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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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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懂

佳音瞇著眼睛,逐行核對著受邀將領的姓名與銜級,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又趕緊去查看菜單卡。冷盤、主菜、洋酒、甜點都挑不出什麽大毛病了,又檢查了下座次和餐具的擺放,才終於呼出一口氣。

幸好今日只是個小型的軍務宴請,而且都不帶女眷,她才勉強操持得了。

整個宴席期間,她一顆心始終懸著,躲在暗處伸著頭,認真留意著每位賓客的反應和侍者的動靜,生怕出半點紕漏,直到最後一位客人告辭離去。

看著眾人皆是酒足飯飽、言笑晏晏的模樣,她才確信自己總算是不辱使命,心頭才終於一松。

她腳步輕快地奔到季鳴跟前,像只急於邀功的小哈巴狗,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瞅著他,"姨丈,我今天做得還行吧?"

見她抿著嘴,努力壓住快要溢出來的得意,只露出一副巴巴等著誇獎的可愛模樣。季鳴心中發軟,卻故意皺了下眉頭,"司康餅缺了個角哦,家政課沒有好好學嘛!"

看佳音立刻掩唇輕呼,才笑道:"逗你啦,便是真缺個角又有什麽要緊?男人哪會在意這個。"說罷,將她的肩頭攬住,在她耳垂上輕輕啄了一口,"以後這樣的機會多得就是,慢慢歷練吧!"

佳音當然聽出來季鳴這是什麽意思,卻垂眸不敢應聲。

這段日子以來,她待在霞山這個世外桃源裏,跟季鳴耳鬢廝磨,他事事都疼寵至極,摜得她連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忘得一幹二凈,便是偶有不安,也拿愫心的吩咐當擋箭牌"假公濟私",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寵溺。反正姨媽也還沒回來,她便像個鴕鳥一樣什麽也不去想,只一味貪戀這讓人沈迷的溫柔。

可眼看著姨媽歸期將至,她非但沒完成囑托,反倒把自己賠了進去。只好硬著頭皮佯裝撒嬌,"吩咐我做事,我可是有條件的呢。"

季鳴聞言挑眉,"說來聽聽。"他眼底噙著笑,像是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給你摘來。"

"張莫愁啊,你把她趕走嘛!"

話一說出口,佳音立刻就後悔了!這句話就像盆冷水,澆在他們之間慢慢捂熱的心上,既辜負了他的心意,也輕賤了自己的動心。可心中也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賴——不管怎麽樣,我可算對得住姨媽了。

季鳴果然一頓,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失望。他當然明知佳音來意不純,卻仍存著幾分希冀,想著日久見人心,總能換得她幾分真情。這些時日,他們點點滴滴的相處是多麽幸福纏綿,難道,這些恩愛繾綣,還不夠讓她拋卻那些別有用心嗎?

而且,這孩子對自己也太不了解了——她根本演不了這種爭寵的戲碼,她太僵硬了!

"趕走"二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戲服,處處都透著不協調。"我不許你以後再去見她"才像是她嘴裏會說出來的話。

這般生硬的措辭,想必是別人一字一句教給她的。汪愫心都安靜了三年,現在到底想幹什麽?張莫愁這個無足輕重的人值得她下這麽大一盤棋嗎?那現在,他反倒不能輕易答應了,他倒要看看,這女人到底在盤算些什麽!

他緩緩擡起頭,眼神也冷了許多,"我現在還不能讓她離開。"不過,他也怕佳音會想歪,語氣緩了緩,補上一句,"這都是有原因的,以後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佳音的指尖在發梢絞來絞去,聞言無疑松了一口氣,突然看到一旁的棋盤,便故作雀躍地轉開話題,"那我想下棋了,陪我下盤棋總可以吧?"

季鳴強令自己忽略掉佳音聲音裏不自然的輕快和她四處亂飛的眼神,不動聲色地笑道:"當然可以,就陪你下一盤。"

佳音不會下象棋,圍棋根本不是季鳴對手,只有西洋棋,因為是自小學的,稍稍耍點賴,勉強可與之一戰。

不過,她今晚完全心不在焉,咬著唇,指尖在白騎士上方猶豫了半天。

"還有三十秒哦!"季鳴屈指叩了叩棋盤。

佳音手一抖,本該走e4格發起進攻,卻鬼使神差地將棋子落在了d5,正好為季鳴的黑象讓開了通路。

"確定?"季鳴挑眉。他的黑騎士已經蓄勢待發,只需兩步就能將死她的王城。

"啊?"佳音如夢初醒,這才發現自己犯了致命錯誤。

她慌忙伸手想悔棋,季鳴卻反常地一點兒也不讓著她,"不許賴皮哦!"

