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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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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座鐘早已敲過九下,司令部的會議室內煙霧繚繞,雪茄與香煙的濁氣在吊燈下盤旋。眾人神色凝重,不時瞥向緊閉的橡木門。

終於,任安匆匆推門而入。"司令,"他顧不得敬禮,將密電呈到季鳴面前,"寧京方面果然正暗中吃進大生紗廠的散股,他們的'新裕號'後天過吳淞口,正趕上海關趙科長調職的空檔。"

季鳴輕輕叩了叩煙鬥,"這點小意思能讓惠商證券交易所地震嗎?"

他轉向徐伯年,徐伯年會意,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當票,"這是孔司長的秘書在我們樂斯年欠了賭債,抵押給我的文徵明的《松壑觀泉圖》,正好存在我們通商信托。"他把當票上的火漆印舉到季鳴面前讓他過目,"我一會兒去安排,肯定能讓明天的《新聞報》上登出'棉紗出口特稅或將上調'的傳聞......"

"妙啊!"熊嘯春撫掌大笑,卻被季鳴一揮手。

"急什麽?"他擡頭看了看鐘,"等消息見報,讓海關緝私艇'恰巧'截獲大生紗廠的走私船。散戶一定會拋售,到時候南江商會再出面接盤。"

馬秘書的算盤撥得飛快,"操作得當的話,三百萬的缺口至少能變成五百萬上下的盈餘,"她推了推鏡框,"但需要海關稽查科配合,把搜查時間卡在午前十一時,離收盤還有半小時前。"

季鳴沈吟一會兒,起身拉開保險櫃,取出中央銀行的特別批文,"老何,你再辛苦跑一趟,讓你的人給趙科長送兩箱蘇格蘭威士忌,要貼著英國領事館封條的那種。"

他吸了一口煙,方道:"等棉紗市價亂套,我們囤在海東倉庫的兩百包印度粗紗,正好高價賣給軍政部當軍需。"

眾人屏息時,電話鈴聲終於響了,周慕雲抓起聽筒後臉色驟變,"宋部長的特派員提前到了,說要調閱最近三個月兵站物資的出入庫流水……"

"所以必須早點收網。"季鳴用煙鬥朝眾人點了點,"好了,各自去忙吧,十二點再碰一次頭,到時候,我要看到華商交易所的棉紗、桐油、煤炭所有大宗商品的行情——"他扯出一笑,"最好能亂到讓寧京所有的算盤珠子都崩線!"

會議散罷已是淩晨兩點,韋副官猶豫再三,還是上前匯報道:"司令,昨天夜裏家裏來過電話,說是小姐有些發熱。"

"是不是傷了風?"季鳴沒有很在意,"一會兒你去取些阿司匹林。"

"可是,"韋副官猶豫道,"夫人打了好幾個電話,醫生也調了好幾撥......"

"到底怎麽回事?"季鳴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趙副官也戰戰兢兢走上來,附在季鳴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無能!廢物!"季鳴頓時暴跳如雷,他煩躁地將帽子一摘,不知道該將它砸誰才好,手指伸出來虛點了半天,方吼道,"把醫生都叫過去,走,快點回家!"

因為人病著,屋子裏只點了兩盞壁燈,兩團昏昏黃黃的光暈籠罩在床頭。佳音的長發淩亂地散在枕上,眼圈泛著青色,一道細長傷口從太陽穴附近蜿蜒而下,原本如鮮花一般的嘴唇上已不顯血色,小小一只躺在那裏顯得格外單薄。

只看了一眼,季鳴心裏就是一陣抽痛,他徑直走到佳音的床邊半跪下來,用手背輕輕試了一下佳音的額頭,又把她空著的那只手捧起來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用唇輕輕摩挲著她滾燙的掌心,在那裏印下一連串細密的吻。

他曾經這樣看過自己嗎?他曾經這樣把兒子捧在手心裏嗎?愫心呆呆地楞在一旁,喉間一陣氣血翻湧。

她正恍惚著,忽然對上一個站在床尾的護士小姐躲閃的目光。年輕女孩向她投來憐憫的一瞥,又趕緊低下頭去。

此刻,愫心已經說不清自己是妒忌更多,還是窘迫更多——她真的受不了別人這種"善意"。

她緩了緩情緒,輕咳一聲,上前拉住季鳴的袖子,"好了,廣屏。"

季鳴猛地一回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狠厲。愫心一楞,卻沒有退縮,她盡量讓自己的音調平和,換了種稱呼,"司令,您讓開,讓劉大夫好好看看吧!"

