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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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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

這夜,季鳴沒有回家,在辦公室裏將就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便直接去鐵路沿線的幾處重要兵站巡視。

他需要時間來緩沖情緒,他覺得,佳音也同樣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她的心緒。

巡視的結果當然不會讓他滿意,幾處兵站的防空掩體構築進度滯後,一處關鍵物資中轉站裏戰備彈藥的儲備量,竟未達到他要求的最低保障基數。平日裏,他或許就輕拿輕放,訓斥一番了事。這次卻劈頭蓋臉發了一大通雷霆之怒,胸中的戾氣總算宣洩出去幾分。

直到第四日下午,他才終於返回城中。

看司令今天是一個人進門的,副官和隨扈們誰也沒跟著,趙媽趕緊堆起笑臉迎了上去,"三爺回來啦?"又殷勤地幫他解下披風,候他脫下軍帽,捧在手裏。

季鳴慢條斯理地抽下白手套,往軍帽裏隨意一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聽說是你講夫人整日像個妖精?"

趙媽沒有料到三爺多日不歸家,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她這個奶娘發難。見他居高臨下地看下來,嘴抿得鐵緊,她知道,三爺這樣的神色,就是要發大脾氣的前兆了。她瞬間像被抽走筋骨一般癱倒在地。

聞訊而來的李管家兩股戰戰地跪下去,"司令明鑒!都是老奴治下無方,求司令開恩!"

季鳴解下武裝帶,手腕一翻,連著軍帽、手套劈頭蓋臉砸向老李,"給你一晚的時間,若是事情還沒有查清,你就自我了斷吧!"

二樓燈是亮著的,遠遠就聽見留聲機裏唱著胡桃夾子的旋律,他幾步走過去,推門時卻特意放輕了力道。

佳音背對著門口跪坐在地毯上,粉紫色格紋小襖的袖口沾了些水彩,正專心在紙上塗抹著什麽。阿黃蜷成一團,懶洋洋地躺在她的畫紙旁邊,見他進來,只是懶懶地掀了掀眼皮,又繼續假寐。

暖黃的燈光描摹著佳音微微豐潤起來的側臉輪廓,比起十幾日前那副形銷骨立的樣子,總算有了幾分生氣。看來,之前是把她磋磨得太狠了。不過現在還不晚,只要真心對她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季鳴不自覺地放柔了目光,卻在看清畫紙時才突然想起,她的生辰就要到了。

"是我不好,"他單膝點地,從背後虛環住她,"把你的好日子都快忘了,這段時間委實是太忙了點!"

佳音察覺到腳步聲時,季鳴都已經進了臥室。她本來就膽怯,再加上心裏有鬼,簡直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何種應對,只能裝作沒有聽到,斂聲屏息坐著不動,身上卻連汗毛都豎了起來,此刻見他神色如常言語和煦,才慢慢松下一口氣。

季鳴佯作未見她方才的僵硬,徑自笑道:"我讓他們好好操辦一下,要認真動動腦經!"

"別!別!"佳音忙叫道:"大年三十的,何必折騰人家,我們自家人一處就夠了!"

季鳴的唇角不自覺揚起,"自家人"三個字像塊蜜糖,在他心尖上化開。是啊,她跟他,才是自家人,旁人都是不相幹的!

他坐下來,把佳音畫的小羊們一張張審過去,笑道:"看來塔莎婭畫工可不怎麽樣。"

"畫這些是差強人意,不過畫衣服樣子可棒了!"佳音顯然不能聽人家批評塔莎婭,"我媽媽鋪子裏賣得最好的那些洋裝都是她畫出來的。我們一起出去逛街,她從來都不買,把花樣記在心裏,再叫裁縫上門一起商量出新的樣式來,我穿的衣服從來就沒有跟人家重樣的,可惜我連她的一半也不到。"

佳音一只手托著腮,一只手轉著筆,提到自己親近的人,慢慢放松下來,不知不覺就講起了在慧安的生活。

她這樣不避忌,是欲蓋彌彰也好,有恃無恐也罷,季鳴此刻都不願再去計較了。

他把佳音手裏的筆接過來,不過寥寥數筆,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肥羊便躍然紙上。那對濕漉漉的大眼睛莫名透著幾分佳音的神韻,頸間的金鈴鐺更是精巧可愛。可畫到尾聲,他忽然筆鋒一轉,在羊屁股後添了條俏皮的長尾巴,末梢還系著個蝴蝶結。

他得意地彈了彈紙面,"就照這個樣子去做!"

