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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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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鳥

自打應下佳音那樁事,愫心便似被架在文火上,日夜翻煎。一時盼著早日東窗事發,好親眼見見季鳴的下場,可真等盛城內外被翻得人仰馬翻,她又怕了起來。

直到這時才猛然驚醒——她汪愫心並非孤家寡人,闔族老小的性命都懸在她一念之間。夜夜合眼,盡是汪家老少跪在刑場上的景象。

她開始後悔蹚這渾水,轉念又想,銀錢往來全用的現大洋,車票也是托不同洋行零散買的,季鳴縱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查出什麽?如此一想,才稍定心神。

可她面上雖還強撐著鎮定,人卻只敢終日守在佛堂裏,將維恩的遺照供在往生燈旁,相框擦得澄亮,指望著若真有那一日,季鳴或能看在兒子的份上,饒過她一次。

誰知,等來的根本不是季鳴。

這日她正跪在蒲團上誦經,門就被"砰"地撞開。兩個面生的馬弁挎著槍立在門口,為首的連腰都沒彎,道聲"得罪了",便毫不客氣地把她拖進車裏。她極力維持著鎮定,手卻死死攥著衣角,拼命回憶著早就編好的各種對策和說辭,可越是緊張,腦子便越是漿糊一般。

車剛停穩,她就被拽了出來,那兩個衛兵一左一右架著她,像拖牲口般將她往樓梯口一搡,便退出去關上了門。

愫心的鞋都被拖掉了一只,此時被他們推得一個踉蹌狼狽地趴在地上,小腿骨撞在樓梯棱角處,疼得讓她眼前一黑。

她畢竟做了季鳴的正頭夫人這麽多年,從來養尊處優,何曾有人敢這樣對她粗暴?一股惡氣頓時從膽邊橫生,恨不得立刻將那張診斷書扔到季鳴臉上。

大廳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阿黃蜷在窗邊的軟墊上,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將斑駁的光影映在它金黃的毛發上。聽見動靜,它輕輕"喵"了一聲,細細的尾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它轉過頭去,望著空蕩蕩的樓梯,那裏曾經總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現在只有幾縷浮塵在光柱裏緩緩旋轉。

愫心揉著腿慢慢爬起來,正要開口罵人,卻瞥見後面的陰影裏站著個人。兩人的視線在塵埃浮動的光線裏短暫相接,她看見小螢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別過臉去離開了。

阿黃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追隨著小螢離去的背影,又輕輕"喵"了一聲。這次,連回聲都沒有留下。

愫心以為佳音已經被抓到了,心中更是怒火萬丈,暗罵道:"兩個不中用的東西!那麽雄心勃勃,這才幾天的功夫,就被抓了回來?怪我信你們的鬼話,都把男人拿捏得這麽死心塌地了,還要哄我陪你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天底下只有你受不了委屈是吧?誰的日子不是咬著牙過下去的!"

罵歸罵,心裏也多少松了口氣,看在佳音懷著身孕的份上,季鳴應當不會把她怎麽樣吧?起碼不會禍及家人了。

她甩著方才被扭得生疼的胳膊往樓上走,推開門後,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裏猛然一驚。

屋子裏很靜,陳設與她上次所見並無二致,可那時滿室皆是春意濃濃、被翻紅浪的暖馨,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斜射進來的光線裏,塵埃緩慢浮游,竟似蒸騰起一層朦朧的霧氣,將一切罩得縹緲而不真切。季鳴頹然坐在沙發上,整個身子都像下陷在什麽流沙之中。

她還從未見過他這副喪家之犬般的憔悴模樣,雙頰凹陷,眼底布滿血絲,好像一夜之間兩鬢就生出了華發。

愫心心頭掠過一絲快意的冷笑,看來大魚還是跑掉了,被逮住的只是一只小蝦米而已。她反手帶上房門,卻有一剎那的恍惚——這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倒真是頭一遭。

見季鳴的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在自己身上。愫心心底發顫,面上卻仍強撐著鎮定,輕聲問道:“您找我來……是有什麽事嗎?"

