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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織娘(四):沒有邊界感的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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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織娘(四):沒有邊界感的蛛。

怪物只是安靜站定著,給了她觀察適應、收集信息的緩沖時間,也幾乎把她嚇到魂飛三界之外。

不敢想,假如它突然跳臉接近,她是不是會在剎那侵襲全身的兒茶酚胺類激素風暴中心臟驟停、肝膽俱裂。

它眼域下方、覆蓋在口器前方的螯肢,比鋼槍帖炮更具視覺沖擊力的強勁生物武器,靜靜收斂著。

而螯肢兩側的觸肢,巨大號試管刷般修長筆直又蓬松,像對小——大手直直撐在地面,呈現出似有若無俯趴歪頭的既視感。

她右手攥住的,就是它左觸肢的跗節段。

溫元不敢動。

怪物動了。

它擡動自己的觸肢,拔河一樣,輕輕一帶,另一頭的她就被拎起扯近,結結實實撞到它螯肢上,一頭紮進堅硬的絨毛裏。

它頭胸部更低地壓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她。

螯肢心機地左右張開,在胸前形成茸毛叢生的小窩,害她被動陷入。

感受到臉頰下厚實又刺硬的剛毛,溫元直挺挺地不動了。

這套動作,如果擬人化形容,大概就是,她只是不慎握到它的“手”,它卻借著握手的便利,將她拽進了懷裏。

好冒昧。

好沒有邊界感的蛛。

溫元再次流出了眼淚。

這次,是被嚇的。

前面那些巨蟲都算得了什麽?

現在,她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龐然大物、烙印於基因裏的恐懼、和噩夢本體。

……

溫元被巨蛛打包銜起,拖進了地底——它的巢穴中。

曲折冗長的地道連續向下、向深處蔓延,沒有止境。

很難想象能夠支撐起一片巨型雨林生態的土層下方,存在這樣巨大的空間。

即使已經害怕得快要暈厥過去,看見出現在眼前的全新圖景,她還是不自禁睜大雙眼、閉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怎樣的絲之國度啊——

皚皚蛛網盤繞張掛在四面八方全部的通道,層層交疊互相纏結,形成無邊無際的厚厚雪白,將巢穴入口封住。

內部已完全看不到土壤痕跡,外界照入的光線被反覆折射,最大化利用,以至行入很遠還有微弱亮度。

一些更加稀疏而纖長的陷阱蛛絲無章法橫亙在路途中央,明明暗暗,墜著細碎黏液滴,隨著視角變化閃爍光芒,如一道道銀色閃電或流星劃過。

神跡般的圖景。

美。太美了。

可是,隱藏在這美麗天國表象下的,是地獄。

她看見了骸骨。

大量蒼白的、零碎的動物骸骨,被別具匠心地點綴在蛛網間,像某種展覽品或裝飾品。

當大蜘蛛帶她經過這中段通道時,八條步足撥動網絡,震蕩傳遞,被打磨得規整漂亮的骨頭晃晃悠悠碰撞在一起,發出動聽的風鈴聲。

喀嗒,喀嗒,喀嗒嗒……

昆蟲沒有這樣的內骨架。

這些絕對來自於哺乳動物。

其中纖長勻質的腿骨形狀,更有可能,就是人的。

如果有誰從外部闖入,或獵物從內部逃出,經過這蛛絲陷阱密封的通道,不可能不觸動懸掛的骨頭。

骨鈴震動,既能警示外來者,又會提醒原住民。

這是一個由生物蛋白構建起的死亡迷宮。

溫元聽著來自同類叮叮咚咚的清脆碰撞聲,也聽見了自己牙齒與骨骼哆嗦碰撞的聲音,身體寒冷到極點。

她恍惚已經看到自己的下場。

進入深處,光線更暗了。

大片大片濃霧般的黑色侵襲而來,偶有幾點成分不明的光點閃爍。

隱隱約約,極深處傳來細微摩擦聲,像是聲波被蛛網反彈後的回音,又像是,黑暗,裏還有更多看不見的怪物……

她被巨型蛛怪編織的絲囊俘獲,用附肢挾持在頭胸部,輕松拖拽。

粗大的螯肢勾在她後脖領位置。

這東西屬於口器的一部分,有毒腺,為輔助固定,下方毒爪像折疊刀從螯基的凹槽彈出,尖銳的角質零距離貼著她後背皮膚,涼意沁入脊髓。

而同樣作為口器一部分的毛絨觸肢,則緊緊環過她腰間的蛛絲網,跗節末端爪尖探出,像強健有力的手把她摟著。

她不知道這節肢生物怎麽可以有這麽大的勁兒,像貓叼崽子一樣輕輕松松將她叼了起來。

什麽是怪物?

