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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鼉龍(十):我不是你的寶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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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鼉龍(十):我不是你的寶寶了嗎?

小餓成功擠開孩子們後,尾巴一卷,用自己整個龐大身軀霸占住江洢,腦袋塞到她膝蓋上,聞言,哼哼唧唧“嗯”了聲。

氣得江洢又笑罵著給它一巴掌。

小餓畢竟是第一次當媽媽,這方面江洢自認比它的經驗多那麽一點點,她以為忍一忍,等過段時間習慣了就好。

然而事實是,接著,在第八個月,雨季再度來臨之際,它把它們全都趕走了。

當江洢意識到不對,一切為時已晚。

小餓消失一整天,傍晚才拖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回來。

地面蒸騰著冉冉白霧,龐大陰影自霧裏浮現,一進門,還是往她懷裏撲——指將近七米的巨型體格直接把她按倒了地上,第不知多少次上演鱷困人、鱷吸人的一幕。

腦袋強行拱進她懷裏,下顎貼著她腹部與胸口,鼻尖抵到了她下巴前面。

江洢雙臂抱住它嘴筒子,好不容易掙紮出來,往它身後一看,空空如也。

將這頭大鼉龍推開,她起身,頂著霏霏細雨,沿其爬行痕跡走出很長一截。

從林地到河灘,再到沼澤地,到處綠意盎然。依然什麽都沒有。

小餓沒討到親親,很不滿,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沖著她的背影發出“嗷嗯嗷嗯”的脆嫩鳴叫。

幼崽走了,它又學上了幼崽叫。

像是在抱怨——我不是你的寶寶了嗎?

所有痕跡被雨水沖刷到盡頭,江洢已經明白了。

她在水霧籠罩的河岸轉過身,望著小餓。

她知道,這個節點就是最好的。它們夠大了,會捕獵了,而雨季是繁盛的季節,這片濕地將迎來最欣欣向榮的時刻,有各式各樣的動物遷徙到來,幼鱷們不容易餓死。

她不可能像留小餓一樣把它們全部留下。

小餓誕生在實驗室,是由她這個人類完完全全一手帶大的。而這群幼崽生在這原野、長在這原野,有小餓這真正的母親教導,具備野化條件。

它們終歸屬於原野。

但知道歸知道,失落的情緒不可遏制地上湧。

要餵十九張嗷嗷待哺、胃口愈大的嘴確實有些艱難,小餓能把它們帶到這麽大已經是仁至義盡,她預知過這一天的來臨,可離別還是太突然。

好一陣,她看著小餓,對著那雙在陰暗天色下放大成圓溜溜、顯得十分水靈無辜的瞳孔,微微抿唇,表情收斂。

她清楚沒法責備它。

她們又做不到語言溝通,她應該生氣它趕走它們前沒跟她商量,導致她沒能跟它們好好告別嗎?

她不動,小餓也不動了。

合上吻部,定住四肢,不上前,不發聲,只在細密雨水落下時,瞬膜會緩緩一眨。

它本就身軀巨大,這個距離,它幾乎能與她平視。而噸位差距肉眼可見地擺在面前,與這樣的巨龍平視,更近於在被俯視。

它也安靜地註視她。

保持靜止是爬行動物的特長,它可以就這個姿勢入定一整天一整夜一整個星期。

這方面江洢是不可能贏過它的。

霧氣般無處不在的雨飄到身上,漸漸濕潤衣裳,江洢體悟到了一絲寒意。

哪怕它表現得再親人無害,哪怕她早已與它親密無間,也有那麽一秒鐘,她再度感受到殘忍,感受到這強大而傲然的野獸與人截然不同的一面。

對幼崽可以柔情似水,也可以翻臉不認。一切只為賡續生命,開擴族群;為綿延火炬,生生不息。

於是,仿若福至心靈,她明白了它的解答。

哪怕她們可以進行細致的溝通,哪怕江洢明確表示她舍不得幼鱷,時間節點到了,它依然會做出同等行為。

好似刻在這些生物體內的某種協議,最無情的自然法則。

這不正是她們身為生物學者的使命?探索,發現,尊重,記錄……而不是改變。

又過了好一陣,江洢的五官緩緩放松下來。

她走過去,像對待她們的小鼉龍一樣,雙手捧起它“臉頰”,如它所願吻了它鼻尖,再一路向上,吻在它上頜感受孔位置。

它的皮膚鱗片之間具備大量觸覺感受器,江洢用指尖撩動,那些部位會敏感地顫顫,反應不大,但很清晰。

小餓也恢覆生動活潑的生命體狀,瞇了瞇顏色幽深的豎瞳享受著,壯實的大尾巴靜悄悄在身後甩了一下。

它知道她不會責備它了。

小心思得逞。

這個巢穴又只屬於她和它了。

……

後面兩三年,江洢見過女兒們一次。

起因是她徒步百公裏做調研,在穿過一片山林抵達新的濕地時,遠遠發現幾只比人還高的白鸛,正在捉魚。

江洢舉起望遠鏡旁觀半晌,剛想走近些,突然,鏡頭裏一頭灰黑色鱷魚從水草下竄出來,死死咬住其中一只,快速翻滾將獵物摔暈了,大塊朵頤。剩下水鳥驚慌失措飛走,留下當空亂飄的白毛。

