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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織娘(十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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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織娘(十八):“媽媽”。

2267年之後,覆興署新政策推出,解決掉可能危害到生態的怪物提上日程。

跟著姐姐去過諸多地區,從小耳濡目染著這些觀念,溫元也一度以為這就是天理。

消滅不受控的人造生物,是理所應當。

大人把它們刻畫成冷血殘暴的怪物,成為嚇唬小孩入睡的利器。

姐姐反覆告誡她要遠離它們,不能靠近,不能私自接觸,看見就要求救、要通報……

當這樣的觀念深入人心,人便沒有了餘地去思考對錯。

可現在,她有些動搖了。

它有智慧,會思考,有情感,會疼人……

雖然這聽起來真的很奇怪。

可憑什麽呢?

它們的確是人造的生物,但同時它們具有獨立的思維,宛如人類內部親子傳承,給了孩子生命,就有權掌控孩子一生嗎?

溫元混沌迷蒙地睜眼,近距離觀察著那只剪影慈藹的大蜘蛛,像觀察一個初次相見的陌生生命,一切都那麽值得記錄。

她恍惚覺察,她對織娘的偏見,不僅在於對節肢動物的害怕,還在於……她一直覺得它是怪物。

不可信賴,不可平等視之,不通情與理的怪物。

可這些日子,完全顛覆了她固有認知、撼動了她初始喜惡的經歷,她看見世界的另一面。

它救她,保護她,理解她,尊重她……它怎麽可能沒有感情呢?

