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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纓蟲(十三):致命的錯誤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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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纓蟲(十三):致命的錯誤選擇。

在那蒙蔽了它大腦的紙糊物就要被洇濕破壞的前一秒,敲擊聲乍響,兩只盈潤秀氣的人眼與八只殷紅碩大的蟲眼對上。

纓蟲正舞得虎虎生風往下探尋的觸角停住了。

突兀的響聲將它瀕臨潰決的神志拉了回來。

是它們約定過的音節,它也對她敲過,很多次。

在它向她乞食時,在它想聽她的聲音時,在它渴求她的陪伴時……而她為了馴化它的服從度,無情地拒絕過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無論它可憐地祈求多少遍。

所以,纓蟲當然聽懂了,但報覆欲轟然覆燃占據上風。

它毫不留情地松開來,步足迅速脫離她的身體,尾觸須高高翹起,斑斕艷麗的體色像亮著滿身冷光燈,轉身爬上石壁就走。

被它留在原地的人類疑惑歪頭。

很詭異的,它沒入黑暗前扭頭望了她一眼,像是故意為之,微微閃光的覆眼流露出輕蔑的戲謔與冰冷的譏誚。

謝梳若有所思。

這是在報覆她以前聽到它發出這信號卻依然將它放置在一旁的折磨嗎?

……

好吧,不願意就算了。

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神經過度興奮後,疲憊卷席而來。

謝梳想休息,又感覺渾身黏膩不舒服。她強撐著站起來,根據腦中粗略勾勒的地圖,摸著墻向預定角落走去。

纓蟲帶回的物資整整齊齊碼在墻邊,她一件一件摸過去,找到了一包殺菌消毒的清潔濕巾。

某些部位太柔嫩,方才沈溺於致死的快樂裏不覺得,這會兒擦拭起來,有點火辣辣刺痛。

她回憶當時情形,覺得它的爪還是太鋒利了。另外,因為它沒有帶回貼身衣物,她只用一件外套裹著,也不清楚那淩亂場景下纓蟲有沒有某只腳趁虛而入……總之,最終的結果是,蹭破了點皮。

她小心地下手,清理掉那些狼藉痕跡,將全身都擦過一遍,再把弄臟的衣服脫下來,堆在墻邊。

萬幸昨日清洗過的衣物還晾在原地,她摸到後撿起來抖抖,拍掉看不見的灰,褲子幹了,上衣袖口有些潮,不過她將就著換上了。

到了這裏,維持衛生幹凈已經很費力氣,表面的整潔就不在考慮了。

也不知道,現在其她人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距離她被擄走至少過去了一周,她後知後覺想到實驗室的同事們,有點淡淡的想念。

她在漆黑一團的濃墨裏跋涉,往睡覺地點挪去——經過她多次試探調整,發現只有那塊地方有些坡度,甚至是微微凹陷的,睡得舒服些。

不過,她還要先去早晨醒來的位置拾回昨天墊的實驗服。

即便已經很累,她努力給自己營造個舒適的睡眠環境。

謝梳走到一半,這個時候,忽然覺得腳下地面震顫,她下意識用手扶了下墻,但墻壁也在震。

轟隆,轟隆……並不連續,也不規律,隱隱約約從地表遠方傳來的巨響,抵達這裏時已經不太劇烈,但那種超出和平年代想象的災難壓迫感,仍然觸目驚心。

她不由回頭往上看,入口縫隙依稀有光,忽閃忽滅。

她以為結束了,在黑暗裏等待一會兒,剛走兩步,大地又一陣簌簌搖曳。

這次感覺起來近了些。

這是在轟炸?

她想起北極星實驗室淪陷當日的情景,再加上這兩天見到纓蟲和兵蟲的表現,連駐紮在這裏的軍企和繭南研究所分部的人都遭到毒手,實驗體多半已經全面洩露。

局勢失控,軍方打算放棄這裏了麽?

想要掩蓋秘密、物理摧毀證據是意料之中的做派,可地面還有那麽多人,就算人能轉移,建築設施可很難移動,難道也一並放棄了?

橫豎想不明白,她搖搖頭,靠墻睡下了。

……

本以為出現這突發意外,將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纓蟲,然而,次日一大早,纓蟲回來了。

咚!她被一聲墜落聲響吵醒,聞到了熟食的香氣。

纓蟲從頂上丟下來一團黑乎乎的肉。

原以為是它帶回了它的食物,可好一陣過後,那藏匿於陰影裏的蟲豸沒動靜,龐大的身軀仿佛固化為建築結構,凝滯,沈默,一言不發。

在她看去時,只有藏不住的殷紅觸角晃動,無孔不入的紅,鬼魂一般陰沈沈、濕漉漉地窺視她。

肉香味積聚,在空氣不太流通的封閉區域越來越濃。陽光下,那團黑色實物表面白煙氤氳,似乎還有熱氣。

謝梳終於起身,走過去扒了扒。

除掉表面黑灰,再剝去兩層焦炭,嫩滑的白肉露了出來。烤得有些過頭的油脂滴答下淌,噴香沖鼻。

大致能看出來是某種禽類。

嗯?

