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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狡獸(一):非人類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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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狡獸(一):非人類罪犯。

呼,呼,呼——

廣袤的針葉林中,林柏背靠一段粗壯樹幹,大口大口喘氣。她已經盡量放輕放緩這生理過程,但哈出的氣團遇冷凝結,在眼前形成一團又一團白霧,朦朧了視野。

餘光裏灰藍的枝葉晃動,她攥緊步槍的握把,呼吸間感覺不到氧氣供能的動能,只有寒冷,只有刺骨的疼痛襲擊鼻腔。

是它嗎?

啪,耳邊突兀一聲響,林柏陡然轉頭,但目力之內空空如也,只有無窮無盡的白和扭曲蜿蜒的灰。

覆仇的怒火在心底灼燒,寒冷卻讓身體發僵,思維倒是前所未有冷靜。她知曉自己在面對怎樣的險境,不像她那些自以為是的男隊友,她一刻也沒有對這次的任務目標掉以輕心。

她跟部隊走散,這很危險。

她獨自撞上罪犯,這更危險。

鬧得不好,狩獵與被獵的位置要換一換了。

當然,更危險的情況是,或許,她的隊友已經全都被解決掉……她握緊手裏的槍,她只剩三發子彈了。

又有聲音傳來。

先是折枝的劈啪聲,接著嘩啦啦帶著雪瀑湧下,弄清楚那是什麽動靜,林柏當即一躍而起,背對聲源方向遠去,以防被雪崩活埋。

最後,嘭一聲巨響,萬籟俱寂。

她等待一陣,見好幾分鐘過去,再沒有其它異動,警覺地涉雪折返。

她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四周容易被當做掩體的地方,直到突然察覺腳下的土層跟之前不一樣了。

天色漸漸暗了,她低頭,順著那淅淅瀝瀝的深色痕跡向上、向遠,直至看到一棵嵌在雪崖邊的枯樹。

人血被極低的氣溫冰封,斷崖式地凝在了那周圍一片,鋒利的斷枝在巨大沖力下毫不客氣插進了新鮮肉身,紅的血液,黑的枝幹,白的背景,組成了張揚詭譎的圖畫,像某種邪惡宗教儀式,可憐的活祭品被開膛剖腹,愉悅惡魔。

死者面孔看不清,但與她身上如出一轍、只是沾了不少雪或血的作戰服裝顯示,是與她同隊的一個男隊友。

人是被推下來的……林柏尋著血跡仰頭,看見了這片雪域的領主。

它屹立在皚皚白雪之巔,即將隕落的夕色凝成山坡暗橘色的邊緣線,也為它披上一層暈亮的薄甲,腳踏蒼巒,頭頂青天,像是山神。

當然,在外界人眼中,它向來是“魔”。

殺人魔在看她。

垂直距離近百米,她看不清它的神情——或許用神情這個詞太荒唐了些,但她清晰感受到它冰冷的目光直直釘在自己身上,比雪還要涼。

它就是在用她同伴的屍體吸引她註意,等待她到來。

挑釁,或者說,威嚇。

這是林柏第二次見到這頭美麗而殘暴的狡獸。

第一次,是在法庭上。

它是某戶有錢有勢人家豢養的看家獸,被控告殺害雇主的朋友。

——如果一頭非人的生物能被證實有足夠的心智理解周圍一切,有足夠的自我意識產生犯罪意圖,有足夠能力做出決定並實施規劃,它是否相當於法律意義上的“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能夠獨立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擔責任?

圍繞上述辯題,這場史無前例的荒唐庭審拉開帷幕,毫無意外,吸引了大批量觀眾的目光。

旁聽席人滿為患,眾多社會知名人士到來。

由於案件涉及人工合成生物,她們被派到現場維持秩序防患未然,在那裏,林柏人生中第一次見到如此怪異,怪異到不知是否能稱為“動物”的動物。

就職於軍警一體的生態安全署,她更多日常是面對偷盜珍稀動物的犯人,還是首次面對這樣的……犯犬。

它被法警牽進來,吻部佩戴黑色止咬器,四爪著地,銀白長毛威風凜凜,掠過眾人時目不斜視,似乎充分理解自身處境,完全不像那些易被外界環境變化幹擾的家獸。

它就仿佛擁有一個被困在獸類皮毛下的人類靈魂,在進入被告席位後,眾目睽睽之下,墊起兩條前腿,後肢蹬直,身體立起,趴在了臺面上。

從背後看去,就跟人一模一樣。

這畫面,離譜中透露著詭異,詭異中更摻雜可怕。

庭中原本已經有人竊竊私語,但見到它這出乎意料的開場舉動,整個法庭寂靜了幾秒。

這幾秒,想來所有人的感想都大差不差。他們感受到了不合理與恐懼。

不過林柏認為,再詭異,也抵不過現場的滑稽怪誕——這一群人,圍著一頭畜牲,要控告畜牲殺人。

殺人?那跟一只狗狗有什麽關系?

它充其量是兇器,再危險,又哪有在謀殺案中把兇器銷毀作為懲戒的道理,不應該找操持它犯下惡行的人嗎?

