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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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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雙簧管吹出的柔和曲調中,四只小天鵝踮著腳尖,以完美的同步率行進到舞臺中央。因為門突然被人推開,最右側的小天鵝腳步驟然亂了半拍,緊接著像多米諾骨牌般影響了整個隊列。

舞指索菲亞女士立即用教鞭重重敲打舞臺邊緣,栗色卷發隨著她激烈的動作劇烈搖晃,"Концентрация!(註意力集中!)"她濃重的鼻音在劇場裏回蕩,"你們是天鵝不是企鵝!"

但當這位嚴厲的女士轉身看到來人時,冰藍色的眼睛瞬間盈滿笑意。她快步走下臺階,張開雙臂給了馬秘書一個貼面禮,"親愛的,你們來得正好!"她身上濃郁的鈴蘭香水味混合著舞者常用的松香粉氣息撲面而來。

見一旁的佳音目不轉睛盯著舞臺,索菲亞狡黠地眨眨眼,用帶著口音的中文打趣道:"看來我們的小客人已經等不及了?"

隨著指揮棒輕點,樂隊突然切換成熱情奔放的《西班牙舞曲》,銅鈸與響板的節奏驟然加快。佳音不自覺地跟著旋律輕輕搖擺,圓頭小皮鞋在地毯上悄悄打著節拍,連發梢的蝴蝶結都跟著歡快地顫動。

索菲亞靠在鋼琴邊觀察著這個中國女孩,發現她一直屏息凝神地盯著舞臺,第三小節的長笛獨奏開始時,她的身體突然有了微妙的變化——脊背不自覺地挺直,纖細的脖頸拉伸出優美的弧度,整個人像是被音樂牽引著微微前傾。

她的雙手輕輕搭在膝頭,指尖卻突然微微翹起,形成一個天然的弧度,那是標準的芭蕾手位。她的左腳也不自覺地向前探出半步,足尖在地毯上輕輕一點,又立即害羞地縮回裙擺下。最動人的是她的眼神,漆黑的瞳孔裏跳動著純粹的光亮,視線緊緊追隨著舞臺上舞者們的每一個arabesque。

索菲亞的藍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她見過太多附庸風雅的看客,但這個中國女孩的反應完全是肌肉記憶,那些細微的肢體語言騙不了人。當音樂進行到華彩段落時,女孩的肩膀甚至跟著旋律做了個微不可察的手臂波浪動作,就像雛鳥第一次嘗試振動翅膀。

"馬小姐,"索菲亞用折扇掩住上揚的嘴角,"您確定沒給我送來一個逃學的舞蹈生?"她故意用俄語對身旁的鋼琴師嘀咕,"Вэтойдевочкеживётнастоящаярусскаядуша.(這姑娘的身體裏住著個俄羅斯靈魂。)"

說罷,她朝佳音伸出手,"小可愛,跟我來吧。"

猩紅帷幕被掀開的瞬間,後臺的香粉氣息撲面而來。化妝鏡前散落著用禿的鬃毛梳,幾支折斷的眉筆斜插在鐵皮罐裏,空氣中浮動著發膠與玫瑰油混合的甜膩味道。

"親愛的,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麽奇跡。"索菲亞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撥開衣架上層層疊疊的舞裙,最裏處掛著一條雪白的tutu裙。

它被精心隔離在透明防塵罩裏,緞帶上系著蝴蝶結,衣鉤上還別著張卡片,上面是佳音名字的花體縮寫。

索菲亞伸手取下這件裙子,裙擺上手工縫綴的珍珠母貝片隨著她的動作沙沙作響,像落了一裙子的月光。

當冰涼的絲綢襯裙貼上肌膚時,佳音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索菲亞半跪在她面前系綁帶,突然用指節輕輕叩了叩她的小腿骨,"哦,上帝,你這跟腱......"

她現在有些擔心起來。"32個fouetté呢,"她含糊地說道。隨即起身,順手從梳妝臺上摸起一支發卡,雙手已攏起佳音的黑發,"要不,讓卡佳陪著你跳黑天鵝?"

