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賢良

關燈
賢良

佳音的手揪著季鳴的衣服,淚眼婆娑地指著林倩,抽泣著道:"可她方才明明抓著你的手!我全都看見了......"

這是他們牌局上的密語,怎能向佳音解釋?季鳴只好硬著頭皮道:"一定是你眼花了!"

他餘光瞥見維禎臉上雖掛著一副對“不自重"小嬸嬸的無奈神色,肩膀卻頹然垂下,心底竄起一絲扭曲的快意,手臂不由更收緊了幾分。

他湊到佳音耳邊,以極親昵的姿勢耳語道:"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指尖在她腰間警告性地一掐,"給我留點面子吧,嗯?"

林倩早已退後兩步,將記分簿輕輕貼在身前,低聲道了句"失陪",微微頷首,便轉身欲走。

佳音卻猛地掙開季鳴的手,不依不饒道:"站住!不做虧心事,你跑什麽?"

林倩只好又停下來,她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蔣明遠推了推眼鏡,鬧到這裏,他不能不說幾句了。他將身邊的女郎打發出去,這才起身勸道:"嫂夫人消消氣,實在是您誤會了。不瞞您說,我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見過廣屏兄這樣守身如玉的!"

汪世榮的嘴角也掛著意味深長的笑,附和道:"可不是!看來,都是夫人調教有方啊。"

今晚的破綻何止一點兩點,季鳴也只好將這“懼內"的戲碼接下去。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領帶松了松,"教兩位仁兄看笑話了。"

"哪裏哪裏……"二人都直拱手,"尊夫人一片赤誠,實在教我等羨慕都羨慕不來。"

季鳴不再多言,攬著佳音往外走去。臨到門口,他腳步微頓,回頭吩咐道:"維禎,務必好好招待兩位世叔。"

維禎早已恢覆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聞言立即起身,姿態恭謹卻不失風度,"叔叔放心好了。"待佳音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外,方從容地為兩位貴客斟滿酒杯,"蔣先生方才那手'偷天換日',晚輩還想討教一二。"

季鳴聽著身後重新熱鬧起來的牌局,低頭看了看懷中仍在抽噎的佳音,突然覺得疲憊至極。他松開手,徑直走向停在廊下的轎車,破天荒地沒有為她拉車門請她上車,而是自己先一步坐了進去。

佳音的犟勁也上來了,見季鳴竟敢這樣冷落她,抱著臂站在車門前一動不動。

海副官小心翼翼地扶在車門上,尷尬地保持著躬身姿勢,"夫人......"聲音裏幾乎帶著哀求。

季鳴透過車窗望出去,見佳音高高地揚著下巴,眼裏已經蓄滿淚水,卻硬是梗著脖子不讓它們落下。他終於嘆了口氣,"還不上車?"

佳音的睫毛顫了顫,賭氣般跺了跺腳,"我怎麽上得去?你快出來抱我呀!"

季鳴探身望去,她今日穿著款魚尾裙,裙擺極長又極窄,今天的車子底盤確實高,可她怎麽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呢?他不由氣結道:"你不會把裙子提一下嗎?"

"怎麽提嘛!"佳音的眼眶更紅了,"我的玻璃絲襪,都怪你剛才拽我,現在塌絲了。"她悄悄掀起一截裙擺,隱約可見腳踝處有一道明顯的抽絲,說著又羞又惱地放下裙擺,"這怎麽能讓人看見?"

見季鳴還坐在那裏遲遲不動,她氣得拿手包在車門上一敲,"不抱就不抱,我自己也能走回去!"說罷,轉身就走。

可她本就不慣穿這樣高的鞋跟,瞥見車子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故意將步子邁得七歪八扭,細跟還不時卡進石板縫隙。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直冒冷汗,油門與剎車來回切換,車子像醉了酒似的在道上扭出蛇形。

"停車!"季鳴終於忍無可忍,車門被摔得震天響,他幾個箭步追上前去,一把扣住那截亂晃的細腰。

佳音還未來得及驚呼,整個人就被扛上了肩頭,"放我下來!"