脫罪的把戲而已。

她敏銳地想到這些,卻不能說出來。這就是上層人心照不宣的規則,法律條文在他們的解讀之下。

她自恃游離在社會框架之外的清醒,看透了某些人醜陋的嘴臉,心中天平不自覺傾倒向了“罪犯”。

想到以前聽說過犬類脊椎不適合長時間站立,趁著門口新人物入場,公眾目光集中向那邊,她悄悄搬來一張椅子,塞到被告席,示意那頭漂亮的狼犬坐下。

這是完全符合規範的。

既然已經把它當成了人,要它承擔人的責任,不應該給予它相應的人權尊重嗎?

野獸的眼睛轉過來,她看見它銀灰底冰藍色的瞳孔。

恍惚間,她看到了類似“情緒”的東西在它冰湖般的眸光裏蔓延開。

那一秒鐘,林柏懷疑自己前面的判斷出了點差錯。

比起畜牲,也許,它真的更接近人類。

很快她退去角落,旁觀庭審。

法院為它準備了兩個按鈕,它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圍觀群眾無比狂熱,無數的鏡頭對準它,爭先恐後觀察它的所有選擇,記錄傳播它的每一個舉動,好像除了她,沒有人覺得不對。

林柏看著這一幕幕,荒唐得像一出誇張的話劇,他們逼迫一個非人的動物表現得像人,真正的人類卻一個個好似偽人。

面臨控告的狼犬主人夥同研究所將一切責任推到狼犬身上,牠們拿出它的基因測序、智力測試、人格測驗結果,聲稱它是無限類人的高智商生物,稱它具備主觀殺人意圖與客觀殺人事實,它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從研究所來人的證詞裏,林柏得知了它的編號——Wolfdog617,也得知了它的中文名——狡獸。

一種傳說中以人為食的兇猛野獸,又傳說,假如人吃了它的肉,吐出的所有話語都會是謊言。

與喧嚷旁觀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狡獸自始至終安安靜靜,只在收到提問時用右前爪輕撥一下按鈕。

在它面前,人群像孩子,而它是成熟穩重的智者。

這場沸沸揚揚的審判,最終以這頭狼犬被判處無期徒刑收場。

她以為這場鬧劇終於要落下帷幕,然而,在前往關押的途中,狡獸逃脫了。

特制金屬止咬器在它面前形同虛設,它咬傷兩名押送人員,咬傷三名法警,引起大片混亂。

林柏聽到了騷動。

人海亂糟糟,她趕到近前費了番功夫,想要舉槍射擊,又被奔逃四散的身影反覆幹擾彈道。

目鏡裏,它敏銳側過了頭,晶核般明暗分割的獸瞳直直投向她,她再一次看見了人性化的“情緒”。

無法瞄準,林柏放下了槍。

而狡獸如同一縷銀白閃電穿出人群,以超出人類想象的可怖速度追上駛遠的車輛,撞碎車窗撲入後座,將它的原主人一口斃命。

這樣多的人,這樣多的護衛力量,偏偏慘案就這樣發生了。

巧合的是,當日正是6月17號,和它的編號數字一樣,於是這件災難,後來被媒體稱為“617殺人犬事件”。

這一天,許多人的命運因此改變。

這一天來到現場的人,包括她在內,或受到驚嚇,或丟了性命,或受到處分,或丟了工作。

……

狡獸逃走,但對人的騷擾依然不斷。

它五年間共計殺死27人,其中不乏普通人想遇都難遇到的權貴階級,直接間接造成一系列連鎖反應牽涉入更多更多的人,對社會的負面影響程度簡直駭人聽聞。

它的嗅覺系統仿佛將某類人死死釘在了它的狩獵榜上,以至這五年來身價只漲不消,成為唯一一頭拿到S級通緝令的非人類罪犯。

可說到頭,它終究只是一只動物——在來到這裏之前,隊伍裏大部分人都這樣想。

“一頭畜牲而已,也值得用上咱們隊,上頭真是瘋了。”

林柏走在前方,聽見一個男隊友這樣說道,顯然對上級安排嗤之以鼻。

冰雪覆蓋封印著一切,她沈默跋涉向前,不多時,又有聲音隱隱約約飄來。

“還把那個怪胎也安插進來了,什麽神射手,617事件她就在場,不還是被那頭畜牲逃掉了……”語調輕佻不屑。

“說啊。”很快一個女聲插入,“多說兩句,回去找林姐單挑,不哭爹喊娘就算你贏。爺們唧唧的。”

“好了。”隊長發話,“現在這些牲口越來越狡猾了,當心點。”

一行人重歸寂靜。

衛星圖像捕捉到狡獸單獨出沒在邊緣地界,似乎因為暴風雪與其它狼群失散,正處於最好下手、也對生態影響最小的時段。

隊內都以為這是場輕松任務,比起她們以前遇過的暴徒,一只動物算什麽?

然而一個照面,自大的人終究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代價。

稱它為動物?太輕率了。

它就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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