她擡頭,仰望那條心思變幻莫測的蟲子。

斷頭飯?

不理解,但許久沒碰過熟肉,謝梳試著揪起一塊嘗了嘗,然後過去拿了枚罐頭再過來,坐下,耐心細致地將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撕下,塞進口中。

吃了一個多小時。

她吃完,纓蟲也下來了。

它的體色比平常都要鮮艷,艷到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生物,好似憑空一只女媧之手將其飽和度拉到了一百。

修長寬薄的身體曲折行進,背部甲胄如鱗整齊排列,體節邊緣卻泛出燦燦純銀色,光澤透亮。

尾部掠過縫隙間的光斑,翹起的朱紅尾觸角閃閃發光,淡金日輝下,它鮮亮得好似孔雀開屏。

爬動軌跡也與平時不同,它反反覆覆上下左右,取最長路線最劣解,之字形搖擺,顯出一種猶豫不決的微妙情態。

謝梳先忙著收拾垃圾,然後忙著收拾自己,最後……最後才想起看一眼纓蟲,發現它在不遠處盯著自己,那無法傳遞情緒的蟲眼,居然莫名讓她看出一股幽怨怒氣。

它暫時停住了,但趴在地面也並不呈靜態,觸角掃動著,步足也不消停,仿佛掌控這九十道終端的程序錯亂了,它時不時輕微擡起其中一枚再放下,像彈撥琴鍵,毫無征兆,沒有規律,也沒有緣由。

在它靚麗的外表下,這體態其實挺優雅,長爪像重新刷了層漆,撥動間光澤瑩瑩。

但謝梳看了兩秒,失去耐心。

她返回睡覺的那個角,導致她們之間立即隔出了整整一大塊空間,少說三四十米距離。

……

纓蟲很躁動,很難受。

從它昨夜接觸到她散發的外激素開始。

這種躁動甚至比饑餓更難以忍受。

它也覺察到這不是心理錯覺,它的身軀在真真切切發生一些改變。比如它更精力旺盛,攻擊欲更強,同時更想要回巢。

索性,關北城鎮正在遭受完大範圍轟炸,活人都撤進了地下防空洞,死人和將死之人已經必死無疑,倒是省了它好些事,此時進城也不安全,它還是老老實實回來了。

回來探索導致它生理異常的源頭。

昨夜森林大火,許多動物奔逃四散,還有的慌不擇路往這邊來了。

它獵殺了有潛在危險的其它掠食者,飽餐一頓,還順回來一只烤松雞。

但一夜與火焰周旋、與熊豹搏鬥,也沒能壓制它從體內焚起的燥火。

謝梳在下面吃飯,它就在上面嗅她。

空氣中某些小分子還沒有散去,像雨後繚繞的霧氣揮之不去,印證著那場暴雨的存在。它觸角擺動,越嗅越饞,越饞越嗅,一邊得到了撫慰,一邊又飽受折磨。

上?還是不上?這是個問題。

最終,本能戰勝了矛盾割裂的理智,它悉悉索索游弋過墻面,朝它的解藥爬去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著她,嗯……跳舞。

可惱的是這人還不懂得欣賞。

算了,它原諒她作為人類糟糕的視覺和貧瘠的審美。

反正,不是她先渴望它的安撫嗎?

這傲嬌別扭雌成蟲的心思,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你先求我了,那我大發慈悲滿足你。

至於滿足之後,再殺死她也不遲。

噠噠噠噠噠,它邁動九十枚步足,足音輕快。

……

謝梳看出了它的異樣。

但她轉頭就躺下了,一副恕不接待的模樣。

說起來挺可笑,最開始那些男領導開會擬定終產物,將Cen4492設置為雌性,就是擔心它太好戰,想要它穩定平和一些。

可見雄性的劣根性牠們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好戰並不是貶義詞,更不是雄性專屬,只受雄激素操控的無腦血鬥才是。

每一只雌性都是真實立體意志自由的個體,溫和穩定,的確是雌性中廣泛可見的優秀品質,但要求雌性永恒溫和,是帶有人類社會偏見的、最用心險惡的規訓。總有部分人好以自身短視看世界,面對與人截然不同的動物也生搬硬套,才得出諸多荒謬絕倫的誤解。

在自然界,許多物種的雌性在力量、體型與攻擊性方面都遠強於雄性,最著名的譬如螳螂。

也譬如蜈蚣。

繁衍過程中發生捕食是常見的行為。

更甚至在食物匱乏時,性成熟的雌性可能故意傳遞信息素吸引雄性到來進行獵殺,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雄性本就是大自然在物種延續的中途設置的耗材。

當然,這些知識,對現在的謝梳而言,需要註意的主要是這一點——

這個階段的雌蟲,更不宜招惹。

於是,在明顯察覺對方是發情了的情況下,她十分科學地選擇不聞不問,不搭理纓蟲,減少存在感。

然而她忽略了,纓蟲可不是真正的蜈蚣,它對她的界定,也絕不僅僅是飼養員之類無傷大雅的角色。

所以,這真是致命的錯誤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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