這麽精彩的一幕被她捕捉到,還沒來得及高興,尚未平息的銀白水紋間,嘩啦!又一頭更大更壯的巨龍竄出。

它黃雀在後,一口咬上前一頭暹羅鱷,連鱷帶鳥拖進翻騰的泥漿裏。

水花激烈撲騰,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長長的、布有立刺的尾巴在半空一劃而過,像是為慶祝順利狩獵搖動的旌旗。

有一段尾鱗色彩格外鮮艷,在陽光下如霓虹煥出迷幻的光澤。

那是小虹。

江洢一楞,然後驚喜異常。

而且,對方一定也感知到她們了。

她看見它松開了到嘴的午餐,在擡頭張望。

望遠鏡鏡頭下,那頭漂亮的變異大鼉龍猶猶豫豫著,望一眼這邊,又低頭扯扯暹羅鱷皮,再目不轉睛伸長脖子盯向這邊,似乎是想逃走,又似乎想過來。

它完全遺傳了小餓的智力與情感能力。

簡言之,它也通人性。

它還記得她們。

動物們分辨彼此許多不用視力,空氣中的化學小分子是最好的信號。

江洢想要上前。

但小餓儼然嚴格遵循自然界中幼崽一旦被驅離母親領地就將翻臉不認的原則,它低低伏下身半泡在水裏,喉間滾出一聲雷鳴般的咆哮,立時,陣陣音浪蕩開,周圍幾百米水草都在聲波沖擊下倒伏搖晃。

強大的壓迫與威脅昭然若揭。

獵物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小虹被嚇跑了。

它唰地竄進水裏,頭也不回,只留波浪陣陣。

啪!江洢又一巴掌拍在小餓顱頂。

奈何她拼盡全力,對這頭大鱷魚是搔癢癢。

小餓舒服地甩甩尾巴。

……

調研還算順利,但她發現了隱隱存在的問題。

邊陲管控似乎嚴格了起來。

她們已經撞上巡護員機器人多次,而半空時不時有猛禽狀黑影飛過,低空滑翔時聲音不太尋常。

她舉起望遠鏡仔細甄別,最後確認,不是鷹不是鳶,是仿生無人機。

情況看起來有些糟糕,盡管江洢還不清楚緣由,也不確定這樣的變化跟她們有沒有關系,但不由得警覺。

這趟調研的距離也足夠了,回程路上,她下意識帶小餓避開這些機械攝像頭,往更加偏僻無“人”的路徑行去。

只是沒想到,她這選擇與另外一批人不謀而合了。

剛穿出一塊新的水上樹林,砰!砰!兩聲槍響貫徹四野。

沼澤沒有遮蔽,輕微的地形起伏折射回音,轟鳴聲就在天地間和鳴。

江洢一驚,扼住腳,一時無法判斷聲源方位。但草搖影動,水紋連連,沒有任何異樣能逃脫沼澤君王的耳目。

小餓硬皮下結實的肌肉明顯繃得更實了,渾身警惕起來,腦袋微偏,一雙凝做針形的金綠豎瞳斜向她。

江洢以為它在等待自己的指令,手抓住它後頸一塊突起的骨鱗,微微緊了緊,正在猶豫中,掌心的鱗片滑了出去——

小餓瞄準一個方向前進。

很反常,它在主動帶她向異響來源處潛去。

離得越近,不屬於這純凈自然界的噪音越多了起來。

對岸低矮植被掩映下,有詭異的人影攢動。淌過略微湍急的流水,借水聲掩飾,她們靜悄悄偷渡靠近。

相隔百米,小餓停泊在半人深的草叢邊緣,江洢下了鱷背,還要繼續往前走時,小餓輕輕一側攔住她,視線交織,它昂了昂頭示意,江洢定睛觀察,看似平靜無恙的綠色野地,到處藏匿著放哨的守衛,槍管用葉片遮擋,槍口像伺機而動的毒蛇懸在茂密枝葉間。

這支偷獵隊伍很龐大。

它當然不怕這些東西,但江洢的安全是首位。

於是,江洢被它留在這塊隱蔽區域,小餓重新沈入水中,長尾擺動,波紋輕輕一漾,水面下龐大的死亡暗影便銷聲匿跡。

江洢伏下身,一手攥刀警惕,一手握望眼鏡,觀察犯罪現場。

只見那些人正合力從淺灘拖動一頭修長的生物,將其拉上一輛小型簡易越野車。下方長長的尾部垂搭著,在發生戰鬥後一片狼藉泥濘的地面留下不淺的劃痕。

恰巧一塊陽光打在那裏,那尾尖艷麗的色彩一晃,瞬間奪去江洢的目光,也短暫奪走了她的呼吸——

那是小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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