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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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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容

蜻蜓跟在愫心身後,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怯聲問道:“夫人,咱們……這就過去麽?"

愫心腳步不停,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氣,“怎麽,去她那裏,還得挑個黃道吉日?"

話雖說得硬,她心裏卻像灌了鉛。一個正頭夫人,這般親自打到外宅去,說出去本就是丟臉中的丟臉。若不是被生生架到了這個份上,她連看都懶得多看張莫愁那種女人一眼。

可佳音既然已經挨了那記耳光,受了那份當眾折辱,這委屈便不能白白咽下。不如趁著這現成的由頭,鬧它個天翻地覆!

她略一思忖,便揚聲對熊家的司機吩咐道:“在前頭‘新利源’門口停一下,我下去打個電話。"

再出發時,愫心臉上已看不出什麽情緒,只吩咐直接往“榆林道"開。不多時,車子便拐進一條還算齊整的弄堂,在院門前穩穩停下。

這還是愫心第一次來張莫愁住的地方,遠遠便看見大門口的銘牌上刻著"張公館",心裏也微微詫異季鳴待她怎麽如此苛刻。既非鐘情,又是什麽緣由,讓他非得將這樣一個女人放在身邊?

她下巴微微一揚,蜻蜓立刻會意,兩步搶上前去,擡手就哐啷哐啷拍在那黃銅門環上,聲響又急又重,在午後寂靜的巷弄裏顯得格外刺耳。

這門房裏當值的陳貴,連同院子裏另外幾個聽差,原先都是在老宅丁點兒體面沒混上的,才會被李管家打發到這裏來伺候。來了之後,更是江河日下,一連三五個月見不著司令的影子也是常事。

午後兩三點,日頭暖洋洋地曬著,陳貴正支著胳膊肘在方凳上打盹,冷不防被這急促的拍門聲驚醒,迷迷瞪瞪擡頭,隔著玻璃竟撞見夫人那張凝霜帶雪的臉,頓時嚇得魂飛了一半,從凳子上直彈起來,腿肚子都軟了,舌頭也打了結,“夫、夫人!您……您怎麽屈尊到這兒來了……"

這陳貴本就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滑稽相,此刻他臉皮皺成一團,拼命想擠出個討好的笑,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這臊眉耷眼的醜模樣讓愫心險些沒繃住。她暗自吸了口氣,硬生生板著臉,冷哼一聲,“少啰嗦!前頭帶路!"

這宅子外頭看著不顯山不露水,裏頭倒有幾分刻意的排場。穿過垂花門,迎面是座三開間的花廳,檐下掛著對褪了色的琉璃宮燈。青磚天井裏,左右各擺著兩盆半人高的羅漢松,修剪得很是齊整,東墻根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沿著這邊回廊往裏走,一溜八扇朱漆雕花隔扇門,只是上頭嵌的雲母片已經有些剝落。

待進了正房,迎面一張明式翹頭案,上頭玻璃罩子裏供著尊披紅掛彩的送子觀音,左右大紅酸枝木太師椅中間夾著個法式小圓幾,座鐘的鐘擺上竟纏著紅線,四角還用紅綢紮了如意結。

愫心雖還擺著一臉怒容,實際上早就將種種關節都在心中過了數遍。此時看到這一屋子不中不西的擺設,簡直想笑出聲來。

張莫愁正倚在枕上歇晌,忽聽嫂子慌慌張張來報,說家裏的夫人來了,都已經進了二門。

她本以為當天晚上若不事發,便算是揭過去了,誰承想這都過了晌午,汪夫人竟親自打上門來,驚得手忙腳亂翻身下床,來不及梳洗,只草草抿了抿鬢角便匆匆迎出去。

愫心擡眼打量,見張莫愁穿著一身水紅綾子的家常衣裳,頭發松松盤在腦後,一副海棠春睡的慵懶模樣,心頭頓時就是一刺。是啊,這兒再不堪,也是季鳴的另一個家。本只有兩分的火氣,霎時竄到了八分。

她冷笑一聲,先不理會張莫愁,只喝命蜻蜓道:"把人都帶出去,你也出去!"

廊下那群伸頭探腦、巴不得看場好戲的仆婦們頓時像潮水一樣退了出去。

張莫愁斜簽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被愫心的這個下馬威震得七暈八素,連大氣也不敢喘。

"夫人......" 她剛怯生生開了個頭,就被愫心揚手打斷,"有什麽話,等他回來了再說!"

季鳴匆匆忙忙趕過來,一腳踏進院子,擡眼便望見愫心端坐在客廳的身影。

她今日披著一件暗紫紅織錦緞坎肩,恰好撞了沙發的色,身後又是張莫愁修得那個不倫不類的大壁爐,襯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空洞的塑像。吊扇的葉片在頭頂緩緩旋轉,割裂著吊燈的光,明暗交錯的光斑四處游移,讓她的臉上蕩著一種時明時暗幽幽的波,看上去多少有些駭人。

季鳴一路積攢的怒氣消下去三分,脫口而出的斥責也被他吞入腹中。

"今日我去熊家打牌,熊太太可把我好一通誇,說我總算開了竅,曉得找個小妖精回來對付大妖精!"愫心開門見山,一句話就戳到了季鳴心裏最隱蔽見不得人的去處!

他的臉頓時像被人塗了一層朱砂,氣得聲音都抖起來,"這是什麽混帳話!"

"混帳話?"愫心暗自冷笑——你給我裝什麽蒜!她冷哼一聲,"可怪不了人熊太太,這可是你的愛妾親自跑到大庭廣眾之下廣而告之呢!您不妨問問她昨日在紅玫瑰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見張莫愁縮在椅子裏面,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便罵道:"這會子倒知道怕了?昨日指著娜娜鼻子罵'狐貍精'的勁頭哪去了?說什麽'在家勾引司令,在外勾搭野男人'。看看你編排得可是人話!"

張莫愁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一路膝行到季鳴身前,緊緊抱住他的一條腿,"司令,我錯了,是她先罵我上不得臺面,連唱戲的都不如,我是昏了頭才講那樣的話,我知道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連唱戲的都教佳音知道了!

季鳴仰起頭,閉上眼,把一雙拳頭捏得鐵緊。倒不是他舍不得打張莫愁,而是他騙不過自己的良心。這些話雖然混帳,卻句句都直指他心底最隱秘的羞恥。

像佳音那樣的女孩哪還用得著勾引自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種誘惑。幾乎從她闖進他家門廳的那一刻起,他就對她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還從未這樣對一個女人動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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