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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狡獸(九):別齜牙,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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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狡獸(九):別齜牙,看不懂。

林柏沒養過寵物,只見過隊內的軍犬。

軍犬的訓導員,某種程度也就類似於家犬的主人,與軍犬是極其親密的夥伴、師徒、家人,是工作搭檔,是任務伴侶,是生死相依安危與共的戰友。

這樣的情誼紐帶極其覆雜、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聯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為對方的性命負責。

林柏聽說過一名訓導員的事跡,在一次任務執行過程中,她的軍犬聽從她指揮沖進建築排查暴徒,但因地形覆雜,後續支援晚到半分鐘,就在那半分鐘裏,已經拖住逃犯的軍犬,被眼睜睜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後她沒再擔任新犬只的訓導員。因為巨大的心理創傷,她被調離K9崗位,退居二線做行政工作。

護衛主人,遵從命令,是人類長期篩選馴化最終定名為“狗”的這種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來,這是一場情感交易。

更殘酷些,是一場情感詐騙。

利用訓導員與軍犬間的深厚情誼,換取這些狗狗心甘情願的赴湯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林璇曾經問過她要不要兼任訓導員試試,她以為依照林柏的過去經歷,應該挺適合與一只狼犬搭檔。

但林柏拒絕了。

她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顧及另一頭生物,也不認為一只動物能夠負擔自己的生死。

現在,她自己選擇了一只特別的“狼犬”。

雖然她不清楚這份關系能持續多久。

洞內空氣暢通多了,林柏倚靠著龐然大物,大半身體陷入溫暖的絨毛堆裏,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為鮮血凝固而打結的毛發。

想起之前狼群的動作,這應該是同伴間增進感情的方式。

狡獸不抗拒,確實是認同了她。

就是它著實癢得厲害,她一上手,它就搗蛋亂舔,她讓開空間給它,它又不舔了,只顧蹭她手。

唉……

林柏認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覺。

小風嗚嗚灌進來,洞內卻靜謐溫情。

狡獸臥在上風處擋住冷空氣,廣闊的胸腹給她做靠枕,歪過腦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撓它,它就用舌頭舔她,有來有往,雙向互動,長毛尾巴輕快搖晃拍打著地面。

要不是頸邊皮肉還揪著疼,以及肚子上躺了個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個滾。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為,也是為滿足情感需求的接觸。

緊靠在一起休息,共享體溫,分擔安全感,更是狼伴侶間常見的親密行為。

林柏願意這樣做,意味徹底接納了它。

雙方都裹挾著飽脹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並快樂著互相觸碰、安撫、關懷。

盡管在細節上還有點微小的——嗯,至關重要的參差。

指腹滑過柔軟皮毛表面的紅褐與銀白、粗糙與順滑,也滑過了下方每一寸堅硬的經絡鏈接。

這些機械為它提供強大的爆發力與抗擊打能力,但鮮活溫暖的血肉裏嵌入這些冰涼異物,她不敢想象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是吃了多少苦頭。

“你進過鬥獸場?”林柏低聲問。

災難發生以來,人類社會方方面面都在飛速變化、重啟、日新月異。譬如從各個實驗室湧現的覆原生物,譬如開放給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鬥獸場。

這合法嗎?當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幾十年間,它們的暴利讓曾想要整治的團體一再退卻,敗下陣來,不能不為龐大的財權讓步。

這是基因編輯新世紀下誕生的新型灰色產業。物種再興計劃後,人類徹底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噴湧出無數再不能收回的災禍磨難,裹挾著時代車轍滾滾向前,將許多曾經高懸的界線碾進塵土,面目全非。

她會了解到這些,是因為好幾次任務裏,盜獵者將盜來的珍稀動物賣進了這種非法卻又坐擁背景的場合。

現代文明社會,能見到的原始刺激場面實在太少。一些人因為基因天性的殘缺,極致狂熱於暴力,追求血腥的感官刺激,瘋狂渴望掌控生命卻又不尊重生命。

她曾在那裏面瞥見某些常出現於官媒的熟面孔,隨隨便便拉出一人都可以讓新聞界為之撼動。偏偏唯一知情的她們,不能多說,不能多看。

就如她指揮官林璇對此回應,叫她保護好自己的眼睛和嘴。保護不好,那下一刻可能丟掉的,是她的命。

這種地方,牽連甚廣,尋常機構動不了,地方政府不願管,只能閉眼打包給她們。覆興署,嚴格來講,是獨立於各個地區勢力外的中立者,生態安全署作為其下屬單位,自然也同樣。

只是落到地方實處,生態安全署又因其獨特的作用、過廣的權力範圍,往往與本地軍隊關聯密切——不會有當權者放心一個不屬於己方的暴力組織攜帶大量高精尖設備進入自己的領土維護所謂的生態安全。

這就是如今的世界。這岌岌可危、埋下無數隱雷的時代,人與人外生物關系緊張,人類內部矛盾也愈發彰顯,缺一根引線,就能炸出一場世紀大變革。

只是當前,還少有人看清引線是什麽。

聽清她的問題,狡獸身體一動,從側躺變為俯趴。

像回憶起什麽相當不愉快的記憶,它齜出獠牙,犬齒折射出森白寒光。

林柏伸手捏住它嘴筒子:“別齜牙,看不懂。是擡右腳,否擡左腳。”

她這動作突然。狡獸嗷唔一下閉嘴,溜溜瞪大了眼睛。

鼻子是它們珍貴而脆弱的部位,人這行為實在冒犯,它歪一下脖子,右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按下去。

