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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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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宮

第二日一大早,愫心便起身梳洗裝扮。她特意揀出一身正紅色的金玉緞襖裙,那料子在晨光下泛著沈靜而奪目的光澤,織金暗紋隨著步履流轉,華貴端凝,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正位氣度。

蜻蜓捧來首飾匣,為她仔細簪戴上一套點翠頭面,湛藍的翠羽襯著紅衣,更添幾分雍容。

看著鏡中這通身紅艷的身影,蜻蜓手上動作緩了緩,心裏終究有些不忍——若表小姐真是小產不久,這般穿戴上門,未免太過刺目了些……

愫心自鏡中瞥見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擡手正了正鬢邊一枚鳳簪,語氣平靜無波,“你不必覺得我心狠。成與不成,這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若不做,往後一輩子,我都會悔不當初。"

經延路門前的守衛是新調來的生面孔,雖並不認得汪夫人。但見是一位裝扮華貴、氣度不凡的太太領著丫頭,丫頭手裏還捧著精巧的禮匣,說是來給夫人拜年,自然沒有阻攔的道理。

倒是秦二家的一見愫心,下意識就想縮回步子,那是舊日積威下本能的畏怯。她張了張嘴,還沒想好如何周旋,愫心已朝她微微頷首,帶著蜻蜓徑直上樓去了。

秦二家的僵在原地,只好一咬牙,悄沒聲地跟了上去,打定了主意要貼在門外,將裏頭的一字一句都聽個分明。回頭,也好有個完整的交代。

愫心端著這樣一副“正宮娘娘"的架勢而來,推門卻見佳音正偎在床上,面色蒼白,神情倦怠,儼然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她胸中那口提了許久的氣,猛然便洩了一半——原來,她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鐵石心腸。

她動作不由慢了下來,磨蹭著解開頸下的扣絆,將狐毛大氅脫下遞給蜻蜓,原先預備好的種種話語竟一句也吐不出了,只訕訕地解釋道:"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身上不爽利,是我失禮了!我想著大年下的,合該穿得喜慶一點。"

佳音昨夜幾乎未曾闔眼,此刻正頭痛欲裂。她盼了這麽多日,總算將汪夫人盼到了眼前,此刻也無心在這等小事上糾纏。她勉強從枕上欠起身,有氣無力地應道:“不要緊的……喜慶些好,看著也興旺。"

兩個女人都曾那般殷切地盼著這次重逢,雖不知對方懷著同樣的焦灼,可當真見了面,久違的寒暄裏卻都浸著生硬的尷尬。

愫心先回過神來——季鳴隨時可能過來,她的時間耽擱不起。她正待開口,房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

小螢端著托盤邁進屋,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門外縮著的身影,才生硬地說道:“我自己端進來就行。"

愫心心下一凜,頓時明白這裏絕非能暢所欲言之處。可是來都來了,總不好空手而歸,哪怕探探虛實也好。

她走過去按著不教佳音起來,"老黃說你搬進了這宅子裏,我還不信。跟廣屏拌嘴了嗎?到底什麽事,說把我聽,若是他不對,我來替你做主!"

佳音心中冷笑——還沒演夠嗎?她也抽出手絹來在眼角輕拭了幾下,"姨媽別問了,我不想再提……"

小螢已將托盤放好,小心翼翼端過那只青瓷湯盅,蓋子揭開,當歸特有的苦澀混著烏雞的醇香頓時盈滿內室。

聞到這味道,愫心心底那點模糊的猜測徹底得到了印證。她不動聲色,把湯盅接到自己手上,侯小螢扶起佳音,替她在頸下掖好方巾,方小心舀出一勺,"慢些喝......"

她很小心,也很虔誠,仿佛親手餵佳音喝下這碗湯,自己的罪孽便能減輕少許。

終於,等佳音快要喝完了,她才仿似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哎呀,你怎地喝起這個來了!怎麽回事?"又胡亂在佳音腰間摸了兩把,"天吶,天吶,難道是......"

佳音用手絹捂著臉,直等愫心一驚一乍地表演完了,才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她把頭輕輕靠在枕上,"不怪姨丈腦我,他盼著這是個男丁把眼睛都給盼綠了,可我為這麽一點子小事同他置氣,結果把孩子給折騰沒了,他生我氣也是該當的!"說罷就嗚嗚哀哭起來。

愫心輕輕抽了一口氣,她猜的果然沒錯!但令她意外的是,佳音話裏話外竟全是自責,這反倒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茬。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推波助瀾"的話,此刻一句也派不上用場。只是……那“一點小事"究竟是什麽呢?

可佳音偏偏只顧著流淚,就是不肯說個清楚,愫心只好搜腸刮肚,擠出一筐幹巴巴的安慰話來,心中卻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女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心思單純、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姑娘了。

佳音又哭了好一會兒,終於十分羞赧地問了出來,"姨媽,那時候姨丈去寧惠路那個小公館,您就不生他的氣嗎?"

愫心聞言,差點被茶水嗆到——哈,原來是為這個,果真是狗改不掉吃屎!她心裏頓時有了底,知道這話該如何說了——即便秦二家的原封不動捅到季鳴那兒,她也自有分辯的餘地。

"若說一點都不氣,那是假話。"愫心溫柔地替佳音把淚痕擦幹凈,"可我不是常同你說麽,男人在外頭,總有些逢場作戲的應酬。比起旁人,他已經算是知道分寸的了,左不過是愛聽幾句戲,圖個新鮮。何況,他心裏還是最看重你的,只要長了眼睛的人,哪個看不出來啊?外頭的阿狗阿貓都是個玩意兒,你何苦同她們計較!"

佳音輕輕抓住愫心替她拭淚的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姨媽您生我的氣嗎?"

愫心曬笑一下,壓低嗓門,"你替我把張莫愁趕走,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麽會生你的氣呢!"

佳音十分受教地點了點頭,"唉,我就是少了姨媽這般好的肚量,所以這次才吃這樣大一個虧呢!"

她掀開被子,趿上鞋行至窗前,推開窗牖深深吸了一口氣,方又走回架前,攬鏡自照。"姨媽,我覺得現在這個方子不錯,終於有些養了回來,您看我氣色還算不錯吧?"

陽光透過窗欞斜射在鏡面上,又折射到佳音半邊臉頰,將她蒼白的肌膚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那雙霧蒙蒙的眼睛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幽深,整張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譎。

愫心還未來得及細品這怪異之感,佳音已垂下眼睫,露出羞赧的笑意,"連梅麗莎都說,我是極好生養的身子呢!"

她輕撫平坦的小腹,"等我這次回去了,也要學您這般容人的雅量,再不同他置氣。若是多給他生幾個兒子,姨丈一定不會再生我氣了,是吧,姨媽?"

佳音抱著胳膊,慢慢踱回床邊,與愫心四目相對。兩個女人都是目光微動,隨即各自收回。

愫心很快擠出一個笑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真切,“那感情好。”

佳音微微一楞。汪夫人的回答如此合乎情理……她盯著愫心的眼睛,那裏沒有破綻、沒有不甘,哪怕一閃而過的暗芒也沒有。

她垂下眼,在心裏暗暗寬慰自己:汪夫人是什麽人物,心裏縱有千般盤算,也絕不可能在此時、此地、當著她的面表露出來。

她按下心頭那點焦躁,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順而略帶哀愁的神情,像是隨口提到,“家裏還有很多摔碎的玉器,改日理出來了,恐怕都得送到黃掌櫃那兒修補。"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聲通報——“司令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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