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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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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

季鳴所說的“驚喜",幾日之後便送到了佳音面前。

那是一件美得令人屏息的禮服。大約是為了彌補她不曾披過婚紗的遺憾,季鳴特意請設計師,參照巴黎最新的婚紗款式,為她量身打造了這一襲長裙。

象牙白的真絲面料如水般傾瀉而下,裙擺足足用了七層薄如蟬翼的襯裙,走動時如雲絮般輕盈浮動,卻不用一根裙撐,全憑頂級絲綢天然的垂墜感漾出優雅弧度。腰間是一條正紅色緞帶,在素雅的禮服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一筆,也暗喻著中式新娘的喜慶。

只是,她近來略略豐腴了些,原本纖細的腰身竟比從前的量體數字圓潤了不少。那珍珠密密鑲扣的高領,一直緊束到下頜,更是讓她呼吸都變得輕淺費力。

梳頭的娘姨見她臉色蒼白,只得取了胭脂膏子,在她頰邊與唇上多敷了幾層。艷麗的玫瑰色襯著雪白的肌膚,倒顯出幾分嬌艷。

季鳴也換好了禮服。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領口漿得筆挺雪白,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愈發挺拔。頭發用發蠟向後梳得一絲不茍,露出飽滿的額角與英挺的眉眼,手上戴著雪白的手套,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比平日更多了幾分矜貴的公子氣度。

他對著穿衣鏡整了整領結,難得地偏頭問身旁的副官,“如何?"

副官們笑著恭維,“司令今日格外英武。"

季鳴自己也頗為滿意。為了這場舞會,他籌備了許久。不僅親自敲定每一處細節,連軍部的例行會議也特意為此調整了日程。他要的,就是在這樣一個正式場合,將他的佳音作為妻子,隆重地引見給所有人,他要將這身份釘得牢牢的,再無模糊的餘地。

他走到妝臺前,見佳音已裝扮停當,小嘴卻撅得老高,便知她還在為強令她向學堂請了一下午假而不悅。

他俯身,輕輕捏了捏她俏麗的鼻尖,溫聲哄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好不好?" 目光在她盛裝的面容上流連,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得意,“我這麽漂亮的夫人,總該正式亮相了。所以,笑一笑,別撅嘴了,嗯?"

待一切妥帖,唯恐佳音受寒,季鳴又替她圍上鑲狐毛的羊絨披肩,這才把她從妝凳上拉起來。

這批肩上沾著一股似有如無的香氣,讓佳音泛起一陣惡心。隨即強烈的燒心感突然向上湧來,她忙伸手扶住妝臺,可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眼淚和汗都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一把推開同時扶過來的好幾雙手,沖進了盥洗室,可除了黃水什麽也吐不出來。

旁邊伺候的仆婦們彼此交流了下眼色,都覺得這是有喜的征兆,只是,前陣子剛挨了那樣一頓狠打,誰還敢拿這樣的事去挑逗司令。她們又不是大夫,萬一不是呢!

佳音窩在小螢的臂彎裏,臉色蒼白,顯然是沒法去參加舞會了。

季鳴站在床前,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那你好好休息,我早點回來陪你。"

佳音悄悄擡眼,望見他緊抿的唇線與繃直的下頜。她怎會不知這場舞會於他意味著什麽——他親自挑選從國外請來攝影師,連請柬上燙金的字體樣式都要反覆斟酌。這是一場他為她精心搭建的“正名"儀式,欲向所有人宣告她的位置。可她早已不在乎是否被“昭告天下",內心深處,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抵觸。

因為,她對自己的靈魂其實並不那麽自信。平日裏穿用精致些、起居講究些,尚可看作是生活優渥的點綴,無傷大雅。可一旦踏入真正的名利場,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意味著她從此必須緊緊跟隨他的腳步,完全融入紙醉金迷的浮華世界。

她不確定自己一旦深入其中,是否還能保持清醒。如果一個女人的心性不夠堅韌,又不幸從被捧起的雲端跌落,那麽,再想從那片浮華幻夢中抽身而出,所需付出的代價,恐怕就不僅僅是“離開"那麽簡單了——那可能意味著整個人生的狼狽轉向,其艱辛與創痛,遠超想象。

畢竟,能像塔莎婭那樣,擁有徹底轉身、與之決裂的勇氣與決心的女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只不過,看著季鳴如此鄭重、如此期待,讓她根本不敢吐露半分真實想法。今日這番突如其來的“不適",竟讓她暗自松了一口氣——可不是她不願意去,只是,不能去而已。

佳音又怕他瞧出端倪,強打起精神,故意撒嬌道:“就算我不去……你也不許讓那些小報記者亂寫。尤其不能寫今晚陪你去的女秘書,是你的新夫人噢。"

見她還有力氣揶揄自己,應該沒什麽大礙,季鳴終於放心離開了,臨走又細細叮囑了小螢幾句,還不忘吩咐李管家,務必請大夫過來一趟。

不多時,李管家便領著大夫輕手輕腳地上了樓。小螢正守在外邊,見他們來,忙豎起手指貼在唇上,悄聲道:“夫人方才躺下,已經睡熟了。"

臥房裏靜悄悄的。佳音近來似乎總是極易困倦,仿佛總也睡不夠似的,她陷在那蓬松柔軟的鵝絨被褥裏,仿佛整個人都融進了一團暖雲之中,很快便沈沈睡去。

李管家未敢驚擾,只好交待大夫明日再來。

夜間,季鳴從舞會歸來,心下還記掛著家中染恙的佳音,一進門便問迎上來的李管家,“夫人如何?大夫來看過怎麽說?"