兩人剛出房間,季鳴便徹底沈下臉來,"是你做的嗎?"

這還在走廊裏呢——到處都是他弄回來的醫生護士,愫心的目光掃過那些豎起的耳朵,一把推開隔壁房間的門,"啪"的一聲將燈打開,冷笑道:"我一輩子都是個要臉的人!"

季鳴也跟了進來,憤怒已經使他失去理智,他擡起手來將一旁的幾盆晚香玉連花帶盆一把掃到地上,猶嫌不夠解氣,一腳將花盆踢得老遠,粉釉白汝瓷的花盆撞到墻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見愫心瞪著眼睛,沒有絲毫服軟的意思,季鳴怒不可遏地鉗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搡,"她如果有個什麽好歹,看我會放過你們哪一個!"

愫心從昨夜粒米未進,一直守在佳音床前,忙到幾乎沒有合眼,被季鳴這麽一推險些跌倒在地。

她的心也冷了下去,抹了把臉,將脖子一梗,"我說了不是我做的便不是我做的。"她對上季鳴的眼睛,"不光是這個叫什麽塗善善的……這麽多年,你的小公館,我連門朝哪開樹朝哪栽都不曉得!"

季鳴根本不要信她,一甩袖子,"怎麽,以為張莫愁的事定了,你便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哈,他還記得這個事兒呢!愫心啞然失笑,"張莫愁不是還好好地住在她的張公館裏麽,您現在收回成命也來得及吶!"

看季鳴一時失語,才嘆氣道:"那邊管事的就是小蟬的表姑父,那裏幾時進了人,進了什麽人,她向來都是最肯留心的。"

提到小蟬,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季鳴這才有了幾分相信,心中不免懊惱——事情怎麽會這麽巧呢?

他沮喪道:"她提到的那一天,我便吩咐將人送走了。"

愫心用腳將這滿地的碎瓷片攏到一旁,閑閑道:"腿長在她的身上,她哪裏去不得?"又冷哼了一聲,"這時候說不準還在哪裏做她的春秋大夢呢!"

季鳴實在是冤枉透頂,他一拳砸在門框上,"我連這女人生得是圓是扁都記不清!當日大家都在起哄,也是為了籠絡姓簡的,才順手贖了她和那個什麽......"他猛地卡住,顯然連另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

愫心這時已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聞言輕笑一聲,"是嗎?"她斜著眼睛看向季鳴,"她本人可不是這麽講的,她說——"

愫心將嗓子捏得細細的,"明明當日司令待我也極溫柔呢!"

"放屁!"季鳴一腳踹翻茶幾,他沖到走廊欄桿前,對著樓下暴喝,"趙副官!立刻給我把那個滿嘴胡唚的賤人捆來!"

"好了,消停些罷。"愫心快步上前將他拉了回來,"非把佳音吵醒嗎?"

看季鳴氣得滿頭是汗,她抽出帕子遞了過去,嘴裏說的話卻別有深意,"您說,娜娜她……會信嗎?"

"我那時候雖然喝多了,但......"季鳴擦汗的手突然僵在半空,聲音也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含糊的咕噥,"應當沒做出什麽荒唐事......"

愫心唇角一勾,"是嗎?那衣裳脫了嗎?"看季鳴脖子都紫漲起來,"好了,知道了。那就是褲子還穿得好好的——"

她把尾音拖得長長的,掩唇一笑,"總歸是親過的吧?摸過嗎?還有沒有......"

"夠了!"季鳴惱羞成怒,"沒有,統統都沒有!"

"沒有就沒有嘛!"愫心把高高揚起的眉毛放了下來,輕描淡寫道,"那就當是那女人發癔癥好了。"

她根本不要信季鳴的鬼話,心中卻油然而生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她這輩子頭一次行使一個妻子盤問丈夫行蹤的權力,竟然是在這種情形下!

門被輕叩了兩聲,愫心打開門。蜻蜓站在門外,怯生生匯報道:"司令,表小姐醒了。"

季鳴猛地從扶手椅上彈起身,他快步走到門前,卻在門檻處剎住腳步,"娜娜現在正是傷心的時候,我不好去刺激她。"他回頭看著愫心,難得帶上了點兒懇求,"要不,你先過去勸勸?"

你看,這世上終究有些東西,會越過面子,越過威嚴——他的脊梁骨不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彎了下來嘛。

愫心的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深吸一口氣,"行啊,"她微微一笑,"我去試試,但願不辱使命。"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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