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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纓蟲(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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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纓蟲(八):——看我。

謝梳再次醒來,是被濃郁血腥味熏醒的。

纓蟲回來了。

它什麽時候離開的她不清楚,它是不是真的抱著發熱昏厥的她躺了一夜……她也不清楚。

聽起來更像幻覺。

巨蟲從天頂縫隙鉆入,扁長的身軀沿錯綜覆雜的金屬結構攀援,無數纖細長足時隱時現。一陣窸窣聲後,它抵達了地面,所經處留下逐漸洇開的深色濕潤痕跡。

它拖了塊不知道什麽動物的血淋淋排骨到她面前,繞著她打轉轉。

謝梳被惹煩,轉身面壁。

她縮著身體蜷在墻根處,纓蟲就爬上墻繞到她正上方。

濕冷鐵銹味逼近,它倒吊著垂下來,學著人用手的樣子伸出了一枚右前爪,猶如深淵裏探出的鬼手逼近她。

它仿佛完全不了解自己對正常人而言有多可怕,甩不開避不掉,冷不丁出現在任何角落任何時間……但總歸謝梳也不是正常人。

深紅近黑的爪尖剛撥了下她側臉,謝梳顫了顫,睜眼,眸子迷蒙地看它。

好香。

她聞到了血腥味中的異樣。

她盯著它,片刻一伸手,捏住了它動來動去躍躍欲探的觸角。

身體情況好轉,她的嗅覺終於恢覆。

它頭殼上有甜絲絲的味道。

她用指腹沾了沾,黏黏的,糖漿一樣的東西。

這是,蜂蜜?

北極星實驗室靠近寒帶,地上溫度較低,不過有些蜜蜂本來耐寒性強,蜂蜜就是它們越冬的儲備物資,女媧計劃啟動後,首先恢覆這類傳粉昆蟲,投向野外的蜂類多半經過基因改造,適應性更強了。

就是說,要麽附近有蜂場,要麽它在林中遇到蜂巢沾上蜂蜜,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手一上,纓蟲不動了。

它這一對觸角,即使以人的審美看也很漂亮,站在蟲類角度更是敏銳與強大的代名詞。

它的紅色是警戒、是威脅、是攻擊性的直觀呈現,是蟲界的通用語言——越鮮艷,越危險,靠近,等於死亡。

但謝梳自然不可能有這個意識。

她坐起來,手掌壓在它頭頂生怕它跑掉,對著這亮晶晶的誘惑,十分遵循本心,張嘴就咬上去。

那截由粗到細的紅色觸角被她含入口中,一下變得僵直。

它們遠觀光滑油亮,細究則分許多小環,有感覺用的長毛短毛與孔隙凹陷結構,一節一節,因為不是攻擊器官,立刺倒不紮手,像是適合盤玩的玉質文玩。

當然,也適合含弄。

兩片唇輕抿固定,輔以牙齒,再上舌頭。

纓蟲像是中央處理器過載的節肢型機器,宕機了。

觸角是它感知外界的重要器官,基部最粗,用於控制運動,越向上越細長,大量感受器匯聚於此,化學的,物理的……每一次彈撥,每一次撩動,輕微的觸碰,分泌的涎液,它都能解析得一清二楚。

好軟,好香,好滑潤……她口腔的濕度、溫度、力道改變程度以及大量獨特信號分子,無數信息,毫無保留,如同暴雨後洩洪那一剎瘋狂湧入它的感官。

或許有一秒它彈動了下,想要逃跑的樣子,但隨之而來是謝梳更用力的擠壓,熱量源源不斷由她的血管輸送到與它相貼的皮肉,再沁入它外骨骼之下。

她舔得很認真,很小心,仿佛把它當成了專屬於人類的慢食碗。

它被大量超出限度的信息攪亂了五感、堵塞了神經,八十四枚鉤爪緊緊抓住地面,猶如面對檢閱的士兵一動不動,任她無禮得像對待食物,用軟糯的舌尖將殘餘在它頭殼那丁點糖分舔食得幹幹凈凈。

直到再榨不出一絲蜜漿,謝梳重新將它吐出來。

觸角基部似乎痙攣了,連帶整根長須輕輕顫抖,末端幾乎晃出殘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頭殼上的紅色更深了。

纓蟲呆呆的,幾乎沒有意識到謝梳已經松開了它,依舊長長扁扁一條掛在墻上,按部就班觸發了機械活動,默默將觸角折下來,塞到口器間,用自己柔軟靈敏的小顎須清理了一會。

它們被她的口腔粘液填滿,它無法感知到外界信號了。

幾十秒過去,纓蟲才放過自己足夠幹凈的觸角。

它下了地,稱得上是迫不及待的,扭過半條身子,前四對腹足勾住肋排,唰啦拖過來,拖出一道血跡。

它將它認為的美食抓到她面前,再次示意。

之前浪費的食物被它清理了出去,長久腐敗會汙染空氣,它想折磨她,也不是想讓她被臭氣毒死。

然而謝梳慊棄撇過頭,懨懨用指節敲了下地面,意思是:不吃。

她對這新鮮細嫩、連脂肪筋膜都剔除過的好肉不感一絲興趣。

今天的纓蟲顯得格外好說話、格外有耐心。

來到這裏的第一次,它回應了她的敲擊,一枚足尖清脆地噠噠幾下,它問:你要吃什麽?

