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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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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言

夜已經很深了,司令部的大門卻仍沒有落鎖,樓內燈火通明,秘書室幾個人上下跑動,忙得如過江之鯽。

快過年了,誰家沒點事要忙,偏長官不近人情,不肯放他們回家,眾人便只能在這裏陪他熬著。好在司令也知道不好一直扣著他們,揮揮手放大家去了。

眾人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東西離去。樓裏很快空了下來,只剩值夜的衛兵立在走廊盡頭,更加空落落的。

夜風將未關嚴實的窗吹開,吹得桌上紙張呼喇亂飛,季鳴倚靠在窗前,又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這才拿起大衣下樓去了。

他停在院子中間的石子路上,擡頭望向二樓那扇窗,燈光在窗簾後暈開模糊的一團暖色。他站了一會兒,摸出煙鬥,點著,抽了兩口,卻覺得沒什麽滋味,索性在花壇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一團暖烘烘的東西不知什麽時候挨到了他腿邊。它仰起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裏亮著,專註地望著他。季鳴沒去管它,只沈默地抽著煙。

阿黃等了又等,忽然側身躺下,露出柔軟的肚皮,就地滾了好幾下,又停下看他。見季鳴仍毫無反應,它爬了起來,用腦袋輕輕頂了頂他的小腿,喉嚨裏溢出一聲細軟的“喵嗚"。

季鳴終於垂下眼。阿黃立刻輕盈一躍,穩穩落在他膝頭,自顧自轉了兩圈,蜷成一團溫熱的毛球。

季鳴的手停在半空,煙鬥還咬在齒間。他低頭看著膝上這團毛茸茸的溫熱,好一會兒,才伸手慢慢撫過它的背。貓兒舒服地咕嚕著,往他掌心又蹭了蹭。

他低低地苦笑一聲,“你倒是還願意理我。"

一人一貓靜靜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阿黃跳下地,溜進了屋角的陰影裏。季鳴也站起身,撣了撣大衣下擺,終於還是朝家走去。

上了二樓,他在房間門外停住腳步,聽見裏頭傳來小螢帶著哭腔的懇求——“娜娜,我求你了……就吃一口,就當是為我,行不行?你身子要緊啊……"

季鳴皺了皺眉,側頭壓低聲音問跟在一旁的女傭,“今天也什麽都沒吃嗎?"

女傭不敢擡頭,聲音打著顫,“是……連水都沒怎麽喝。"

季鳴心裏一沈。兩天了。佳音才剛沒了孩子,身子正虛著,這樣不吃不喝地耗下去,能撐幾天?

他沈聲吩咐道:“叫老李去請大夫,過來替夫人打營養針。"

他的手在身側越攥越緊。他當然知道佳音在犟什麽——她在用自己的命,逼他低頭。

她做到了。此刻,他站在這裏,心口像被鈍刀子慢慢剜著,一陣陣地發空發疼。可若是她的條件,就是要他放手——

那麽,絕無可能!

他走進房間,停在屏風邊,卻不敢再靠近。

佳音躺在那裏,薄薄的一片陷在蓬松的被褥裏,幾乎看不見起伏。她的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嘴唇也幹得裂著數道細小的口子。

她也看到了他。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佳音只覺得身體一陣陣地發虛,像是連骨頭的分量都撐不住了。太久沒進食,胃裏燒著一種遲鈍的灼痛,喉嚨也幹得發緊。可所有痛感都像是隔著一層。她只是定定地、麻木地看了過去。

他看起來也很不好,眼下有青黑,滿臉倦色,下頜線緊繃著。即便如此,那身軍裝穿在他身上,依舊有種挺拔而冷硬的氣度。

是啊,她想,自己當初就是被這樣的模樣和神情給迷住的。愛上這樣一個男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她來到盛城,就像是溺水的人胡亂掙紮隨意爬上了一條救命的浮板,沒想到,他不是破爛的舢板而是破浪的帆!