這就是怪物。

這樣的存在,人怎麽可能不害怕。

求生本能起作用,溫元起初也很想保持不動。

只要她不胡亂移動,密集的剛毛只是厚厚的毯子,隔著一層薄而韌的蛛絲,以一種柔順狀態服帖在表面,能起到晃動時的緩沖作用,時間久了,她甚至覺得有一絲溫暖——雖然這聽起來像她已經被嚇瘋了。

可一旦她不老實,掙紮幅度加大,密密麻麻的長毛紮刺到體表,變成了針氈,可想而知是怎樣的自討苦吃。

而且,她懷疑這頭大蜘蛛也掉毛。

只是迷糊間不慎蹭了兩下,她似乎吸入了新的毛刺,鼻腔愈發火辣辣疼痛。

眼前還是模糊的,且越來越模糊。

現如今已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刺痛導致流淚,還是恐懼所致的。

太近了,太近了……她和殺人兇手間不容發貼在一起,只要它想,它隨時能把兇器捅進她的身體。

這樣龐大的體型,移動幾乎沒有聲音。

假如它是用口鼻呼吸的脊椎動物,至少她這會兒能聽到每一縷空氣經過她再灌入它肺腔的動靜,她們在共享同一片狹小空間的氧氣。

可它不是。

它的呼吸器官在腹部,她只能感受到無窮寒意緊貼著自己,沒有生機,只是冰冷殘酷的鍘刀。

地下永恒的黑夜降臨了。

她徹底看不見背後的東西,只覺得鋼針般的尖刺紮在她柔嫩皮膚上,令她的呼吸越來越混亂與劇烈。

節肢怪物,視覺剝奪,黑暗,未知……全都是人類最恐懼的東西。

她不清楚她即將要面對什麽。

可怖的事物在一寸寸逼近,可又遲遲不真正降臨,比傷害真正到來還要難以忍受,淩遲著她的感官。

這種時候,直接的疼痛甚至死亡反而像是解脫。

不知過去多久,嗡,很輕的砂紙似的摩擦聲,溫元被放下了。

身下是大團厚厚的、柔軟的東西,觸感絲絲縷縷韌如棉絮。

應該是蛛網。

它的力量從身後撤走。

振動逐漸遠去,怪物似乎離開了。

周圍持續很久很久安靜,靜得只剩她自己連綿不絕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她睜開一只眼,四周半點光亮也無。

巢穴內漂浮淡淡甜膩的腥氣,因為潮濕,勢必有菌類繁殖,因此還夾雜著雨後泥土般的覆雜氣味。

濃郁的黑暗裏,溫元摸索著扒掉自己身上的蛛絲。盡管它們纏繞膠黏,但意外沒有想象中困難。

她緩慢坐起來,腦袋一陣陣發懵。

地下洞穴很溫暖,奇異的是比地表還要幹燥些,濕度剛剛好。

大蜘蛛沒吃她、沒用毒液麻醉她,只把她拖到巢裏……當儲備糧嗎?

它去了哪裏,還在不在附近?

遲鈍感受到胸口墜著的重物,她擡手摸到機械外殼,留在身上的設備只剩下這臺攝像儀。

咚咚,咚咚,她聽見心臟激烈蹦起來。

——要不要,看一眼?

