然。”她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哼笑。

面色陰得堪比海上暴風雨。

好事,當然是好事。

計劃完成前,她就是被困在這裏的囚犯。基地不可能放她出去。

這裏和蟲巢一樣,只進不出。

蟲巢更快建成,她和溫元才能更快離開。

但她眼下完全冷靜不了。

回頭,她望著屏幕上反覆呈現的畫面——那一只只八足小怪物,因年齡太幼與那頭最討厭的蛛幾乎看不出相似點,但她分明知曉,那就是對方的後代。

蟲巢裏其它工蛛遺傳了和織娘一模一樣的只成熟不產卵……而正常蜘蛛不可能是這個大小!

那一次不歡而散的通訊過後,已經有五個月溫元沒再找過她。倒是織娘中途來討了份人類可食用植物清單。知道這對反人類小情侶過得還好,雖然放心,但她感覺很不好。

她知道妹妹的回避沖突心態又發作了。遇事就窩窩囊囊裝鴕鳥,不敢見她幹脆不見。

天海遙遙相隔,絕望的物理距離限制下,她再震驚惱怒,被氣得跳腳也只能獨自消化。

誰成想,這麽快,又丟下來一個堪稱核爆的重磅驚喜。

“跟它溝通一下吧。”

溫魁穩住情緒,盡力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催促通訊員發送信號。

“問問,還需不需要物資,以及,幼蛛什麽時候能加入蟲巢建設。”

不幸誤入蟲巢登上這賊船,接手項目後她了解過太多太多有關對方主基因模型——也就是蜘蛛目的習性。

包括一些極端而謠傳甚廣的案例。

雌食雄,子食親,前者是普遍,後者是在極少數種類裏發生的極端獻身行為,惡劣環境下雌蛛為保證後代存活會主動將自身轉化為食物資源。

作為調查研究人員該有的客觀冷靜全被拋諸九霄雲外。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案例、喪心病狂的進化模式……沒有人類道德倫理的怪物,什麽都幹得出來!

它選擇此刻產卵,是不是有什麽特殊原因?

現在,一下多出這樣多的幼蛛,蟲巢的資源還夠嗎?

溫元怎麽樣了?

……

溫元在跟大蜘蛛搶小蜘蛛。

幼蛛們長得太快了,每蛻一次皮就變大一圈,如今已有了完整蜘蛛樣,渾身軟軟刺刺的剛毛,體積變大,但又沒有大到地動山搖的程度,在巢穴蛛網間蹦蹦跳跳來去自如,比它們媽媽還要神出鬼沒。

這樣龐大的數量無法管控,而溫元作為人類的感官敏銳度有限,行動間總有摩擦。

時而會在摸物資箱時摸到一只悄悄咪咪貓在裏面的幼蛛腦袋、在拉扯蛛網時拉到縫隙裏一只毛茸茸的幼蛛爪子、在睡覺時一翻身碰到躲藏在陰影下的圓滾滾蛛腹……總冷不丁被嚇一跳。

同樣,幼蛛也可能因為被它們手拙眼濁的小媽媽踩到、捏到、拍到、壓到……而嚇一跳。

磕碰多了,總有發生意外的時刻。

譬如這天一不小心,某頭蛛崽受驚之下觸發了刻在DNA裏的反射程序——踢毛攻擊,導致她過敏了。

久違的熟悉瘙癢感再次襲擊上來,溫元皮膚出現大量疹狀斑塊。

織娘後來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其它蛛連靠近她的機會都少有,她沒再接觸過過敏原,沒有過敏,當然也沒機會脫敏。

誰知新出來的小崽子這麽大膽。

看到溫元不斷抓撓手背,瞬間,這位當之無愧的蟲巢母親暴怒,前足鉤爪一伸,把幼蛛拎起來,就要教訓。

幼蛛嚇得幾條腿在空中拼命撲騰,嘶嘶尖叫。

“織娘!織娘!”

倒是溫元急了,連跳幾步夠到大蜘蛛的步足,心疼地把孩子搶過來。

小蛛崽如此小小年紀,大腦容量就不可小覷了。

察覺到局勢危險,慌足忙爪沿她手臂上爬,哆哆嗦嗦縮進她胸口,被她牢牢護在懷裏。

真是世事無常。

她最初來到這裏,讓她吃了第一個大苦頭的就是一只會踢毛的蜘蛛,現在,她卻在向大蜘蛛爭取允許孩子踢毛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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