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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吳郡訪 又當為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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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吳郡訪 又當為福星。

長興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烏已盤旋許久,而後黑壓壓落了滿檐。

然群烏見陸瑾踏入,只是嘶鳴, 竟無一只敢撲下近身,只在墻頭廊角盤踞。

死者蔡本,年四十五, 也是這長興坊裏的人。

從前他家中尚有幾分薄產, 只可惜是個不走運的賭徒, 逢賭必輸,幾番下來早已家徒四壁,眼下只守著一間破敗小屋度日。

前兩年他又在夜裏行路不慎摔斷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蹣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計艱難,全靠偶爾乞討與鄰裏接濟過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舊單薄, 雙腿因舊傷蜷曲得不自然, 屍首旁血跡未幹。

孫仵作見來人直起身,對著陸瑾拱手一揖,“少卿大人。”

“辛苦孫仵作。”

“不妨事,小人尚且還撐得住。只是這兩日雍州府那邊接連傳召勘驗, 今早長興坊此案又發,小人至今還未得空去覆驗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來操那具屍首。”

陸瑾看向地上的屍身,“長安仵作本就稀少,您連日奔波,確是辛苦。”

“唉——”

孫仵作嘆了口氣,“小人這行當, 又臟又不討好,處處被人瞧不起。t便是想尋幾個徒弟傳承技藝,也無人願意來,後繼無人啊。”

感嘆之後,他稟報方才的驗屍所得,“死亡應在一個時辰之內,且剛死不久並遭人剖腹,血還在流。院墻上寒烏許是聞到濃烈血腥味,前來啄食,好在發現及時,只在腹部啄咬片刻,並未大肆毀壞屍身。”

陸瑾的目光落在屍身頭頸處,沈聲問:“他是如何死的?也是頭部遭鈍器重擊?”

孫仵作搖了搖頭,“並非。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殘,行動不便。他脖頸有紅痕,依小人看,他當時應是坐在院中凳上,兇手自其後繞來,用繩索一類之物勒住他脖頸,而後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屍首腸腑外露,鮮血順著身形自上而下流淌,與來操那具死狀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縫裏嵌有皮肉,可小人查過蔡本身,並無一處破皮傷處,這般皮肉......可能是從兇手身上抓下。”

陸瑾一邊聽,一邊環視四周。

這院子極其破敗,土墻剝落,屋門歪斜,屋內也空蕩,連一件像樣的器物都尋不見,當真稱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烏尚未飛走,幾只鴉喙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與碎腸。

“來操院中臟腑四散,墻壁也有濺血,淩亂不堪。”

陸瑾想了想,“蔡本這裏,反倒幹凈許多。”

一旁萬年縣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這人......約莫是沒什麽仇家。他雖也好賭,可性子膽小,跟來操不同。來操是欠錢不還,撒潑耍賴,蔡本卻是哪怕變賣家產,也得把賭債還上,只是他賭運太差,總想著翻本,一來二去,家底徹底掏空,才落到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還算殷實,家裏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趕了出來,如今親人也都相繼過世,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他那妻子......早前就被來操在賭桌上贏走了,無妻無子,無依無靠。”

賭徒大抵都是這般,總心存僥幸,以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後卻愈陷愈深,家產敗盡,親人離散,落得一敗塗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請示,“少卿大人,可要傳鄰裏過來問話?蔡本住的這片不比來操那邊偏僻,周遭住戶不少,興許有人能聽見些什麽動靜。”

陸瑾頷首,“去傳。這兒人多眼雜,案發又在近時,尚有可能。”

捕手領命而去,出了院門去傳召鄰裏。

孫仵作依舊蹲在屍首旁,繼續勘驗周身痕跡。

他一邊驗,一邊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務必會分清來操是死時遭剖,還是死後隔了些時辰才被剖腹。當日院內混亂,屍身又被寒烏啄得血肉模糊,一時沒能辨清,但若仔細覆驗,還是能看出區別。只是這邊忙完,怕是要到午後,才能去大理寺覆驗來操的屍首。”