遲疑很久,她還是將唯一的電子設備拿起來。

還沒撥動開關,哢,頃刻,微弱的瀅瀅光亮籠罩了她面前小小一片區域。

她僵住,呆了兩秒,慌忙擡頭四下張望。

光所照處只有白花花的蛛絲,沒有新的動靜。

呼……重新放松下來,溫元低頭查看。

攝像儀被誤觸,界面定格在了前一天拍攝的照片上。AI分析結果已經出來。

她努力虛瞇起眼分辨,手指撥動,半晌終於看清那行字體——

“超大型蜘蛛目新科新屬未知種”。

溫元愕然。

慘白慘白的淡光環繞在眼前,如陰魂不散的幽靈。

關掉文字,拇指對準圖像滑動,她連續放大再放大,這才看見,上方深碧淺綠的枝葉間,有很不和諧的幾點大小不一的黑色圓點——

藏起來的蛛眼。

一瞬間,她險些把手上這臺僅存的珍貴設備甩出去。

太過高清的攝像技術,使得十幾個小時前被固定下來的畫面,仍跨越時空將她嚇了個夠嗆。

簡直像被鬼纏上了,她驚出滿身冷汗。

她忽然意識到,這頭大怪物一直跟著自己。

第一天她沒有遇到那些巨蟲,不是運氣好,是它在附近。

第二天她沒被螞蟻捕食,依然是它在附近。

剛剛它還去打踢毛蛛……

對了,它為什麽和那頭踢毛蜘蛛打架,卻沒將其殺死?

想起這點,手指下意識向後翻動。

在她被打包起來之前,錄像功能一直開著。

找到視頻存儲位置,播放。

現代設備功能強大,雖然她的手很晃、鏡頭被葉片遮擋頗多,還是獲得了不少關鍵幀。

一大一小兩只怪物的交匯時間十分短暫,她慢放32倍,才捕捉到十六條節狀肢體盤纏在一起畫面。

簡單粗暴的近身格鬥,只是短暫零點幾秒,帶來的視覺沖擊無以言喻。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多毛腿節,她起了渾身雞皮疙瘩。

兩者體型對比鮮明,更小的蜘蛛只能在其陰影籠罩下狼狽逃竄。

但很明顯,後者沒有追擊的意思,所以踢毛蛛才能一瘸一拐快速逃離。

它不是為了捕獵。

溫元不明白。

那頭蜘蛛難道不比她肉多?

錄像畫面還在繼續。

鏡頭晃動,被植物擋住了,目標對象從中央消失了。

因為眼睛還燒灼疼痛著,她只能瞇眼細看,靠得很近。

下一秒,大怪物唰地閃現在鏡頭前方,純黑色的前列主眼幽幽泛光,隔著顯示屏,距離她的面孔只有十幾厘米。

啊啊啊!

尖叫卡在喉嚨,溫元又一次差點將攝像機甩出去,心率激增。

這生物的移動方式快速且完全無法預測,行走的恐嚇機器。

看著在鏡頭中直直盯著自己的八只眼睛,而彼時手持攝像半個瞎子的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從腳底下滲出的涼意,一秒間爬滿全身。

它把她拖到這裏,根本不是突發奇想的意外,是蓄謀已久。

她忽然關掉屏幕,收回手腳,蜷縮起來,抓著攝像儀緊緊抱在懷裏。

像抓著救命稻草,又像抓著送命浮木。

這小小一臺袖珍設備成了恐怖片裏能見鬼的關鍵道具,可以讓她開啟全知之眼,可同時也意味著,驚嚇程度直線上升。

設備有紅外夜視功能,但恐懼像手死死扼住她喉嚨。她一時找不到勇氣打開補光燈對著周圍再拍一張照片。

她此刻有些痛苦於自己不是真的瞎子。

無知成了一種幸福。

然而失去光線,黑暗就化作了實實在在能夠攻擊到人的東西。

呆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總覺得有東西在靠近自己、在觸摸自己的身體。

溫元忍不住反覆挪動手指,摸向胳膊,摸向肩膀,因為瘙癢而抓撓。

除了自己的皮膚和刺入其中的蜘蛛螫毛,她沒碰到別的東西。

呼吸很急,她像被關進密閉空間的幽閉癥患者,即便理智上清楚,能支撐如此巨大生命體活動的地下洞穴氧氣一定濃度不低,她仍感覺自己快要窒息。過度換氣導致大量發汗,貼身衣物全被打濕。

但她還有理智,還有求生本能。

她想活,她還沒找到姐姐。

她攥住壓在胸口防水袋裏的照片,調整呼吸節奏,經歷反覆心理建設,勸說自己起來尋找出路。

她像一只受驚後的犰狳,深呼吸著緩緩展開肢體,放松自己。

肌肉僵直情況有所緩解。

溫元重振旗鼓,正想站起來行動,眼角忽然有點濕潤的刺癢。

以為是之前染上的蟄毛作祟,她擡手想要抹去。

但,指尖在碰上自己的臉前,先碰到了別的東西——

更多、更密集的、濕漉漉的毛毛。

黑暗裏,看不見的節肢動物,在用腳碰她。

她頭皮發麻,恐怖的知覺在腦子裏炸開,好不容易搭建起的理性值瞬間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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