生命形式不同,生活方式相異,物種隔閡,言語不通……但因同為智慧生物,終究還是在千差萬別的枝椏裏收獲了一枚奇跡的果實。

撥雲見日的恍然,飽脹的被怪物珍愛的奇妙體悟,乃至於淅淅瀝瀝隱秘愧怍的疼痛,皆從心口部位如雨滴密密濺起。

意識不清醒時,人總是格外沖動。

受一時強烈情緒鼓舞,她模模糊糊伸手,捏住了近在手邊那只大毛腳。

它硬硬刺刺、又紮實蓬松的步足前端。

人類內骨骼的柔軟手指與蜘蛛外骨骼的堅硬爪趾交握,悄然無聲的,跨越了物種的情感與因緣的交匯。

她是想告訴它,先睡覺吧,不用急著給她做衣服。

蓬勃的體溫一接近,於是,大蜘蛛發現她醒了。

動作停下,幽綠菌光裏,它山巒般的玄青色頭胸部擡起,側面圓眼睛溜溜盯她。

被她按在手下的爪簇也輕微一擡。

不妙的手感傳來,溫元僵了僵。

人體內某種影響深遠、本能的潛意識被喚醒,掙紮催促她逃離,但現實是,她嘴唇張開,微弱囁嚅著,發出這個音節——

“媽媽”。

一出口,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徹底清醒。

平時謹小慎微畏畏縮縮的人,勇敢起來分外莽撞,一闖禍就闖個大的。

她羞窘至極地收手,臉朝下趴在睡袋邊,恨不能用蛛絲將自己活埋。

織娘多足並用,絞斷蛛絲,將新制成的睡袍似的衣服捋了捋,收疊好,長腿邁過來,淺淺一步就抵達了她上方。

它用一條步足將衣服放在她旁邊,兩條步足卡在睡囊另一側,哄寶寶般扯著小床搖了搖。

身下柔和輕晃起來,下一下,像一只母親的手梳理撫弄著她的情緒。

溫元擡眼偷瞄。

它好像,還挺喜歡她這麽叫它——不知怎麽,腦子裏滑過這個荒繆的想法。

它靠得很近,濕潤的甜腥味沁入肺腔。

微茫光線下,如寶石變幻著藍綠油彩的胸板垂在她面前,下方長刺毛更少,主要是淺白色短絨毛。

由於著生附肢,那些花瓣般毛絨絨鼓囊囊的輪廓,明明是堅硬的外骨骼,但因弧度圓潤流暢,莫名叫人看出點肉質感。

好像很好摸……她這麽想著,懷揣著直面內心恐懼的想法,真的小心翼翼上了手。

手感沒有看起來那麽好。

綢緞般細膩漂亮的絨毛刺在掌心依然是粗糙的,剮蹭掌心的感覺明顯,與柔軟哺乳動物差異鮮明的節肢生物獨有的冰涼硬掙。

但順著倒伏方向輕撫,也算順滑。

只是貼上去一瞬間,頭頂那兩枚猙獰的螯爪開合活動了一下,發出輕微嘶嘶聲。

她神經繃緊,擡頭看,這個角度看不見它亮亮的眼睛,只有它亮亮的毒牙,匕首般彈出剛毛叢生的螯肢基座,張揚可怖的圓錐狀兇器,一側密布鋒利的尖刺鋸齒,亮得刺眼。

或許意識到嚇到了她,它又安靜了下來,螯肢合攏,觸肢也垂下來,散發著微微虹彩光澤的結構撫上她肩胛,將她往身下攬了攬。

像在邀請她繼續。

咚咚,心跳頻率又變得不那麽穩定。

身上是它用蛛絲編織的睡衣,身下它用蛛絲紡制的睡袋,她所在這整個空間都是它用蛛絲搭建的巢穴……

這是一個多麽奇幻、多麽神誕的存在,無所不能的造物主。

現在,它安靜地任她撫摸。

那被堅硬剛毛犁進手心皮肉的灼熱刺痛,好像順著血脈百骸燒進她的心臟。

手指不受控地輕顫,痛成為贖罪的懲戒,罪名是褻瀆。【審核員你好:觸碰胸板-胸板是蛛形綱頭胸部腹面硬化結構】

它的確是蟲巢的母親,蟲巢的創世神。

想到這,那些顫抖已經分不清是源於恐懼,還是源於敬畏。

刺痛像烈焰熊熊地燒去人的理智,燒去對事情的控制。

緊抿著失去知覺的嘴唇放開,她聽見自己很輕又很沈的心跳與喘息,回響在空空的巢穴。

轉而兩只手再擡起,她抱住它巨大的身子,像抱住宏偉宮殿的柱子,無法合抱,只是虛虛地覆蓋。

她再次挺直腰背,支起身體,左手穿插進步足間隙,像攀一座陡峭小山似的盡力抓住巖石,收窄的螯肢終於能夠勉強掛住她。

有身上強韌的絲制布料做阻隔,源自堅硬外骨骼的細密剛毛不會刺傷她,只在相貼間增添了奇異的真實感。

她抱住它,輕微哽咽,帶著單方面冰釋前嫌的意味,為自己那麽久以來的誤會懺悔,為它給予的關懷回饋。【審核員你好:擁抱】

但蜘蛛不懂,蜘蛛只會回以擁抱。

它第二對蛛足也收攏,壓著節肢動物沒有的人體脊椎,極輕地用力,將她攬入“神”的懷抱。

……

奇怪,她好像又在對它乞食。

織娘藏在腹部背板下的心臟同樣加快了收縮舒張的頻率。

但這次,又與尋常有些不同。

它覺得很癢,且沈沈的墜得慌,那一條輸送全身體.液的器官,好像要墜得全部身體組織不堪重負坍塌收縮成一個奇點。尤其在聽到她從咽喉發出的輕微聲音後。

不可詳述的激素翻湧,它也感受到了饑餓。

毒螯不自覺摩擦蠕動,表面纖毛一根根倒立,宛如無數有著自我意識的怪物觸須,貪惏捕獲過濾著空氣中來自小人的味道,簌簌振動。

它矛盾地,一邊幾乎想兇性大發吃掉她,一邊又想撕扯自己的血肉、融化自己的內臟餵給她。【審核員你好:擁抱】

蟄伏於頂級掠食者基因中的暴虐與狩獵本性作祟,躁動的食欲與疼愛關懷她的沖動相拉扯,最終令它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這麽小,這麽柔軟可愛,沒有蜘蛛堅硬的外骨骼,粗糙的體毛,只有溫暖發燙的皮膚,湧動著豐盈汁液的肉.體,比新生蛛崽還要柔嫩,只是靠近就會留下痕跡,剛毛會劃傷她,爪尖不能太用力,擁抱更是需慎之又慎。

