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償還

關燈
償還

愫心才剛落座片刻,熊太太卻又匆匆折了回來。目光在廳中一掃,見她坐在那兒,立即快步走近,輕聲埋怨一旁的丫頭,“怎麽這樣安排?汪夫人是貴客,怎能坐在這裏。"

說罷便親熱地挽起愫心的手,低聲道:“妹妹,你隨我來。"

愫心還未及回應,已被她輕輕拉著往廳外走去。熊太太帶著她走到外頭暖閣處,剛站定,棉簾掀起,熊嘯春正陪著季鳴一道邁了進來。

熊太太眼明手快,輕輕將愫心往前一帶,不著痕跡地將她推至季鳴身側,自己則轉身從奶娘手中接過裹在錦緞繈褓裏的孫兒,穩穩遞到愫心懷中,笑吟吟道:“快,讓咱們這小麟兒也沾沾司令和夫人的福氣——往後啊,定也像您二位這般,福澤綿長!"

愫心見季鳴眼下兩團青黑,神色也十分憔悴,猜測他定是因著素與熊嘯春親厚,今日才不得不來為他做臉。

她不動聲色地對熊太太點了點頭,這才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厚封,遞到一旁奶娘手中,替季鳴說了一番漂亮的恭維話,“都說吉日自有祥瑞,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小公子眉目清秀,靈氣逼人,將來必定承繼家聲,光耀門楦。"

這繈褓中的嬰孩恰在此時醒了,他大約也知道該給督軍大人一個面子,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澄澈的眼,對著季鳴吐出一個小小的泡泡。

季鳴面上擠出一片喜色,袖中的手卻早已捏握成拳。燈火輝煌,彩屏張護,這份熱鬧與喜悅本該是屬於他的,如今卻像一柄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的心口。一種無法言之於口的孤寂和絕望慢慢蔓延開來,直到爬滿他四肢百骸。

愫心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將季鳴微微發抖的手盡收眼底,更是愈發篤定自己的推測。她心中頓時快意無比——這喪子之痛的滋味不好受吧?

見季鳴強作笑意,伸手逗弄孩子,愫心在心底冷笑出聲——你一定還想著,來日方長,佳音總會再為你生兒育女吧?你一定是相信,時光能撫平今時今日所有裂痕,待到你們重修舊好、共享天倫之時,今日這份痛楚,不過是一段輕飄飄的過往。哼……我豈會讓你這樣如願?

她的手不著痕跡地輕輕撫過胸口,仿佛要按下那翻湧的冷潮——若上天當真還肯垂憐我一分,今日,便請再庇佑我一次!

管家恰在此時近前,躬身請賓客入席。一行人便轉過暖閣的碧紗櫥,眼前便是正廳通明的燈火與人影。

愫心立即跟緊季鳴的腳步,料定他不會當著熊家夫婦的面推開自己,索性心一橫,伸手便挽住了他的胳膊。

季鳴臂膀一僵,下意識便要抽回,卻被她牢牢挽住。此時,已入了廳,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當眾失態,只得繃著臉任愫心挽著。

眾人的眼睛果然都有意無意瞟向這裏,愫心便故意掩唇低語作親密狀,"您且將就些罷……我也是實在沒法子了。方才您也瞧見,他們家大少奶奶那臉,吊得那樣長。我不過抱一下孩子,倒像剜了她心頭肉似的。"

她故意頓了頓,“小恩走了都這些日子了……我身上又沒帶著重孝,難道還能沖撞了什麽不成?"

她知道,只要提到兒子,他多少還是會心軟的。果然,季鳴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沒有再推開她。

他們在席間並肩坐下。臺上鑼鼓喧天,弦索悠揚,兩人卻都十分別扭。即便是從前關系尚可時,他們也少有這般並肩而坐同聽堂會的時刻,此刻更覺周身僵硬,只好將目光定定投向戲臺。

臺上正唱著一出吉祥熱鬧的《麒麟送子》。華服的神仙抱著白白胖胖的嬰孩,踏著雲步,唱詞裏滿是“麟兒降世"“福澤綿長"“代代榮昌",一旁的旦角眉眼含笑,聲聲喚著“兒啊"“心肝"。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般直往兩人心底戳。

愫心心中苦澀翻湧,見季鳴喉結滾動,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知他也到了忍耐邊緣,若再不開口,只怕他真要借故離去。

她故作輕松地端起茶盞,借著抿茶的姿勢,輕輕“哼"了一聲,“瞧大少奶奶那眼神,還盯著我呢。生了兒子便了不起了麽?依我看,她那身段,倒比人家懷胎六七個月的還要癡肥。"

說罷,又用胳膊肘輕拐季鳴一下,"你回去也說說佳音,那個藥別再吃了,身子要吃虧的。往後,歲數越大越難恢覆,不如趁著現在年歲正好,早些生,頂多三兩個月,腰身就能瘦下來!"

愫心自然無從確認佳音是否真在服用避子藥,可她僅聽見那府裏這麽一點捕風捉影的流言,便只能撕開這個最隱秘的縫隙下手去賭。

她餘光緊鎖著季鳴,見他聽罷渾身驟然一僵,脖頸與肩肌處的筋脈節節賁起,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

愫心不免一驚。難道,那場意外並非他的過錯,而是佳音自己……

可他們愛得死去活來似的,到底是什麽緣故,讓佳音這樣私自斷絕他期盼的子嗣?難道是又跟維禎重新勾搭上了……

雖然愫心一時還想不通這其中到底有些什麽緣故,但她清楚,今日的話已經成功地在季鳴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

懸在喉嚨口的一顆心終於慢慢放了下去。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知道這一次又賭對了,不枉自己今日厚著臉皮來熊家走這一遭。

從筵席上離開之後,愫心一個人來到城外的崇城寺裏。她不要知客僧招呼,也不要蜻蜓陪著,獨自踏上青石階。

三百零八級山階,每一階都映著往事的碎片——當年她為了高燒的維恩祈福,也是這般一步步跪上來的。

偏殿前的銀杏樹早已雕零,風過樹梢,卷得殘葉嘩啦作響,愫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橘黃色的佛燈火焰被吹得搖搖擺擺,明滅不定,一絲檀香味慢慢沁入肺腑,讓她心神略定。

正中神龕之側,靜靜立著一方小小的栗木牌位——便是維恩的靈位。

家廟之中亦有他的牌位,並不缺四時祭祀。可愫心還是想能時時都來看看兒子、說幾句體己話,便在這崇城寺的偏殿裏,為維恩另設了一處安靈之所。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心中絞痛難忍之時,她便獨自上山,在這佛前陪一陪兒子。

遺照上的相片也是她執意選取的。她病弱的維恩是難得出門一趟的,彼時纏綿病榻的孩子難得精神稍好,蒼白的臉頰因興奮泛起病態的潮紅,瘦弱的手臂環抱著青石虎頸,小手繞下來抓住虎牙。相紙已經泛黃,可那笑容卻鮮活如昨。

她在蒲團上緩緩跪下,指尖撫過冰涼木面,那上面“愛子維恩"四個字也是她親筆所寫,無姓無諱,仿佛這樣,他便只是她一人的孩子。

愫心把相片緊緊摟貼在胸前。兒子是她心中永遠的痛,推己及人,她也知道不該拿別人的孩子做文章。可是臨門一腳,教她現在放棄,她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裊裊香煙中,觀音低垂的眉目似悲似憫,手中的蓮瓣將墜未墜。

愫心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仿佛要將自己釘進這方寸之地——若有報應,便用下輩子、下下輩子慢慢償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