佳音正待誇讚,瞥見那條不合常理的尾巴,唇瓣立刻嘟了起來,"羊哪有長這樣尾巴的?"

她今日未施珠翠,濃密的長發編作一條粗辮垂在腰際。季鳴輕輕執起發尾,遞到嘴邊一吻,"怎麽沒有?我家的小羊就長這樣的尾巴!"

佳音靦腆一笑,到底沒有躲開。季鳴把她摟進懷裏,聽到兩個人的心跳慢慢交疊成同一個節奏,心裏慢慢熨帖了起來。

他把玩著佳音的辮子,溫聲道:"我不過半個月沒見到你,就想得不得了。之前的事都是我做得不好,我們以後只朝後看,好不好?"

他的語氣輕柔舒緩,就像三月的楊花,聽著讓人沈溺。雖然心底有個聲音在提醒她保持清醒,可當他溫熱的掌心覆上手背時,佳音還是覺得心中一酸。

是啊,他已是她的丈夫了,或許不久的將來,他們還會有一個孩子,會在這座宅院裏蹣跚學步,會奶聲奶氣地喚他們"爸爸"、"媽媽"。想到這,她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該不該再信他一回呢?更何況他還說得如此含糊,她也不敢細問。

季鳴見佳音不作聲,卻用手無意識地撥弄著他胸前的資歷章,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這副羞怯又猶豫的模樣,恍若回到了他們初識時的光景。

他心頭一軟,擡手輕撫過她的臉頰,"那些混賬事,都是我一時糊塗。"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貼上她耳垂,"我發誓,往後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音樂突然變成了歡快躍動的《梅糖仙子》。季鳴笑著起身,就著樂曲的節奏將佳音也輕輕拉起。

"來,"他執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陪我把這段跳完。"

佳音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帶入一個溫柔的旋渦。他的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腰,另一只手與她十指相扣。

佳音額前新生的絨發如雛鳥羽毛般,輕輕掃過他的下頜,帶起一陣微麻的酥癢。季鳴半闔著眼,任由這暖融融的觸感從下巴蔓延至心尖。

樂聲流轉,已經到了瑪麗忍痛獻寶的段落。心愛的零食和糖娃娃都被迫獻給了老鼠王,只盼他能放胡桃夾子一馬,結果老鼠王卻步步緊逼,還要逼瑪麗交出她最美麗的連環畫冊和綢緞裙子——人心何嘗不是這樣貪得無厭呢。

季鳴不著痕跡地收緊了手臂,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縫隙也填滿。

"這次的事情辦得順利嗎?"佳音輕聲問道。不然他的心情怎麽會這麽好?

"算不錯吧,那意大利佬還算識相,貨好,價錢也還公道。"季鳴帶著她轉了個漂亮的回旋,"還應承再給我送幾個技師過來。哦,對了,領頭的那個也娶了個俄國老婆,我答應他下次宴請的時候把你也帶上呢!"

季鳴從來不帶任何家裏的女人出席這樣的場合。愫心是舊式女人,本來就不慣這樣的西式應酬,張莫愁更是被嚴令禁止出去掛他的名頭。秘書室裏的三個女秘書,每人額外領一筆置裝費,遇到舞會酒會之類,便輪流做他的女伴,多年來一直如此。

他此番突然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佳音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遲疑間,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季鳴忽似又不要聽她回答了,把她摟得更緊,湊在鬢邊輕吻了一下,"明年暑天,咱們還去山上,住滿整個伏天!"

佳音仰起臉來,眸光盈盈地望著他。片刻的遲疑後,她終於緩緩舒展了眉間那道積郁多時的細紋,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將整個人依偎進他懷裏。

季鳴垂眸望著懷中的小人兒,眼底閃過一絲慶幸。唉,不谙世事也有不谙世事的好。不要說是愫心了,她即便有張莫愁一半的心眼也不至於如此好哄。說起來,還真得好好謝謝汪愫心呢!她這一番坐籌帷幄,給自己送來了這樣一塊璞玉,唯一漏算的大概只有自己是如此地珍愛佳音。

他將手臂牢牢收緊,將佳音緊緊鎖在懷中,在她額頭又印下一個吻,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能讓我愛到違背本性,連你的欺瞞……都舍不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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