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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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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理

愫心緩步走在朱漆回廊上,指尖輕輕劃過廊柱上貼著的鎏金雙喜字,細碎的金粉便沾了滿手。只有親眼見到這份奢華,才會明白它有多麽的觸目驚心。果然,男人的情在哪兒,錢就在哪兒。

一路行去,一旁鑄鐵欄桿都裹了蘇繡的喜鵲登梅錦套,廊下宮燈的燈罩是掐絲琺瑯的,下頭的流蘇皆用孔雀羽線撚成,連座鐘的鐘擺都墜著和田玉雕的連理枝。它們一起順著貼滿喜字的樓梯滾落下來,砸得愫心心口生疼。

推開二樓的房門,觸目所及仍是一片紅通通喜洋洋。早就滿了一個月的新日子,不過,想來是季鳴這新郎官還沒有當夠,才會不許仆婦們撤掉這些新房的裝飾。

繞過屏風,一股甜膩的暖香混著還未散盡的春情撲面而來。愫心微微一笑,終於明白方才樓下那些人暧昧的竊笑從何而來。

她彎腰拾起落在腳踏上的衣物,緩緩撥開銀紅色的百子帳,帳內光景頓時一覽無餘。

佳音側臥在淩亂的錦被間,真絲吊帶睡裙松松掛下肩膀,露出半片雪白的胸脯,從鎖骨到腰際,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緋色印記,更有幾處明顯的齒痕,在雪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旖旎。

她烏雲一般的黑發堆在枕上,唇邊還噙著一抹甜美的笑意,仿佛正沈醉在未醒的春夢裏。

愫心忽然俯身,指甲輕輕刮過佳音鎖骨上最艷麗的那個紅痕,"醒醒吧,佳音。這都日上三竿了。"

佳音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朦朦朧朧中覺得有人在推自己,她努力睜開眼睛,見到竟然是姨媽坐在床邊,嚇得抓起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定非常羞恥,可是她還顧不上難為情,就聽到從姨媽嘴裏吐出一句炸雷來——

"維禎要回來了!"

佳音驚坐起來,被角耷下,連肩帶也滑落下來,露出昨夜曾被季鳴含在齒間細細舔舐的小蓓蕾,腿間也湧出一陣春潮。她忘了去遮掩,什麽也顧不上,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瘋狂盤旋:廷宴要回來了!

她無意識地呢喃道:"我該怎麽辦......"

愫心微微一笑,手指緩緩撫過佳音滑落的肩帶,指尖在昨夜留下的紅痕上微妙地停頓,這才將肩帶扶正,又慢條斯理地掖了掖被角,"你替我圓了多年的夙願,所以我才急著還你一份'厚禮'啊!你怎麽一點兒也不開心呢?"

她俯身湊近,皺著眉頭,"怎麽這副表情?啊......是了,"她忽而像是想起什麽,直起身來,"你跟我提過的,說早就不埋怨他了。"

"是的……"佳音拼命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揪緊了被單,"我早就不氣了!"

塵封已久的記憶卻突然清晰可聞——

"你想不想看看有朝一日他在你面前低頭彎腰,像條喪家之犬?想不想聽他親口叫你一聲'嬸嬸'......"

佳音猛地閉上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關上記憶的閘門,可那些刺耳的話語卻仍在腦海中一遍遍回蕩。

"是嗎?"愫心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佳音,半晌才輕嘆一聲,"這麽說,是我想多了。也對,年輕的時候,想要忘掉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我也是打那過來的。"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佳音耳際,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該害怕的不是他才對嘛!想想看,到時候該是他要揣測你這'嬸嬸'的的心思,該是他要看著你的臉色啊......"

"不!"佳音本能地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她整個人都抖了起來,虛弱地懇求道:"求您......別讓他回來......"

愫心蹙起眉頭,"大嫂的三周年就要到了,便是他叔叔也不能攔著他不叫回來啊!"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微微挑眉,"怎麽,你一直沒有跟廣屏提起過?我還以為......"

佳音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那麽,我現在就告訴他呢?"

不不不,那會是她承受不了的後果,她癱軟在床上,自言自語道:"我該怎麽辦呢......"

愫心輕輕嘆息,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我覺得你完全用不著擔心啊!廣屏有多愛你,闔府上下誰都看在眼裏,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給你摘下來的。"她輕輕拍了拍佳音的手,"日子嘛,該怎麽過就怎麽過。"

佳音怔怔地望著愫心離去的背影。可此刻的醒悟已經太遲,她來不及怨恨,也來不及後悔,只能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急著去找小螢討主意。這是她在世上唯一能說體己話的人了。

可小螢聽完後比她嚇得還厲害,針線笸籮滾了一地。蜷在桌上上打盹的阿黃被這動靜嚇醒了,尾巴一掃,碰倒一只瓷碗,在滿地碎瓷片中警惕地豎起尾巴。

佳音望著滿地狼藉,突然覺得荒唐至極。她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廷宴是個活生生的人啊,他又不是顆木頭雕成的棋子,便是棋子,最卑微的兵卒,沖到底線也能讓王座不安的。

"說不定,他壓根不敢認你呢?"小螢強作鎮定地拾著絲線,聲音卻發虛,"這世上還有不害怕司令的人嗎?"——就算季鳴對著她笑,她也還是會覺得心裏毛毛的。所以,廷宴少爺為什麽會自投羅網?