他用黑象斜掠而過,吃掉了她滯留在中心的兵,然後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

現在,白王已被逼到角落,佳音病急亂投醫,索性拿白後橫擋在國王前。

這個無賴走法讓季鳴眉頭一跳,西洋棋哪有舍後保王的道理?

"小無賴。"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卻毫不留情地用黑車吃掉她的皇後。

佳音郁悶地盯著那枚被俘的白後,突然伸手將棋盤一推,象牙棋子嘩啦啦撒了滿地。她反倒委屈上了,嘴一癟,"你太壞了!以後再也不跟你下棋了!"便噔噔噔跑了出去。

沖進臥室,佳音一頭栽到床上。

往常她這樣耍小性子,不出五分鐘就能聽見季鳴的皮鞋踏在走廊的聲響,接著便是他故意放輕的敲門聲。可今天,座鐘的秒針已經轉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樹影都被月光拉長了幾分,門外依舊靜悄悄的。

她揪著枕角的流蘇,數著心跳等了一刻又一刻,卻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響。她赤著腳跑到窗前,輕輕掀起窗簾一角,見那輛熟悉的汽車正緩緩駛出大門,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猩紅的光痕。

"方才,真是我太過分了嗎?"她跌坐回床沿,那股無名火早已消散,心裏卻空落落的,既懊悔自己不該說得太著急,又委屈他竟真的就這樣離開了。

小螢輕輕嘆了口氣,帶上門出去了,又過了一會兒,重新摸了進來,手裏捧著個青瓷燉盅。

"起來吃些東西吧,空著肚子慪氣多傷身呀。"本以為會看到個賭氣絕食的娜娜——她但凡跟誰鬧了別扭,皆會如此。

誰知佳音卻聽勸地坐起身來,把頭發往身後一攏,皺著鼻子聞了聞,"哼,還怪香的呢!"

"哎,這就對了,廚房煨了整日的老參雞湯呢!"小螢將燉盅放在床頭,掀蓋時濃郁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誰稀罕......"佳音別過臉去,眼睛卻不住往湯盅瞟。澄澈的湯面金黃油亮,隱約可見盅底沈著的枸杞與參須。

她終究沒抵住誘惑,抓過湯匙,嘟著嘴輕輕吹了口氣,"我幹嘛要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小螢坐在一旁,托著腮,等佳音將湯全部喝完,才慢悠悠道:"娜娜,你還記得‘美麗的瓦西麗莎’嗎?"

佳音一楞,情不自禁地輕聲念道:"Дочкамоядорогая, сходивлес кБабе-Ягезаогоньком...... ведьты уменятакаяумница!(我親愛的女兒,去森林裏找芭芭雅嘎取點火種吧......你可是我這麽聰明的孩子呀!)"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音節幾乎含在嘴裏。

不過,她很快搖搖頭,"不會的……"過了一會兒又重覆道,"不會的!你不也說她是仙女教母嘛!"

愫心不僅對佳音好,對小螢也是極為疼愛的。可偏偏是這憨直得近乎遲鈍的姑娘,反倒瞧出了些門道。

小螢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情愛糾葛,更參不透人心叵測,她只是懵懂地覺得奇怪,對汪夫人而言,娜娜和張莫愁有什麽區別呢?怎就一個恨不能食肉寢皮,一個又疼得含在嘴裏怕化了?

比起小螢的懵懂直覺,佳音反倒深陷迷霧之中。其實,她何嘗不明白,她和姨丈之間隔著太多的事情。

他確實是“他",可她卻並不是他以為的“她"啊,總不能將算計和陰謀也當作新始的序章!只要繼續留下來就一定是千錯萬錯!不如,趁今夜鬧了這場別扭離開算了。可一想到那些熾熱的懷抱和吻,一想到他深情的雙眼,她就迷茫了。

她還模模糊糊想起了張莫愁。這個女人明明身處風暴中心,可她本人的模樣脾性、她常常讓人忽視的存在感,似乎都難以匹配愫心對她淬了毒般的恨意。

更重要的是,佳音見識到了季鳴溫柔動情的模樣,而她甚至沒有發現季鳴對這個女人有一絲一毫的繾綣之意。

佳音恍惚中覺得自己正身處一片迷霧之中,吹不散,撥不開,卻飄飄蕩蕩惹人心煩。

此起彼伏的蟬鳴聲中,她輾轉反側,終於在潮熱的夜色裏昏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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