好在是她主動的。

它可以很高很高,但它漸漸將腿節壓低了,順從遷就她的高度。

溫元一直覺得她們的溝通有些費力,其實是個美妙的誤會。第一次她想用蛛絲做衣服,口述加比劃,織娘很快就懂了。

只是,當她軟軟熱熱的身體貼上自己,牽著它的步足向前,它便情願假裝不懂了。畢竟它一點一點緩慢配合,小人看起來也很高興。

它由著她多抱一會兒,用她熱乎乎的人手抓著自己,急切地跑來跑去指揮它——

好可愛。

只是想想,它都想摩擦腹部哼唱起來。

人類赤裸的身體是禁忌的,織娘現在知道了。

所以她總致力於借用各種東西裹住自己。【審核員你好:碰都沒碰】

在她換衣服時,她會躲到角落、背過身去不許它看。

它好奇地爬上蛛網墻壁繞到她正面,她整個身體表面皮膚都會泛出艷麗的赧紅,瞪大眼睛瞋它,再次背過身去。

摸更是摸不得。

只是探出觸肢,用末梢毛尖稍稍觸碰到她裸露的背,她立刻從這個角落一路小跑竄到了對面角落,附帶一聲譴責的驚叫。

但她並不知道,那些衣不蔽體的外物在它眼中其實沒什麽差別。

反正只要貼近,它都能感受到她的溫度,體會到她的顫抖,品嘗到她的氣味。

少量的、纖薄的外包裝,反而給了它點慢食的樂趣。

當這外包裝換成它的蛛絲後,更然。

每一絲縷都像將它肢體的一部分搭在了她身上,它能知曉她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場心跳脈搏……【審核員你好:碰都沒碰】

就譬如眼下。

它靜悄悄地貼著,嗅著,感受著,爪簇向上,摸到她柔軟薄皮底下硬硬的脊柱。

奇妙的脊椎動物。

一節一節,稍稍用力按一下她就會戰栗,整個身體小幅度地一送,有點想要掙紮逃離的趨勢,但反而將自己送到它口器之下。

敏感得不成樣子。【審核員你好:擁抱】

細嫩血肉的芬芳侵襲上體表剛毛,它更餓了。

螯肢耐不住地張開又合上,更多的熾熱體香滲透進化感毛之間,如酒精自帶叫蛛神經麻痹的魔力。

能撕裂巨蟲骨甲、撕開人造鋼鐵巨物的武器,碾碎人的內骨骼必定也是輕而易舉。

小人這麽可愛,味道一定也很不一般吧?