季鳴心底怒意翻湧,到了這個地步,汪愫心竟還能裝得這般若無其事。盛城早已鬧得天翻地覆,連深宅裏不問外事的聾子瞎子都聽聞風聲,她除非是個死人,才會一無所知。

他冷聲開口,“上回在廟裏見面,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愫心一怔,盡量把聲線放得平穩,“還能說什麽呢……那日她突然也要去祭奠小恩,誰知道她心裏怎麽想的。"她話音低下去,“她還拉著我說了些奇怪的話,說什麽‘孩子們都是親人,在那邊也能有個照應’……"

季鳴看她對答如流、滴水不漏的模樣,心中愈發篤定——沒有破綻,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他突然話鋒一轉,“那些煙土,也是你替她換成現錢的吧?"

愫心果然一楞,幾乎是脫口而出,“什麽煙土?"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雖然不知道季鳴所指的“煙土"究竟是何事,但她卻知道,人對真事與假事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下意識的驚愕,根本裝不出來。

季鳴果然冷笑兩聲,愫心也只好跟著幹笑了兩聲。

她扶了扶鬢角,才小心翼翼道:"我仿佛也聽了一些傳言。佳音是不是在同您置氣啊?是為魏小姐的事嗎?她畢竟年輕嘛,眼裏容不下人也是有的。要我說,魏帥把女兒送來盛城,是為了求和,哪還敢強求什麽名分?要不……我來勸勸她?"

“你給我繼續裝——"季鳴霍然起身,一聲爆喝,“我問你,你到底把人藏到哪裏去了!"

愫心誇張地掩住嘴,作出一副驚詫模樣,“什麽?佳音真不見了?她還真同您慪氣啊……要不,先讓那位魏小姐上我那兒住幾天?她是魏帥嫡出的小千金,也不好真教她受委屈。"

她擡眸看過來,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說到底,還不都怨您,一向太寵著佳音了。她專房獨寵慣了,難怪一時半會兒拐不過這個彎。"

季鳴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一把扣住愫心的手腕將她拖了過來,"汪愫心,我不想對你動粗,趁我還能好好說話,你最好一五一十告訴我,她到底去哪了!"

愫心的額頭被狠狠撞在茶幾邊的玉山石盆景上,那尖銳的棱角頓時在她額角劃出一道紅痕,疼得她眼淚往外一迸。她捂住傷處,聲音發顫,“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季鳴怒極反笑,“那你敢用維恩來發誓——說此事同你毫無關系?!"

愫心緩緩放下捂額的手,擡起一雙盈淚的眼。她再也壓不住心中怒火,直直盯著季鳴,“我為什麽要用兒子來發誓?他是我一個人的兒子嗎?!小恩死了你也沒有如此丟魂失魄,現在居然為了一個女人這樣不要臉面!"

季鳴被刺得一怔,扣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松了半分,語氣也緩了下來,卻仍硬撐著那股戾氣,“……那你說。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愫心心底一片寒涼。她抹去眼淚,氣定神閑地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慢條斯理地理完了衣袖,這才擡眼看向季鳴,語帶譏誚,“這麽說……咱們家的娜娜小姐——當真跑了?"

她輕聲一笑,陰陽怪氣地對著季鳴"嘖"了一聲,"不應該呀!小報上日日編排你們的愛情故事,鴛鴦蝴蝶曠世絕戀呢!我看了都覺得動心。你對她這麽好,這麽疼她,這麽寵她,她不是應該死心塌地跟著你才對嘛!那她為什麽還要往外跑?"

憤怒、心虛、慚愧、焦躁,各種情緒在季鳴的眼神裏交織波動。愫心把這樣一個單純的女孩連哄帶騙拐回家來,自己不僅樂見其成,還沾沾自喜地縱容著這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可雛鳥終究會長出羽翼。她察覺了,領悟了,覺醒了——所以她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然而他還是不能甘心,她初嫁時那份純粹的喜悅,對自己單純的戀慕和一心一意的依靠都是真的。難道這些吉光片羽以後只能成為回憶嗎?

季鳴咬著牙看向愫心,愫心也毫不退避地瞪了回來。她緩緩起身,冷冷地斜睨著季鳴,"是我小看了你的小嬌妻呢!從前覺得她的腦子比一只鵝還不如,沒想到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做事這麽不拖泥帶水,倒教我高看她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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