她捶打著他的後背,季鳴卻充耳不聞,徑直把人塞進後座。佳音掙紮著要爬起來,又被他單手按回原處。

季鳴嘆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當初的佳音是多麽好哄,可現在,她竟變得這般難纏。他試著去摟她的肩,卻被一肘頂開,轉而想去握她的手,又被狠狠甩脫。

"講點道理嘛!"他壓低聲音。

佳音猛地轉頭,"誰不講道理呀?"說罷氣鼓鼓地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搭理他了。

終於到家了,車門剛開,佳音便甩開季鳴伸來的手,踩著細高跟噔噔噔往門口沖。

突然,一團黑影從石階旁竄過,毛茸茸的觸感擦過她的腳背。佳音渾身汗毛倒豎,尖聲驚叫起來,"姨丈——!"

她猛地回頭,以驚人的速度撲進季鳴懷裏,雙臂死死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兩條腿懸空亂蹬,連鞋都甩飛了一只。

"老、老鼠!"她聲音發顫,把臉緊緊埋在他領口。

隨扈們提燈上前,只見兩只耗子正窸窸窣窣鉆入花木叢。他們繃著臉不敢笑出聲,肩膀卻抖得厲害。

季鳴單手托住佳音發抖的身子,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後背,"好了好了,已經跑了。"

他聲音裏也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娜娜,原來怕這麽個小東西?"

佳音淚眼朦朧中看見他含笑的嘴角,頓時惱羞成怒,"不許笑!"可摟著他脖子的手卻半點沒松。

月光漫過臺階,將兩人的影子融成一個。季鳴感受著懷中人尚未平覆的心跳,忽然覺得整晚的郁氣都散了。無論她怎麽鬧騰,遇到危險時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這種被她依賴的感覺讓他覺得妥帖極了,忍不住將人摟得更緊了些。

"放我下來......"佳音後知後覺地羞惱起來,掙紮著要下地,卻發現甩飛的鞋子早不知去向。

季鳴低笑著將她往上掂了掂,"抱緊了。"說罷大步流星踏上樓梯。

佳音把臉埋進他肩窩,一直到上樓才擡起,她的聲音啞啞的,"教你以後再兇我。"卻又嬌又嗲地輕輕錘著他,指甲還來來回回刮蹭著他後頸的短發。

其實,季鳴不是不懂,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裂痕,從來不是幾個擁抱、幾滴眼淚就能彌合的,可每每到了該坦誠相對的關頭,佳音總會用更誇張的胡鬧把話題岔開。她用如此拙劣的演技一次又一次試探他的底線,恰恰說明她拒絕真正同他和解。

可今晚這樣的氣氛實在是太好了,她光著腳丫子劈哩叭啦跑來跑去,服侍他換衣服,給他倒茶,為他點煙。她這樣討好著他,甚至帶著點小小的諂媚,讓他忍不住期待著能真正和她好好談一次。

他捉住那雙正裝模作樣捏肩的小手,輕輕將人帶到跟前,"娜娜,你先坐好。"

可還沒等他開口,佳音便已經嗅到了一絲嚴肅的氣息。她像只警覺的貓兒般抽回爪子,三兩步退到妝臺前,嘀咕道:"坐好了呢。"卻垂下頭擺弄睡袍腰帶,就是不肯擡眼看他。

季鳴清了清喉嚨,故意板起臉,"還記得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麽嗎?"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佳音立刻耍起賴來,"我只要看到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季鳴只好無奈解釋道:"林小姐不是什麽別的女人……"他將來龍去脈細細道來,說到一半突然頓住,這才發覺自己又被她繞了進去,"總之,我的意思就是你不可以不分場合地鬧脾氣。"

佳音輕輕哼了一聲,鼻尖微皺,顯見得不服氣。

"我不能保證哦……"她抓起梳妝臺上的小鏡,對著光線左右端詳,目光卻透過鏡緣斜睨著季鳴,"只要讓我抓到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說話間手腕靈巧地一轉,鏡面精準地將一束光線反射到季鳴臉上,刺得他瞇起眼。她這才得意一笑,"——可就管不了什麽場合了!"

