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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纓蟲(十六):人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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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纓蟲(十六):人能做到嗎?

陶桃說,她們是跟著她兩天前發送的信號來到這裏的。

前些日子她們一直躲在地下,嘗試跟外界聯絡,但始終是杳無音訊的狀態。看到她的求援訊息時都懷疑信號錯亂了。她們規劃好路徑,當天晚上就想過來,結果鎮上遭到了轟炸。等上半天又遇到下雨,擔心中段線路被水淹沒不安全,被迫休整。再準備上路,接著,五個小時前發生了核爆。

這下,所有人都從中心區往邊緣轉移。

陶桃擔心再不來真的要出事,忍著害怕堅持追蹤。她們到了附近,發送信號的裝置找到了,人不見蹤影,只有密密麻麻的蜈蚣。以為還是晚了一步,謝梳已經葬身蟲腹,陶桃險些崩潰,差點要放棄,好在方衡眼尖,看到地面有近期形成的腳印,哄著她繼續,她們便順著穿過幾百米的隧洞找了過來。

就如謝梳猜想的,她被纓蟲擄走當天北極星實驗室就淪陷了。

所有實驗體逃出,實驗室最先遭到大肆破壞,上方的生態站自然也不能幸免,隨後它們湧上地表,矛頭對準信號塔、基站等各重要基礎設施,破壞了這裏與外界所有溝通渠道,然後湧入關北鎮,找到了軍企和研究所駐紮地。

長達五天六夜的屠殺。

對這處堪稱與世隔絕的偏遠小城,堪稱末日降臨。

她們在狹小的地道前行,一邊走,陶桃一邊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她。

對她們親手制造出來的Cen4492,她話語裏全是恐懼。

謝梳問:“你怎麽逃出來的?”

“它們不主動對女性下手。”陶桃心有餘悸道,“除非一些人先動手,或者非要擋在男的面前。”

不是人的生物表現出類人一面,經典恐怖谷效應。

知情者知道她們造出了怎樣的百足魔君,不知情者看到這紀律嚴明如軍隊的蟲群,幾乎要被駭死當場。

那超強的決策力與集體行為於人是噩夢般的存在,譬如事發第二天,一部分武裝隊組織圍剿,明明已經成功圍堵住十來條巨蟲,卻親眼見證一條蜈蚣負彈開道、其它蜈蚣趁機逃脫的場景,給現場無數人留下了無法磨滅的深刻印象。

它們連人類的武器都能利用!

但要追根溯源這樣可怕的偏差是怎樣造成的,該如何形容呢,這其實,是一個地獄笑話。

謝梳誤解了上頭的要求。牠們要能輸入指令的武器,並沒有要一個能與人類交流、能理解人類行徑、還能反過來針對人類的活體怪物。後者聽起來,太荒謬,太可怕了。

偏偏,謝梳做到了。

也只有她能做到。

她制造出了一個忠誠於她與她的同類、但極度仇視它的投資者們的怪物。

後來她們摸出這個規律,知道沒有性命之憂,再面對這些巨蟲倒是沒那麽你死我活地仇視了。但恐懼與警惕依然存在。

而且,雖然它們不下殺手,但總把幸存者往地下趕,仿佛是在囤積越冬食物。

這裏地處邊界,一個世紀以前就飽受戰亂之擾,最初形成城鎮也是因為軍隊駐紮,漸漸形成交通要塞,有人員流通自然有了需求。

除此外,再往前推一兩百年,全球變暖還沒這樣嚴重,本地氣溫更低,便形成了地下生活的習慣。下方這些隧道四通八達,與其說是防空洞,實則更是地下城,靠近鎮中還有更寬闊的遺跡。

總的來說蟲群只是象征性驅趕,不會分出守衛專門看管她們,繼而一些人逃走了,想去外界求援,更多人出於種種原因按兵不動——總歸留下也沒有殺身之禍。

“轟炸,就是求援的結果吧。”陶桃臉上掛著社畜特有苦澀假笑。

人類有一種違反生物本能的驕傲,這在許多藝術作品裏都演繹過,批判的、諷刺的,或是褒揚的、讚嘆的。像歷史上某部知名影片,假如某天某種生物突然生出類似於人甚至超出人類的高等智慧,將地球占領,把人類當成動物,並與其它普通動物一樣平等地豢養,或許會有很大一部分人為捍衛人類尊嚴而自殺。

這次事件裏,蟲群有組織有紀律的行動就把不少人嚇得近乎精神失常,還有當地人將這當成了神罰,放棄反抗,乃至“助紂為虐”——媒體的說法,她們主動把家中男丁交出去,然後跟著蟲群消失在一條條下水道縫隙。

就如各災難電影呈現的典型畫面,怪物入侵,地表幾乎變成空城。

但因為最容易暴亂的那部分人類被率先解決,後續一切應對反而挺井然有序,囤積物資、撤退進地下,雖然有矛盾爭端不同意見,但至少沒在內部發生血腥暴力事件。

一個比較陰謀論的想法是,前幾天沒得到任何救援與回應,是組織了4號項目的部門擔心事情暴露,這座小鎮被舍棄了,連著普通人。反正是特意挑的邊陲小地,整座鎮子只有幾千人。