她看著佳音慘白的臉色,又急忙找補,"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你不就是以前跟別人好過嘛!"

這些日子,季鳴對佳音的千嬌萬寵小瑩都看在眼裏,打心裏覺得有了底氣,況且,他自己又不是沒個過去。

佳音本來是哭不出來的,被小螢這麽一寬慰,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場,可生平第一次,她意識到,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她突然清醒得可怕,她若是跟別的男人好過也許還不打緊,可廷宴是誰?那是季鳴血脈相連的親侄兒!而且,將他們倆置於如此不堪境地的還不是陰差陽錯,是她刻意為之!她當初是怎麽有膽子做下這樣一樁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來?

"也許吧......"她拖著哭腔寬慰自己,"他講過的,他說我就是把天捅個窟窿,他也會幫我補好的。"可心裏卻更害怕了,再縱容的寵愛也經不起這樣的欺騙啊。

她在心裏暗暗定下一條並不高明的計謀——若是事情敗露,我充其量只會承認跟廷宴好過,再多的,便無論如何也不能認下了!

*

佳音這幾日一直滿懷心事,今日更是連學也不想上了,只想著早點回家,躲回自己房裏躺一會兒。

剛進前廳,迎上來的女傭便訝異道:“夫人怎麽這個時辰就回來了?司令方才還吩咐,正要打發人去學堂接您呢。"

佳音嚇了一跳,心立刻狂蹦起來,她勉強定了定神,也顧不上細問,只惴惴不安地往後院去了。

穿過月亮門,便見季鳴正站在院子裏,單手扶著一輛女式自行車。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朝她揮了揮手,“來得正好!快過來。難得今兒有空。你不是總嚷著想學騎車嗎?就今天了。"

見季鳴笑容如常,佳音才松了口氣,她走過去扶住車,笑道:“摔了可怎麽辦啊?"

“有我在,摔不了。"季鳴揉了揉她的頭發,“快上來,我扶著你。"

佳音笨拙地跨上車座,雙手緊緊攥著車把,車子歪歪扭扭地向前動了起來。

季鳴扶著車後座,看佳音搖搖晃晃地蹬著腳踏板,簡直像是抓著一頭倔驢。

"眼睛看前面呀,"他忍不住笑,"不要總盯著自己的腳。"

話音未落,佳音的車頭突然一歪。她"呀"的叫了一聲,車輪碾過鋪路的碎石,猛地沖進了一旁的排水溝。

季鳴一個箭步搶上前扣住佳音手腕,卻只來得及扯得她踉蹌半步。自行車已"哐當"一聲砸了下去,鏈條空轉著發出單調的哢嗒聲,車把上纏的藍緞帶也裹滿了泥漿。

佳音半跪在地,褲子膝蓋處磨破個口子,血絲正從擦傷裏滲出來。可她竟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只是怔怔望著掌心沾的泥。

"娜娜?"季鳴伸手去扶。她才猛地回神,倉促扯出一個笑,"我是不是很笨?"

"當然不笨,"季鳴捏了捏她沾著泥的鼻尖,故意逗她,"能把自行車騎出沖鋒陷陣的氣勢,我們娜娜可是頭一個。"

佳音低下頭,目光游離,很勉強地找補道:“我……我剛剛突然想起了那只小兔子……它死的時候,好可憐。"

“一只兔子罷了,以後再給你尋只更乖巧的。" 話雖如此,季鳴卻並不信這蹩腳的托辭,而且直覺佳音這般失魂落魄,必定跟汪愫心脫不開幹系。

他掏出手帕,輕輕替佳音擦掌心的泥漬,笑意卻未達眼底。自從那女人前幾天來過一次之後佳音就總這樣心思重重,夜裏逗她,雖沒有推拒,也不曾像往日一般盡興。

他胸口堵著的那團無名火越燒越旺——都避到這裏來了,還不教人安生!

小螢捧著藥箱匆匆趕來,季鳴接過來,親自給佳音抹碘酒,可他畢竟是男人,動作再輕也還是弄得佳音"嘶嘶"抽氣。他只得把棉簽讓給小螢。

"一會兒去告訴門房,"他走到一旁,低聲跟老李吩咐道,"往後那邊來的人,一律不準放進大門。"

小螢小心扶著佳音往回走,剛走到樓梯轉角,便見候秘書捧著一沓文件匆匆進來。

佳音輕輕推了推小螢,示意她先上去,自己卻停在了轉角處的陰影裏。

侯秘書已在季鳴身側的沙發上落坐,正微微傾身,指著文件某處低聲匯報著進展。大約是得了上司的褒獎,她舒了一口氣,靦腆地笑了笑。

佳音靜靜看了兩秒,回過頭去。她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別無他意,是純粹的上下級關系。可即便如此,當她看見自己的丈夫身旁坐著另一個年輕女性,也沒有忍住不去往深處多想一層——這是女人本能的微妙醋意。

那麽,她當初怎麽會那樣輕易地全盤接受汪夫人那些說辭呢?

違背人性,本就不通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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