李管家面色略顯為難,斟酌著回道:“回司令,大夫是請來了,但夫人那時已經睡下,未曾驚動。後來……夫人也一直未醒,便沒讓大夫診視。"

季鳴腳步一頓。佳音竟連看都未曾看過?那她白日裏的蒼白虛弱,究竟是真是假?心頭那點不豫,頓時發酵成一片狐疑。

他面色沈了沈,未再多言,徑自上了樓。

臥室內只留了一盞壁燈,光線透過茜粉色的紗帳,將帳內籠在一片柔和朦朧的光暈裏。他放輕腳步走近,輕輕掀開帳幔一角——

佳音正睡得沈,眉宇間不見半分病中的痛楚。可她再也不是從前那驚弓之鳥般的睡姿,而是毫無防備地舒展著,雙臂緊摟著錦緞抱枕,將半邊臉都埋了進去,如同摟著他一樣,是毫不保留敞開懷抱的一副嬌憨睡態。

此刻,她的睡裙肩帶滑落至臂彎,露出一截瑩潤的肩頭,上面還留著他昨夜情動時留下的淡紅指痕。

聽到佳音發出那小貓似的鼾聲,季鳴心頭那點疑慮與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他在床邊坐下,借著帳外朦朧的燈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嘟著,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心裏一軟,怎麽辦呢?他娶了這樣一個小妻子,就得連她這點小女孩的心性也一並寵著、慣著。

佳音的發髻有些松了,雪白的頸上沾著幾縷烏發,松松的十分撩人。季鳴把這幾縷發絲繞在自己指上,用發梢輕輕撥弄她玉一般的脖頸,如是幾次,佳音終於被鬧醒了。

"嗯~"佳音皺著鼻子往被子裏鉆,"好重的酒氣......"聲音裏還帶著濃重的睡意。

季鳴低笑著松開她的發絲,擡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口,"是有點,都怨我食言,才教他們灌了半宿的酒。"

佳音揉著眼睛坐起身來,披上睡袍,笑道:"讓我給司令大人放洗澡水賠罪可好?"

這小妻子睡眼惺忪的臉上,香腮泛著桃紅,一副春情倦態的樣子,看著就讓人眼熱。季鳴一邊解著扣鈕一邊拉住她的手,聲音壓低了些,"既然是賠罪,那你陪我一起洗!"

佳音臉頰一紅,垂著眼睫沒說話,只輕輕掙了一下便轉過身,“我……先去給你拿睡衣。"

浴缸裏蒸騰的熱氣將整個浴室籠罩在朦朧之中,季鳴仰靠坐在浴缸裏,滾燙的水流包裹著他每一寸緊繃的肌肉,酒精隨著蒸騰的熱氣從毛孔中絲絲縷縷地逸散。他閉著眼,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裏奔湧的聲音,像是漲潮時的海浪,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拍打著沖向自己的心臟。

可他等了許久也不見動靜,水已漸涼。他只得起身,隨手扯過浴巾在腰間草草一系。他拉開浴室門,剛邁出一步便頓住了——

佳音就呆呆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泫然欲泣,懷裏還緊抱著他換下的衣物。

“娜娜?"他心頭莫名一緊,喚了一聲。

話音未落,那堆衣物便劈頭蓋臉砸了過來。最上頭那件白襯衣翻了個面,領口內側赫然烙著一枚唇印,艷麗的玫紅色,邊緣還帶著齒痕般的暈染,在雪白布料上格外刺目。

季鳴太陽穴突突直跳,醉意瞬間褪去大半。

今晚的酒會,不光是盛城,南江軍政各界有頭臉的人物都攜眷趕過來捧場。眾友見他如此大費周章,帶過來的女伴仍然是秘書室裏的女秘書,剛好輪到的是相貌不佳的殷秘書,難免拿他一通取笑,非要逼問他新娶的夫人藏到哪裏了,光罰酒是不夠了,必要罰得香艷一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誰把這紅印子沾上來的。

季鳴趕緊伸出手去拉,沒成想佳音竟像貓一樣敏捷地躲開,讓他只沾到了一小片衣角。

"上次是為了籠絡姓簡的,這次又是為了誰!"她只丟下這一句話,人已經閃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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