熱的,熟的,加工處理過的,看不出原始形態的,或是非肉類的……謝梳回憶著教過它的詞匯,一邊思考,一邊輕一下重一下,盡量用它能夠理解的“語言”描繪。

不知道它最終理解沒有。

總之纓蟲離開了。

謝梳恢覆了些精神,沒再睡覺,起來探索環境。

她先走到高墻下方,撿起墻根堆著的一根鋼筋條,仔細觀察,其兩側各折了個角,她對著墻面的孔隙比劃,再順著兩排洞向上看去——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原本是供人攀登的掛片,可以從這兒抵達上方。但現在,它們被拆得一幹二凈,這裏變成了只進不出的活棺材。

再走幾步,來到光源處,迎著一片炫目的白,她瞇眼向上望。

幾道水泥鑄的隔柵,縫隙很長,但寬度看上去不大,過蟲可以,不像能通人的樣子。也許整體可以推動,總之她看不清。

再看看小口下這地面零星散落的垃圾碎片,她確實像被困在地表下方了。

手握廢鐵,她又往另一側走去。

這塊建築整體呈斜坡態勢,假如以有光處為外部,則內部那面墻更矮,中間紋路怪異,隱約有個一人多高的拱形通道,灰撲撲與墻壁渾然一體。

她用鐵棍敲了敲,當當,是個金屬閘門,回響沈悶,很厚。內部應該有空腔。

摸索一陣,謝梳抹去大片覆蓋的灰塵後,總算摸到圓形按鈕狀的開關,一用力,轟隆——

不知封閉了多少年的大門打開了。

她捂著口鼻往裏看,幽深狹長,望不見頭。

像是防空洞。

纓蟲再返回時,懷裏抱著一大包東西,叮鈴哐啷爬下來。

真的是“抱著”。

這多腳怪物分出了前五對附肢當手用,牢牢卡住一團鼓囊囊的塑料袋,餘下步足攀巖,彎彎曲曲游移在高墻,姿態輕盈滑稽又詭異。

此時天還亮,謝梳打開袋子,發現它不僅帶回了肉罐頭、水果罐頭和面包幹糧,甚至還有一些應急醫療物品和洗護用品。

確實聰明得令人發指。真不知道它怎麽一下開竅理解到這個程度的。

纓蟲將自己貼在墻上,看謝梳一個個取出東西檢查了保質期,分門別類擺在墻邊,它就知道,她終於是接受它的餵食了。

它悄然擡動了下尾觸須,輕快自得。

那當然,這是它從別的人類手裏搶來的。

之前只忙著屠殺,今天稍微觀察了一下他們囤積物資的動作,就弄懂人類需要些什麽東西了。

謝梳正忙著,突然覺得纓蟲鬼鬼祟祟爬近了。

那大紅觸角高高揚起,在她視野裏來回晃蕩。

謝梳擡頭,疑惑,不解,不明所以。

然後撥開它,繼續專註手裏。

沒兩秒它又貼了上來,這次更近。

與此同時,嗵嗵兩聲——看我。

它在敲墻。

簡明扼要,直截了當。是命令,不是商量。

但鑒於這樣類人的動靜並不出自於人手,荒誕別扭裏,油然衍生出一股森森鬼氣。

於是,謝梳終於短暫回憶起她的身份——靠蟲養活的階下囚。

她放下東西,再度擡頭。

纓蟲扁圓形的頭殼依然鮮亮,但晃動的觸角有異樣,顏色似乎暗淡了些,還有些不同於尋常的臃腫。

左看看右看看,她上手捏住其中一條,在那清亮的反光中,她詫異發現它竟然整根都沾上了蜂蜜。

半透明黃色蜜露裹著紅艷艷圓形柱節,就如同琥珀封著瑪瑙,或者更接地氣的,像某種古老的食物,冰糖葫蘆。

這是它最重要的感覺器官,被遮擋成這樣,相當於人瞎了、聾了、嗅覺觸覺全部失靈。它是怎麽忍到回來的?

她在困惑間,嗵嗵兩下,它又敲了敲墻壁,倒是沒有覆雜含義,純粹的催促音。

它要她幫它清理。立刻,馬上。

行吧……

一回生二回熟,謝梳按住它的頭殼將它拽低一點,紅色觸角柳葉般垂搭,她順勢張口輕舔。

歷史重演,纓蟲這次繃得比天線還直,兩枚觸角、四十二節軀幹、八十六對足全都在用力。

末端、中節、基部……環形幾丁質外殼,柔軟節間膜,細密觸覺毛……謝梳一節節掠過,甜漿和著唾液融化,她仰頭吞咽。

人類唇舌的力量很輕柔,可纓蟲似乎很努力才能把自己定在墻面,硬石堆砌的巖壁在它利爪下簌簌掉落粉塵。

——它要抓得很緊很緊,才能克制住撲殺她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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