“好想找幾個傳人啊。”

孫仵嘆氣驗屍,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覺得,有個人再合適不過。”

陸瑾在院子裏檢查,大理寺在屋內搜尋,不放過一絲痕跡。

他看過墻角雜草與塵土,問:“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孫仵作嘿嘿一笑,“別瞧她做飯香氣撲鼻,一副溫婉,可小人幾次在大理寺覆驗屍首,因忙來不及用飯,她與小人送來時,真是一點不怕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還看小人的驗屍筆記,一看就懂,當真聰慧。若是沈娘子肯學......”

陸瑾猛地輕咳一聲,“她想來更喜歡鉆研吃食。”

孫仵作一怔,連忙笑著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來做我們仵作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營生。”

陸瑾的目光落向遠處,“孫仵作過謙,仵作一行,至關重要。辦案昭雪,還要靠你們一手勘驗,辨明真偽。這不是尋常人能做,更不是尋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輕咳一聲,補充,“沈娘子,也是這般說的。”

昔日在孫思邈處,阿禾便被說有藥草天賦,如今連孫仵作要拉她入夥。

還有什麽,是他家阿禾不會的。

這番言辭,讓孫仵作更加嘿嘿笑起來,翻過屍身,“少卿大人這話說得小人都不好意思,這當官的裏頭,極少有您這般肯為咱們仵作說句公道話的。”

陸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從外頭進來,徑直走向陸瑾。

“何事?”

明毅低聲回:“少卿大人,吳郡來人了。”

陸瑾眉頭一蹙,語氣沈了沈,“哪一支?”

“是您叔父輩的人,已進了長安。”

大理寺飯堂。

沈風禾收拾著孫評事與史主簿昨兒西市抱回來的幾只野鴨,毛已褪凈,腌得入味,架在紅柳上,預備做野鴨炙。

龐錄事坐在桌邊吃剩餘的小餅,左顧右盼,“哎,老孫怎麽還沒來,長興坊那邊還沒驗完?再不濟,我去驗也行,昔日也跟著看過好幾場,驗也驗的,多少懂些。”

孫評事端著湯碗路過,“龐老,您找我?”

“誰找你。”

龐錄事白他一眼,“我說的是老孫,不是你這小孫。少卿大人原本請他過來覆驗來操那具屍首,這不又出新案了,怕是脫不開身。”

孫評事端著馎饦猛吸溜一口,“那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周實夫婦都認了。”

話一出口,他又嗆了一聲,“噢對——周實只承認殺了來操,剖屍拋屍一概不認。要是來□□後隔了一陣子才被人剖腹,那情形可就不一樣。”

沈風禾擡頭問道:“死前死後剖屍,差別很大嗎?”

狄寺丞啃著雞子糕,聞言接話,“自有分別。人活著時遭創與死後再傷,血跡情形全然不同。這回是因寒烏啄食損毀,若是再細驗,總能發現區別。”

沈風禾想了一會,問:“若是死時當場剖腹,體內會有血塊淤積,若是死了一段時辰才被人破開,腹內便無新鮮血塊,可是這樣?”

狄寺丞詫異擡眼,“沈娘子竟還懂這些?”

“尋常宰豕都是這般分辨的。”

沈風禾笑了笑,“是活宰還是死豕,價錢都不同,有些客人要現宰現買。”

狄寺丞嘶了一聲,“豕與人......在血氣上道理大致應是不差。”

他眼睛一亮,抹了抹嘴便起身,“要不沈娘子直接進斂房看看?”

沈風禾“啊”了一聲,“小女也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懂驗屍,狄大人您還是等孫仵作來了穩妥。”

“嗐,不過是對照看看血氣差別,又不動手驗屍,無妨。”

狄寺丞頓了頓,忽一拍額頭,“本官方才進來時,瞧咱們院子棚內,不是還拴著兩頭豕嗎?”