危險的念頭翻湧。

它掙紮著放開攬住她的步足,昂起繃到有些僵硬的螯肢與觸肢,向前方爬了爬。

正面相對實在是個太過危險的姿態。

它擔心由著她繼續呆在靠近口器的位置,它真的會忍不住用毒牙刺穿她的皮肉,嘗嘗她的滋味。

可它又實在舍不得小人難得的主動親昵。

嗯,再呆一下,一下下就好,然後它就哄她睡覺……

……

大蜘蛛爬開了,不許她再抱它。

溫元有些茫然。

但它也沒有徹底遠去,一枚爪尖仍貼著她,安撫她的情緒,頭胸部擋住來自頂上的光源,環境陰影加重。

不過側壁還有發光真菌分布,她被罩在下方,依然能在朦朧幽光中看清那些前所未見的身體構造。

步足影影綽綽律動,宛若海浪一重重起落,壓迫感如天塌地陷。

首次從這個角度觀察它,它的腹面對她而言十分新奇。

溫元睜大眼睛,完全被陌生的外形吸引了註意。

胸板周圍的隆起是腿節基部,像展開的巨大花朵。

貼在掌心,強勁的力量感順著絲絨外殼蔓延到皮膚感受器。

她清晰體驗到這頭巨獸有多麽的恢宏,從外觀到內核。

胸板向下是它的“腰”,爬動這幾步搖擺很是明顯,急劇收窄的鏈接關節,靈活的腹柄,使得它可以扭動腹部,操控蛛絲方向。

溫元很好奇,這裏摸上去,它有一秒間扭動得愈發明顯,帶著她的身下的絲囊劇烈搖動。

應該是癢。

再向下,是它明顯膨大的腹部。

左右兩塊對稱的大面積淺色斑紋,在腹部肌理張拉牽動下規律起伏著,她看到附近纖柔的剛毛隨風升沈,聽到很細微的嘶嘶氣流聲。

是它的書肺。

表面覆蓋著茸茸毛發,起到過濾防護作用。這樣一頭龐然大物,需氧量可想而知,故而這呼吸器官也分外壯觀,以及附著於呼吸器官周圍的肌肉也分外勁健。

而這對書肺中央空白區域,還有一處略微凹陷、而體毛較少的硬質結構,上層略微延長覆蓋下層。

那是什麽?

溫元伸手去碰。

硬化組織被下方肌肉牽拉著,生機蓬勃。

強韌的質感,但很柔軟。

或許是它全身最柔軟的部位了。

第一次從這渾身剛鎧的大怪物身上摸到這等觸感的構造,溫元迷糊了。

這也是肺嗎?

她多摸了兩下。【審核員你好:觸碰腹板-註:腹板是蛛形綱腹部腹面硬化結構】

只是下陷了一點。

近處剛毛悚然間直立,刺到了她的皮膚。她手有些發軟,心臟也像被膠水黏住,嘭咚,嘭咚,跳得緩慢。

她不禁屏息,體表寒毛在剎那豎立了起來,仿若源自生物最古老本能的威脅提醒。

潛意識裏大腦在告訴她不要繼續、不可逾線,那是不得觸碰的禁區,可古怪而奇趣之至的觸感,讓習慣於對異樣保持求知欲的她忍不住想探究更多。

於是,她一面怯生生地心臟直打鼓,一面求知若渴,膽大包天。

將要挪動,手下結構抗拒。

通路消失,只有周遭聳起根根分明的體毛、光澤油潤的外骨骼,真菌的熒光映亮沈沈的環境。

大蜘蛛好像遭遇了什麽前所未有的強刺激,收爪松開了她。

只是一眨眼功夫,它從靠近她睡袋的位置彈射到了對面絲墻上,八足搗動間猶如天崩地裂,整個巢穴的蛛網都在劇烈搖曳。

她第一次見它這樣的不穩重。極致黑暗籠罩下來的那一秒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它壓死。

但它只是屈蹲蓄了下力,連她頭發絲也沒碰著,就這樣迅速遠離了她。

這還沒完。

織娘飛奔到絲室邊緣,轉過頭胸部,整個上半身都歪著,倉皇擡了擡前幾對附肢,毫無規律,慌不成調,看她若幹眼,似乎有些忙亂、有些驚駭……還有些譴責意味。

但配合其龐大的身形,靈巧的八足抓握力,抖動的刺毛節肢,仿若可怕的捕食前奏,隱於森綠微光裏的威懾力無可名狀。

像一只兔子被獵鷹盯上,溫元趴在蛛絲睡囊邊不敢呼吸。

只是,做完這一切,它八足搗騰,再次慌慌忙忙轉身,嘶溜竄出洞外。

層層蛛絲紗帳淹沒,超大型節肢怪物消失在絲室入口。

發……發生什麽了?

溫元重獲呼吸自由,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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