牠們先任蟲群捕殺活人,再推卸責任一網打盡。

第七天,三架戰鬥機出現在城鎮上空,進行了無差別轟炸。

但此時連蟲帶人都撤進了地下。

四通八達的防禦工事本來是為自己人準備的,但蟲比人更擅長鉆隙,這下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戰鬥機基本打了空炮。

只有動物們被殃及池魚,附近森林燃起了大火,直到又一場雨將其澆滅。

第九天,一架大型戰略無人機靜悄悄到來,向這裏投擲了一枚核彈。

千噸級,當量不大,但仍將幾乎地表夷為平地,留下1.5公裏的破壞半徑與經年不消的核汙染。

熱輻射再度卷起火災風暴,地面已完全無法居住。

好在目前看來防空洞內影響不大。

“核彈也不行,恐怕牠們會考慮上生化毒素了。”陶桃憂心忡忡,“謝老師,這地方不能呆了,咱們得想辦法出去……”

她這個出去,指的是聯系外界,直接離開這是非之地。

空空的通道回蕩著眾人腳步聲,謝梳和她並排走在中間,想了想,說:“核彈都拿出來了,牠們應該挺急的。”

陶桃:“啊?”

“這裏發生的事已經有人註意到了。”

轟炸引起森林火災,正是生態覆原計劃如火如荼推進的階段,各方都盯得緊,怎麽瞞得過衛星監測系統。

所以軍企狗急跳墻,要趕在外面支援到來前把證據銷毀,不惜連核武器都掏了出來。

謝梳打個哈欠解釋,說完,思維再次跳躍,看向陶桃,雙方目光在晃動光源裏明暗交織,她誠懇提出一個現實問題:

“咱們出去,是要進監獄吧?”

進入北極星實驗室的所有人都簽署過保密協議,相當於把命賣到了這裏。因此,現在擺在她們面前的殘酷現實是,要麽保守秘密等待研究所卸磨殺驢,要麽直接將項目當做籌碼拋出去,等來的或許是問罪卸任蹲大牢,或許這個情節比想象更重、得把一部分人推出去執行死刑,更或許,如果沒能將她們的直系上層扳倒,她們還可能面臨漫長的報覆。

“……”陶桃讀懂她的潛臺詞,窒息了下,“謝老師,那你覺得是下監獄好,還是下地獄好?”

“都不好啊。”謝梳輕揉著小臂上一點發癢的紅痕,喃喃,“我是想……”

話沒說完,她撞上一面堅硬的人墻,防護服材質發出刺啦兩聲,刺耳裏又有幾分詭譎。

前面的隊員停住了。

她捂著鼻子後退兩步,發現身前身後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方衡手中燈光調成了暗調,擺擺手示意她們往後,動作透露出幾分緊張。

很快,她們就明白了為什麽。

前方是個三岔口,被光照到的石壁發白,卻在深不見底的黑色間,亮起一片紅色光點。

——蟲眼。

無數巨型長蟲攔住了去路,它們像獸口密集的利齒封住了洞口。

“不是說,它們不主動攻擊人嗎……”一個隊員聲音微微發顫,面對此時明顯攻擊欲暴漲的兵蟲,有點發怵了。

“開驅散波。”方衡跟她的隊員道。

謝梳註意到這個詞:“驅散?”

“就是之前設置的波長4492nm的光敏自殺光波,我們發現可以一定程度嚇退它們……”陶桃解釋。

謝梳:“也沒辦法真的殺死它們?”

“不能,它們最多是覺得煩而已。”陶桃攥住謝梳的手,想了想還是不夠,緊張地伸胳膊環住了她,恨不能把自己當飾品掛在她身上。

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讓它們把她老板拖走了!

她們已經抵住了墻壁,在自認為安全的位置看前面人與蟲周旋。

但,後背剛貼上陰冷潮濕的石面,謝梳就感覺頭頂隱約有什麽東西。

以為石壁在滴水,她視線上擡,幽邃無光的黑幕間,似有無數鬼影重重。她仔細看了半晌,最後落入眼底的,是無數對兩側對稱、頗具美學造詣的附肢。

它們一擁而下,仿佛從天而降的蛛形綱勾住她的肩膀,在陶桃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硬生生將她拔了上去。

……

五分鐘前,纓蟲已經墜在了她們後方頂上,寂靜悄然地尾隨。

它一邊釋放化學信號引導兵蟲繞路攔截,一邊視線翻過無光的空氣、翻過礙事的人墻,釘在謝梳身上不放。

當它主動隱匿體色,它就是透明的幽靈。

它看見她們擁抱著退後,看見陶桃兩只柔軟的胳膊纏在謝梳肩膀,它不由低頭,動了動自己的顎足和步足,它們堅硬、尖利,散發著合金般幽冷絢爛的浮光。

可那又怎樣?

它的“手”比她多,它可以將謝梳從腦袋抱到腳踝,人能做到嗎?

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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