佳音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幾乎認不出這個美麗的女人。雪白的羽毛頭冠斜斜壓在烏黑的雲鬢上,每一根鴕鳥羽都經過精心修剪,在燈光下流轉著絲綢般的釉色光澤。兩綹鬢發被卷成古典的螺旋狀,用綴滿碎鉆的發針固定,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輕輕顫動,宛如停駐在花間的蝶須。

索菲亞正用沾了金粉的刷子為她掃著眼窩,冰涼的觸感讓佳音不自覺地眨了眨眼。

"別動,可愛的東方小瓷偶。"她用指尖輕輕擡起佳音的下巴,在少女光潔的頸項間系上一條天鵝絨choker,中央鑲嵌的藍寶石正好落在鎖骨凹陷處,像一滴凝固的湖水。

更衣室的立鏡映出她全身的裝束,雪白的tutu裙由十二層薄紗手工縫制,每一層都繡著暗紋的羽毛圖案。腰間的束帶勒出纖細的輪廓,後腰別著個小小的銀色鈴鐺,那是芭蕾舞者傳統的護身符。

佳音試著踮起腳尖,裙擺立即像綻放的曇花般舒展,母貝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宛如真正的天鵝抖落羽毛上的露珠。

原來,這就是季鳴所說的驚喜!

佳音稍稍平覆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用標準的俄語回答了方才那個問題,"Позвольтемнесамойисполнить!(不用,我要自己來,我想試試!)"

索菲亞正往佳音肩頭撲著閃粉的手突然頓住,化妝刷"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板上。她猛地扳過佳音的肩膀,藍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Божемой!(我的上帝!)"

她濃重的俄語驚嘆在化妝間裏炸開,"Ты такаяплутовка! Какты умудриласьскрытьсвойпитерскийакцент!"(你這個小騙子!居然把彼得堡口音藏得這麽深!)"  然後,扭頭朝著外頭激動地大喊,"Иван! Немедленнопеределайаранжировкудлясольноготанцавтретьем акте — возвращаем оригинальнуюверсию! Думаю, этадевочкасможетстанцеватьнастоящуюСмертьлебедя!"(伊萬!立刻把第三幕的獨舞編曲改成原版!我想這姑娘可以跳真實版《天鵝之死》!)"

佳音來到側幕區,隱約可以聽到臺下的喧嘩聲,她從帷幕的縫隙間看出去,季鳴已經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便裝,深灰色西裝三件套襯得他愈發挺拔,但軍人特有的坐姿還是讓他在一眾賓客中格外醒目。

佳音頓時緊張起來,可弦樂聲部已流淌出熟悉的旋律,她只好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滑向舞臺中央。

季鳴看見他的天鵝公主終於出現了,追光燈在她周身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雪白的tutu裙隨著她的動作舒展開來,十二層薄紗如同真正的羽翼般在空氣中劃出優美的弧線。他不自覺傾身向前,手指收緊了座椅扶手。

舞臺上的少女正以細碎的步法連續旋轉,足尖如同踩著融化的雪水滑動,鑲滿裙擺的母貝片倏忽明滅,在追光燈下炸開無數細碎的銀芒,隨著旋舞織成流動的光網。可她突然不慎踉蹌了一下,季鳴覺得自己的心也狂跳起來,簡直要從胸腔撲騰而出。

不過,下一秒,佳音立刻借著失誤即興改編了舞步,她順勢跪滑向舞臺前沿,揚起的脖頸像真正的天鵝般劃出哀傷的弧度。

這個未經設計的動作讓全場驚嘆,也讓側幕邊的索菲亞松了一口氣。其實,以她專業舞者的標準去評判,佳音的起跳並不算高,落地時甚至有些微的搖晃,足尖的動作也略顯生澀。但當她展開雙臂完成第一個arabesque時,整個劇場突然安靜下來。

她的手臂線條有著東方人特有的柔美,從肩頭到指尖的弧度像極了天鵝曲頸飲水的姿態。旋轉開始後,她那沒有經過特別訓練的腰肢反而呈現出一種自然的柔韌,三十二個揮鞭轉雖然只完成了二十四個,但那種搖搖欲墜的脆弱感,恰似被獵人驚起的白天鵝。