因為自小沒有父親,才會在這個強悍、篤定、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身上找尋那種如父如兄的安全嬌慣,才會錯誤地把這當作是愛情應有的模樣。他們在聖壇前彼此相擁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那時候,她曾懷著多麽美好的憧憬,以為這樣就是一輩子。

現在她終於懂得了為什麽林先生讓她去讀覆活了!可她哪配與瑪絲洛娃相比?那個可憐的姑娘至少是被甜言蜜語誘入歧途,而自己卻是提著裙擺,主動跳進深潭!可惜啊,這份醒悟來得的太遲了! 她明明受到那麽多次預警,也有諸多機會可以逃脫,卻受他誘惑,慢慢陷進深淵,終於給了這樣一個惡魔玩弄自己的機會。

人終將要面對自己的錯誤。現在,命運將這些錯誤慢慢累積為罪惡,逼著她誠懇地直面這一切!

盡管佳音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季鳴仍能從其中辨出徹骨的痛恨。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慢慢走進去,在床沿坐下。

“娜娜,"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吃一點東西,好不好?"

連一旁的小螢都擡起頭,眼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盡管她知道,她們想得到的那句承諾幾乎不可能兌現,但仍盼著季鳴能把後半句說完——“只要你肯吃點東西,什麽我都會依著你。"

可季鳴卻始終沒敢給出這樣的承諾。他沈默著,垂著頭。他什麽都可以依她,唯獨這一條——放她走——他做不到。

小螢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伏在床邊,肩膀輕輕顫抖。

佳音眼中卻並無失望的神色,她終於開了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卻字字清楚,“我死了以後,你會把我們的錢,還給小螢嗎?"

小螢擡起頭來,呆楞了片刻,尖叫一聲伏到枕邊嚎啕大哭起來。

“娜娜,別這麽說……我害怕!你要是……"她不敢說出那兩個字,只是大哭著懇求道,“那我怎麽辦?我還能待在這兒嗎?我……我跟你一起!"

季鳴只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狠狠壓住,連他自己都為心底那份近乎殘忍的冷硬感到心驚。他只是低聲重覆,“不。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

佳音別過臉,沒再看他,只是擡起手輕輕撫了撫小螢的發頂。過了許久,她才又開口,“不給……也沒關系。只求你答應我,給她一口飯吃。不然……她還能去哪兒呢?"

這近乎遺言般的托付,終於徹底壓垮了季鳴,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卻哽得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終於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我答應你……我都答應。只要你肯吃點東西,什麽都行。"

佳音擡手,慢慢抹掉臉上的淚,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像耗盡了所有力氣。心裏那根繃緊的弦,也終於悄悄松了些許。她緩了緩,輕聲開口,“那你讓我們住回自己的房子吧。"

小螢楞住了,擡起淚眼看過來。好不容易才換來的承諾,她以為娜娜一定會提出要回慧安,卻沒想到只是要搬出去。

佳音當然不想死。她還這樣年輕,世間還有那麽多未曾見過的山川湖海,那麽多未讀的詩、未聽的曲、未領略過的晨昏四季……她憑什麽要為這樣一個男人舍棄這一切?

她才剛剛小產,身子虛得像一縷煙,只能用極大的意志力咬牙苦苦支撐。這兩天兩夜的不吃不喝,幾乎榨幹了她最後一絲心力,才勉強逼得他低頭。她不能把這用命換來的一線喘息,浪費在不切實際的奢望上。

就算他現在答應了又如何?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真的約束他。他隨時可以反悔,隨時能將她重新關回這個牢籠,那麽,還不如提一個最實際的。

佳音這個要求,卻讓季鳴心頭一松——他就知道,娜娜終究是舍不得他的。她心裏還有他,她一直那樣愛他,即便現在還在氣頭上,也總有回心轉意的一天。

他臉上掩不住急切,連聲答應下來,“好,好。你說得對,大夫也說過,換個環境對你身子也好。只是經延路那邊房子小了些,我安排你搬到松雲路去,好不好?那裏近郊,清凈,空氣也好。"

佳音沒力氣同他爭,只立刻偏過頭,緊緊閉上了眼睛。

季鳴見狀也軟了語氣,“那就依你,住經延路。可你現在這樣子實在經不起折騰,等把身子調養好些,我們再搬,行不行?"

佳音心中冷笑——調養好了,她還走得了嗎?她睜開眼,冷冷看向他,“不。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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