犬類的爪鞘沒法像貓科動物一樣主動屈伸回縮,它只好用腕墊壓她,避免劃傷。

常年翻山越嶺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墊硬實粗糙,肥厚而具備微微彈性,趾隙間刺出些柔韌短毛,暖融融的溫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團壓實了的棉球,沈甸甸的,極有力量,更別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撐的是高強度金屬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該出現在正常生物體內的科技產物,再聯想到它對戰棕熊時的搏鬥技巧,她就有了相應猜測。

難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樣,難怪它接連殺人,挑選的對象都是某些有權有勢的人。

細想來,即便說它是瘋狂的殺人魔犬,但在它尋覓目標的途中,從沒有對準一個無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間接帶給它災難苦痛的人。

都錯了。它才不是窮兇極惡喪盡天良的罪犯。盡管不明白它為什麽有這些原則,但它確實比太多人有原則。

它是這樣兇惡的生物,卻慈悲的生物。

反觀那些有權有勢的惡人,牠們的世界,普通人窮盡腦細胞也無法想象。牠們不講道理、規則、法律,唯一能約束制裁牠們的,在社會制度進一步改善前,竟只有這些人以外的動物。

多麽荒謬又可悲的現實。

她握它的爪,摩擦著軟彈的球墊、粗鈍的趾尖和參差不齊的針毛,好似能透過一層又一層的角質化,窺見它為活命被迫登上猛獸絞肉機刑場廝殺、又輾轉千萬裏為自己謀求公道的前半生。

動作很輕柔,但對狡獸來說有點癢了。

它抖著耳朵,不自覺想抽開爪子。林柏放過這塊敏感的肢體,繼續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體毛雜亂,細究便暴露了出來。分不出有多少是新傷,多少是舊傷,多少是某些人對它做非人的改造時,人為創造的傷口。

它是卓越的獵手,是幸運而不幸的人類傑作,是無盡鮮血澆灌出的搏殺機器。

她的手掠過它的腕關節、橈骨、肘關節、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頸,面部。這裏的皮毛更蓬松柔軟。她用指甲一點點剮蹭去它唇吻邊的血痂,像為家養的小鳥細致剝去羽管。

人沒法用舌頭給它理毛,但人類的前肢開發出了極致的功能,無比靈活,它被摸得瞇起眼,昂起頭,露出只有這個角度才能看見的兩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顎兩側的犬齒。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銳。不愧是連熊脖都能咬穿的殺器。

不過它這樣閉著眼閉著嘴,唇邊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無害。

“平時,會難受嗎?”

她的心臟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她摸著它的骨頭問它。

她聲音很輕,手也很輕,至少撼動不了它這鋼鐵軀殼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電擊,劇烈抖動了一下。

狡獸睜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擡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嚕一聲,喉間滾出的氣音宛若哀鳴,既像情人間喁喁訴說的撒嬌,也帶著難以言喻的戾氣,讓尾調過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該死的、已經死去的人類帶給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無法從它兇戾的模樣移開眼,扯著它頸邊鬃毛拽近了,與它用額頭貼了貼,用這樣生澀的肢體語言安慰它。

呼出的熱氣凝結成白霧,在她們間架起濛濛的連接。

她忽然生起憂慮。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過明天。

萬一它與狼群的告別,實際是因為已經傷重得難以為繼呢?

它遭遇那樣那樣多才來到這裏,還要再因為一頭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獄嗎?

她俯首抱住它,壓抑著喘息,曾經積壓已久的迷茫矛盾在這一刻潰決,只能在這無人的雪原、在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洩,不得不正視那些被忽視的暗黑現實。認知被打碎重組是痛苦的過程,要麽破繭,要麽死亡。

狡獸不清楚她發生了什麽。

但對人類情緒敏感的本能讓它焦急起來,靠緊了,將堆積著大量絨毛、同時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軟脖頸暴露給她。

它本是為富人們的審美、玩樂、面子以及緩解心理壓力而制造出來的,當它願意忠誠履行職責,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療愈師。

與她貼蹭了一會後,狡獸仰頭拱她。

它用門齒啃咬她頸部紐扣,鼻尖舌頭拱弄著,靈巧撥開了她的衣領。

濕熱的鼻息貼到她皮膚上,林柏一怔,低頭,卻見它從裏面拖出個東西——

一枚圓形金屬。

她的軍用識別牌,或者叫,狗牌。

繩結沒解開,它將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動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繞脖繩限制著,林柏被迫與它貼得更近。她捏著它臉頰與它眼對著眼,絨毛散發著暖暖的熱意,蒸騰出常年穿行於寒帶針葉林那幽涼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鐵血腥氣,從它被毛茸茸遮擋的皮下撲向她的面頰。

它瞳光堅定,意思很明顯了。

林柏捏住圓片一角,問:“你要?”

狡獸叼著牌子,上下點點頭。

點頭。這對人是個很簡單的動作,對但凡有頸椎的動物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當這樣動作真正出現在其它非人生物身上,畫面還是有一定沖擊力的。

她笑了。

狡獸看著她,松嘴,狗牌從牙齒間掉了出去。

它伸出舌頭嘩啦舔了她一大口,寬大熱乎乎的肉質帶著水汽從她嘴唇犁到眼角。

偷襲完畢,它動作飛快退開把下巴搭回爪子上,假裝無事發生,乖巧等待。

林柏拍了下它腦門,擦幹凈自己臉上的口水,然後反手解開繩扣,取下掛牌,如它所願系到了它的脖子上。

金屬牌刻印著中文與數字,晃動間有細微反光,薄銀閃閃。

項圈收到最短,它晃晃腦袋,圓牌便被它抵禦酷寒和保護咽喉的長毛淹沒,不刻意袒露基本看不出異樣。

它戴上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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