"看她的眼神......"樂隊裏的小提琴手突然輕聲說。

確實,佳音的瞳孔裏盛滿了令人心碎的驚慌,每次轉頭時羽毛頭冠投下的陰影,都在她臉上掠過一道轉瞬即逝的淚痕似的暗影。她的手指在完成attitude時微微發抖,不是技巧性的顫抖,而是真正屬於奧傑塔的、對命運既恐懼又溫柔的臣服。

小提琴手並不知道,寧靜的黑暗中,邪惡的魔王一直隱匿在這美麗少女的身後,他如影隨形,他將其擄獲,甚至施咒將她變成白色的天鵝囚禁在森林裏。在這暗夜裏,可憐的天鵝既孤獨又無助——雖然她的王子就坐在下面,從舞臺下向她投來最熱烈的、飽含愛意的目光。

豎琴細細的琴弦撥動起顫音,好像在撫摸湖面的柔波,又好像在洞穿魂魄,天鵝公主真的能和王子心潮共鳴嗎?

音樂變換,夜幕降臨,輪到黑天鵝上場了!她帶著魔王的指令奔向王子,盡全力引誘他。因為認不出這不是自己要找的戀人,王子才向她獻上了忠貞的愛情。

——如果,當你有一天看到我褪去天鵝的外衣,重新幻成人形,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岑佳音,你還會愛我嗎?

索菲亞輕輕搖頭,這個完美駕馭白天鵝的姑娘註定要讓她失望了——她顯然還不具備可以跳好黑天鵝的功力。

黑天鵝的誘惑段落本該是整部舞劇的高潮,奧吉莉亞要像淬毒的玫瑰,艷麗、驕傲又狡猾,她的舞步應該充滿誘惑,對各種撩撥都游刃有餘,她的每個旋轉都要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可佳音伸向"王子"的手臂不像是邀約,倒像是在討饒。她表現不出來黑天鵝那種抓住全場的欲望、野心和攻擊力!

終於進入黑天鵝變奏的核心華彩段,黑天鵝本應用一連串挑釁的擊腿跳逼近王子,可她卻自作主張改成了柔和的滑步。更糟的是,當她終於鼓起勇氣看向王子時,那眼神裏盛著的不是征服欲,而是某種近乎哀求的脆弱,像這樣柔弱和怯懦怎麽可能引誘王子向她表白!

不過,季鳴可不像索菲亞一樣覺得這是對黑天鵝這個角色的褻瀆,他的靈魂已經徹底被那顫抖的裙擺勾住了!他不顧身旁觀眾的側目,從席上站起身來,一步步向舞臺走了過去。

佳音的餘光看見季鳴手捧玫瑰,穿過觀眾席,離自己越來越近。

當《天鵝之死》的旋律流淌而出時,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屏息的選擇——她沒有按原編舞直接跪倒,而是踉蹌著後退兩步,左腳的足尖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這個失誤反而成就了最動人的瞬間,她仰起脖頸的弧度像折斷的花莖,顫抖的手臂環抱住自己,散落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頸間,仿佛真的在經歷生命最後的掙紮。

在模糊的淚光中,季鳴的身影忽然矮了下去——他單膝跪地,那束玫瑰也在聚光燈下綻放出鮮血般的艷紅。他的嘴唇分明在翕動,但佳音的耳中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漸弱的琴聲。

可那抹紅色卻刺破了黑暗。在即將倒下的瞬間,她的腰肢彎成不可思議的弧度,指尖用力向前伸展,終於艱難地觸到玫瑰帶刺的莖稈。

幕布緩緩落下時,用盡了全身力氣的佳音喘著粗氣倒在舞臺上。季鳴已經比索菲亞更快一步地沖上來抱住了她。

"我的天鵝公主,嫁給我!"他捧起佳音的頭,逼視著她沾滿淚痕的雙眼,"佳音,我說嫁給我,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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