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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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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兩個小丫頭擡著銅盆剛拐過後院月洞門,就被趙媽堵了個正著。

她瞇著眼往盆裏一瞥,水煙袋往腰後一別,"喲,又洗床單了?"

小丫頭們互相遞了個眼色,誰也不敢接話茬。她們知道,只要應了,趙媽就有一堆話等著呢。平日裏說起夫人來,她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她是三爺的奶娘,她能有恃無恐,她們可不敢作死,領頭的丫頭便只含糊應了句"是呢"。

趙媽氣得直搖頭,按說新鮮勁早該過去了,這妖精怎麽還這樣纏著司令?真是沒有臉提!幾乎夜夜都不空著,有時候大白天還引得司令跟她關在房裏,一盤桓就是一個多時辰。

她瞧著廊下晾著的一溜床單被套,水煙袋在門檻上磕得砰砰響,"三爺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奶大的!旁人不心疼,我可心疼著呢!鐵打的爺們兒也經不起人這般掏淥吶!"

"娜娜,你千萬別生氣......"小螢趕緊將窗欞合攏,"就當她是放屁好了。"

佳音氣得直抖,人都已經沖到了窗邊,終究只是"嘩啦"一聲將簾子狠狠扯落下來。

她從前不曾應付過這許多老而成精的人物,更沒有手段去降伏她們。這不是她們第一次在背後這樣編排她了,可她們知道那清俊儒雅風度翩翩的三爺私底下是什麽樣子的嗎?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淚滾滾而下,"是我要的嗎?是我想的嗎?"

佳音在閨房之事上所有的認知,皆由季鳴一手塑造。可即便再無知,她也能感受到,床笫間的強勢與暴戾是有雲泥之別的。她從前怎麽會以為他是個和煦溫存之人呢?

那時候,她絕不會想到他還有這樣瘋狂的一面。實在是讓她害怕極了!只要一見到他用那綠陰陰的眼神盯過來,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尖叫著逃跑。

有一次鬧得動靜太大,他還正在興頭上,小螢就在外面拼命地拍門,他生的氣最後還不是全撒在了她身上。

吃過好多次苦頭後,她終於學乖了——只要都依著他,任他擺弄,再乖順一點,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至少像那晚上一樣的事是再沒有過了。

他當然也有好起來的時候。不教開燈,黑乎乎的房間裏將她箍在懷中,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用外套把她包裹得緊緊的,給她講他行軍打仗時遇到的趣事。

又講他年輕時在德國上軍校,有一年深冬,實在想念那口涮羊肉,便和幾個中國老鄉跑遍全城尋找銅鍋,最後在猶太人開的舊貨鋪裏尋著個被當作燭臺的黃銅鍋。老板死活不信這是食器,"上帝啊,你們東方人竟用藝術品煮肉?"

幾人又去肉鋪求新鮮羊肉,嚇得掌櫃直畫十字。那時節歐洲人還以吃腌肉為主,最後又去藥房買芝麻醬,藥劑師非說是外敷藥,硬要給他們開處方。後來,那鍋用燭臺、藥膏調制的"柏林涮肉",香得連朋友家房東太太都偷摸來討湯喝。

他講得如此有趣,讓佳音不禁莞爾。這一刻的溫情總讓她生出坦白一切的沖動——全部說出來!任他處置!一了百了!可轉念一想,又害怕起來,害怕真相揭穿後,連這片刻虛假的溫存都會成為奢望。

現在,她只求他不要發瘋。只要他不發瘋,還是非常溫柔的,他會慢慢吻著自己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印記,說些懺悔抱歉的情話,會賭咒發誓地跟她保證再也沒有下次了。

可他常常無端生出一種蠻力,那樣的狠勁一上來,不管是床榻上,還是在沙發上、窗臺前,還是別的什麽難為情的地方,也不管是不是大白天,就一定要依著他。

佳音攥緊了衣襟,光是回想那些突如其來的強勢索求,就讓她心頭發緊,她便嚇得什麽辯白也說不出來了。

佳音擡手抹掉眼淚,現在哭,除了能讓小螢陪著掉淚,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她別過臉去,不願再看小螢那張愁苦的臉,"我累了,想歇會兒。"話音未落,轉身便往內室走去。

直到聽見小螢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正要闔眼,餘光忽然瞥見梳妝臺上的日歷,她猛地支起身子——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啊!