沈風禾點點頭,“是今早西市新送。小女本想著養幾日,等天再冷些,給吏君們做酸菜燉豕肉。”

“那不如現下就宰一頭,當場對照著看,興許一眼就能分清差別。”

沈風禾一怔,“眼下就宰?”

孫評事可是來了勁了,“宰唄宰唄!好久沒看沈娘子殺豕了!”

龐錄事也跟著點頭,“宰一頭無妨,用剛宰殺的豕與屍身血氣對照,最是直觀......太好了,今日就能吃酸菜燉豕肉。”

幾人這般要求,沈風禾也不好推脫,便挽起衣袖,拎著吳魚給她磨好的刀,把那頭新送來的豕牽到殮房外的空地上。

狄寺丞與龐錄事預備對照查看,孫評事肖恩沈浸殺豕,看得興致勃勃。

沈風禾下手穩準利落,不過片刻便放血妥當,鮮血順著地面緩緩流開。

她持刀剖開豕腹,內裏臟腑清晰可見。

沈風禾凈手後擦了擦,“且等上半個時辰。”

時辰一到,龐錄事與狄寺丞一同入內,將來操屍身被寒烏啄咬破損的地方小心撥開,一點一點,重新檢視腹部創口。

不多時,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龐錄事叫喊道:“果然!果然有分別!這豕腹內血塊凝結,可來操腹內只有暗色的血汙......這便說明,他被人剖腹,至少是斷氣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狄寺丞也連連點頭,“可剖屍毀屍,也許真的另有其人。”

龐錄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沈娘子啊沈娘子,你真是咱們大理寺的福星!往後可千萬不能被刑部、禦史臺搶了去,就安心留在咱們這兒。實在不行,龐老自掏腰包,再給你添一份工錢!”

沈風禾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不過是照著殺豕的常理比照,當不得這般誇。這豕既然已經殺了,不如今日就做酸菜燉豕肉,再包些饅頭?”

眾人齊聲應和,“好主意!”

正熱鬧著,有小吏匆匆來,“沈娘子,外t頭有人來尋,應是來找少卿大人。此刻他在西廳等候,還特意托小人叫你過去一趟,你不妨去瞧瞧?”

沈風禾只當是妹妹或是陸母,應了一聲,隨手理了理衣袖,便往偏廳走去。

她一走,孫評事便好奇,“狄大人,少卿大人家裏的人,找沈娘子做什麽?”

狄寺丞一拍他的胳膊,打著哈哈往飯堂裏拽,“哎呀哎呀,小孫,別管這些,走走走,咱們去看看酸菜腌得怎麽樣了。這酸菜啊,味道真不錯,酸爽開胃。你喜歡吃不?”

孫評事沒想太多,樂呵呵點頭,“喜歡吃,沈娘子腌的酸菜最好吃!”

二人說說笑笑,鬧哄哄地便轉去了後廚,把方才的疑問拋到了腦後。

片廳內,坐著位四十餘歲的男子。

他一身錦緞常服,身形挺拔,氣宇軒昂。

他的臂上立著一頭青鶻,羽色青灰,正斂翅立在臂上,氣派非凡。

見沈風禾過來,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沾著血點的裙角上一頓,而後眉頭輕蹙。

最終他起身,對著她鄭重一揖。

“陸賢,見過少主夫人。”

沈風禾一怔,下意識後退,“......少主夫人?”

陸賢直起身,撫了撫胡須,語氣恭敬,“正是,陸賢來自吳郡陸氏,論輩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風禾心頭一松,淺淺一笑:“原是吳郡來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陸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陸賢又打量她一圈,視線落在她小腹上。

“怎,還不曾懷上陸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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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禾:哈?

陸瑾:阿禾懷不懷有什麽關系?

陸珩:夫人懷不懷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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