季鳴被氣得起身來回踱了兩步,正要發作,卻見佳音漫不經心地將盤頭的簪子從發髻間抽出來,如瀑的青絲頃刻傾瀉而下。她將那如雲的烏發攏到一側,一把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柔順的秀發上閃著絲綢般潤澤的暗光。擡起的衣袖也滑落下來,露出玉藕一般的腕子。

他一時看呆了,斥責便卡在喉間,再開口時,語氣已不自覺地軟了三分,"那你知道今晚那兩位是什麽人嗎?"

"不知道……"佳音斜睨他一眼,"男人嘛,我又不感興趣。"

佳音這話裏分明把維禎也劃進了"不感興趣"的範圍,不管是真是假,總歸是個表態。

他嘆口氣,在梳妝凳旁坐下,本打算細細分析其中利害,可一偏頭就撞進那雙霧氣蒙蒙的杏眼裏,便不願真的嚇到她,只好撿能說的略說了幾句,"總之,他們都想把我綁到他們的船上去,你想啊,若是知道你這麽重要,會不會想著從你這兒打主意呢?"

佳音果然被嚇到了,猛地撲過來攬住他的腰,"啊喲,姨丈,你不要嚇我呀!"

見確實把她嚇住了,季鳴輕輕摸摸她的後腦勺,"所以,你要聽話啊!男人的事情你又不懂,不懂就得乖乖聽我的啊,我還會害你嗎?"

誰知下一秒佳音就從他懷中擡起頭來,"說來說去,還不是嫌棄我不夠賢惠,什麽叫都聽你的呀?聽你的就是看到你跟別的女人眉來眼去也不許作聲唄!"她別過頭去,"講到底,還是想教我學姨媽那個樣子嘛!姨媽倒是足夠賢良了,我看也沒留住你呀!"

她越說越氣,把梳子往妝臺上一扔,"再說了,我哪裏去變出一個嫡親的外甥女送把你?喏,就一個小螢,你要不要?"

佳音背過身去,等了半晌也不見季鳴來哄,她悄悄從鏡中偷瞄,鏡子裏映出他僵直的背影,連肩線都繃得緊緊的,後頸的青筋也清晰可見,可見氣得不輕。

她忙轉過去,貼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季鳴被她突如其來的親昵撞得身形一晃。

佳音趁機鉆進他懷裏,仰頭在他緊繃的喉結上啄了一下,又一下,拖著又嬌又軟的鼻音哼道:"姨丈來幫我梳嘛!"也不管他是不是還黑著臉,把梳子塞進他手裏,開心地又親他一口,"我看你就喜歡我這不賢良的……"

季鳴把梳子砸在妝臺上,猛地扣住佳音的後頸,帶著薄繭的拇指撬開她的唇瓣。這個吻兇狠得像是要把她吞吃入腹,直到她喉間溢出窒息的嗚咽,季鳴才稍稍退開。

鏡面上全是兩人交錯的霧氣,佳音還未緩過神,季鳴就將她攔腰抱起,一把按在榻上。

只有把她剝得幹幹凈凈的時候,這壞東西才稍稍老實一點,輕些重些深些淺些,她都會給出最誠實的回應。她終於語不成聲,泣不成調,再也不能姨丈叔叔地亂叫。

直到風消雨歇,季鳴方想起,他原本要說的話一句也沒來得及說出來。他們之間似乎永遠在重覆這樣的循環——爭執、糾纏、被她繞進溫柔鄉,然後再和好,周而覆始……可問題似乎沒有得到任何解決。

看到佳音已累得昏昏欲睡,他也只好嘆氣作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