一眨眼,媽媽都已經離開她兩年了。佳音常常想起在流雲鎮時跟她爭執嘔氣,埋怨她不該把自己弄回去,媽媽總是說她"你才幾歲年紀,你才見識過幾個男人"。當時只覺這話刺耳,如今方知母親字字珠璣,在識人上,她確實差了太多!

廷宴是個左右逢源的偽君子,滿口都是假話,這次回來還故意賣一個這麽大的破綻出來,他倒是毫發無損一走了之,留下她在這裏不好過。季鳴更是可怕!他就像一頭狼。只要被他盯著,她就高度緊張。

佳音茫然四顧,忽覺床榻上、帳幔上、墻上,樣樣都透著窒息,她再不願在這方寸之地多待一刻,隨便套了件外套便出門去了。

佳音漫無目的地走著,街邊賣糖人的老漢、挑著擔子的貨郎、嬉戲的孩童,都成了模糊的色塊從眼前掠過,她也不知該往何處去,只是本能地向前走著。拐角處,幾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學生抱著書本走過,清脆的笑聲像一串銀鈴,襯得她愈發形單影只。

看到她們手裏的書,佳音忽然想起了林先生,現在,她終於有些明白了林先生推薦她去讀《覆活》的深意。

她終於知道自己是有罪的了!她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來到這裏——盡管回首當初,會發現這樣的目的是多麽荒唐可笑,然而一切不可能重頭再來。它已經成為一種原罪!

她在漫長的偽裝中漸漸迷失了本心,但她還有機會在懺悔中獲得了精神的覺醒嗎?不,她不僅沒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更談不上為靈魂的墮落負責。她固然不如瑪絲洛娃那樣內心充滿聖潔悲憫之光,可誰又給過她救贖的可能?

更何況,只有她一個人認識到自己有罪有何用,他們可都覺得自己才是被侮辱被傷害的呢!瑪絲洛娃在牢裏等到了真正愛她的救贖者,那麽,她陷在這座冰冷的牢籠裏,真正可以救贖她的人又在哪裏呢?

這些詰問在她的心頭翻湧,卻讓她更加茫然,轉過熟悉的街角時,佳音發現自己竟已站在"致知書局"門前,原來雙腳早已憑借著慣性記住了這條熟悉的路。

店裏的夥計們正吆喝著搬運新到的書冊,她退到廊柱旁,仰頭望著門楣上那方烏木匾額,"致知"兩個顏體大字漆金描紅,在初冬的暖陽下灼灼生輝。

"致知......"佳音在心底默念著,更加覺出一絲苦澀。這二字出自《大學》——"致知在格物",原是要人明辨是非、通達事理。

可此刻她明白得越多,便越是痛苦。知道廷宴虛情假意時的錐心之痛,知道季鳴暴戾本性時的膽戰心驚,知道汪夫人險惡用心時的恍然大悟,知道母親當年苦心的追悔莫及……

若真能做個糊塗人,反倒落得一身輕松。可她還得在這重重算計中周旋,在虛與委蛇間強顏歡笑,在季鳴陰晴不定的情緒裏戰戰兢兢。

維禎此時就站在書局二樓的古籍區,透過鏤空的窗欞,他死死盯著樓下那道單薄的身影。音音日日兩點一線,這家書店是她會出現、且不受叔叔監控的唯一一處地方了。

他在這裏守了整整七日,此刻終於等到她出現。無數問題在他嘴邊翻滾——她究竟是怎麽去到叔叔身邊的?她過得好不好?幸福不幸福?可當看清她蒼白面容上那抹揮之不去的驚惶時,所有疑問都失去了追問下去的意義——真心愛戀丈夫的女人,怎會有這般如驚弓之鳥的神色?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比任何控訴都更刺他的心。

可佳音並沒進門,她只在廊檐下恍惚了片刻,便轉身欲走。維禎再也按捺不住,戴好帽子,三步並作兩步沖下樓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音音,"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切的懇求,"別走,就聽我說幾句......"

佳音嚇了一跳,很快便認出是維禎來,她甩開他的手,"我什麽都不想聽!"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甚至連他會是什麽表情用什麽語氣都能猜得到,但她一句話都不想聽。她嘲諷一笑,目光掃過他不敢追出來的身影,"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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