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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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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

車子碾過暮色中的長街,季鳴靠在後座小憩。

離家越近,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沈悶感便越強,又想快些見到佳音,又害怕那種失控感,竟生出一種近鄉情怯。

這顆小朱古力明明是汪愫心親手端上奉給他的,他憑什麽不能嘗個滋味?她都已經住進他家裏,什麽時候把她吃下肚子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不敢邁出那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跟佳音這樣的女孩子打交道。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裏頭,有時候是種討好,是乖巧,可他常常也會在那裏看到一種茫然和哀傷。正是這茫然和哀傷蘊含著讓他生畏的力量。為了躲著這雙眼睛,他甚至連家都不敢回去,也生平第一次覺得權勢與地位在某種純粹面前,竟是如此蒼白無力。

他從褲兜裏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灰撲撲的石頭。對著光線的某個角度,能勉強看出這石頭上幾道淺淡的、天然形成的、像是某種野花花瓣的淺色紋理。

他輕輕掂了惦,自嘲一笑,他鐘廣屏竟然只敢用這種在路邊隨手撿的、一文不值的玩意兒去討一個女人的歡心!

待進了門,聽見餐廳方向隱約飄來模糊的說笑聲,他腳步一頓,幾乎就要朝那裏走過去,又想起自己滿身的灰塵,便收回腳,轉身回房去了。

韋副官伺候他梳洗,換了套幹凈的常服。待副官退下,他走到盥洗臺前,對著鏡子仔細地刮起胡子。下巴的胡茬一點點褪去,露出光潔的皮膚,整個人都清爽利落起來。

刮著刮著,他不自覺哼起了"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鏡中映出的那雙眼睛也盛滿了盈盈笑意。

他倏然察覺,哼唱戛然而止,那點松弛的神色也立刻抿平,恢覆成慣常的深沈。

整理好儀容,他這才下樓去了。遠遠便看見了佳音,穿著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坐在慣常的位置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幾日未見,那背影似乎……豐腴了些?原本順直的長發也不見了,燙成了蓬松卷曲的波浪。

聽見腳步聲,座位上的人立刻站起身。季鳴臉上已下意識浮起笑意,卻在那張臉轉過來的瞬間嚇了一跳——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正含羞帶怯地望了過來。

他的腳步硬生生剎在餐廳門口,詰問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他陰沈沈地盯向愫心,卻見她臉上滿是看好戲的促狹。

愫心輕咳一聲,慢悠悠放下筷子。"月美,"她故意頓了一下,"啊……對不住,是月薇,你瞧我這記性。"

她拉住那女孩的胳膊,將她稍稍往季鳴的方向轉了轉,"你舅舅回來了呢,來,見過你舅舅。"她將兩個"舅舅"越咬越重,越咬越慢,眼底的戲謔都快要溢出來了。

這稱呼讓季鳴猜測這女孩應該是哪位姑母家的親眷,他不好立刻發作,更不好張口就問佳音去哪了,只含糊"嗯"一聲,徑直走到座位上坐下來,隨意擡了擡手,"莫客氣,坐吧。"

這頓飯吃得季鳴如坐針氈。

愫心帶著種浮誇的熱情向那個叫月美還是什麽美的女孩布菜,"這道清蒸鱸魚是你佳音姊姊最愛吃的","還有那道蟹粉豆腐也是照著佳音姊姊的口味來的,快嘗嘗喜不喜歡?"一會兒又支使她,"去給舅舅舀一碗呀",甚至還問到他的臉上,"怎麽,不合意嗎?怎麽不見您動筷子啊?"

季鳴忍無可忍,"啪"地一聲撂下筷子,拂袖而起,走到門口,還聽見愫心帶著笑意同那女孩解釋,"別怕,舅舅忙嘛,心裏事兒多,難免脾氣發急,可不是沖你的呀!"

她這樣火上澆油更是讓他心頭邪火亂迸!

走到樓梯口,佳音養的那只叫"阿黃"的肥貓突然挨挨蹭蹭地從拐角裏貼了過來。

季鳴腳步一頓,垂眼見那橘黃毛團正用腦袋抵著他的褲腿蹭來蹭去,心頭那點怒氣突然就散去三分。只是,這阿黃不知怎的連尾巴都斷了半截,走起路來也一瘸一拐。

他立刻招手喚來副官,可話到嘴邊,那句"去問問娜娜"卻死死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他只好一甩袖子,臉色鐵青地上樓去了。

到了晚間,他從房間裏出來,門一拉開,竟見那女孩像根小木樁似的杵在他的房門口!

她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瓷碗,顯然正準備敲門,卻被突然打開的房門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抖了一下。見季鳴虎著一張臉,更是嚇得肩膀一縮,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

她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連帶著碗裏的湯也險些潑灑出來,一股甜膩的羹湯味道飄散出來。她慌忙低頭捧住托盤,好半天才找回聲音,細細地擠出一句,"舅......司令,我住隔壁這間。"

她頓了頓,才將手往前略略一送,"這是我燉的銀耳雪梨湯,給您潤潤......"

"不必!" 季鳴不等她說完,便毫不客氣地截斷她的話,"你自己喝吧!"說完,便側身從她旁邊大步流星地掠過。

家裏那麽多客房空著,哪裏不能安排?偏偏把這年輕女孩兒塞到他隔壁!汪愫心這到底按得什麽好心!季鳴沈著臉疾步下樓,正要發作,卻聽見小偏廳裏傳來愫心刻意放柔的聲音。

他一把拉開門。愫心正斜倚在沙發裏,見他進來,不急不惱地朝他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另一只手卻仍握著話筒,語氣十分親昵,"還住不住得慣?久姑沒有偷懶吧?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她。"

她把電話線絞在指頭上,又是一聲輕軟的笑,"我?當然好了,能有什麽不好?就是幾天沒見你了,想你了呢。"

見季鳴陰沈著臉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卻連坐姿都帶著幾分隱忍,愫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阿黃?當然也好啊。跑跳嘛,還有些不大利索,不過能吃能睡的,放心吧!"

季鳴當然知道她正在給佳音打電話,恨不得將話筒奪過來自己講兩句,卻只能耐著性子聽她們拉扯完。終於等到愫心慢條斯理地擱下話筒,她卻仿佛沒事人一般,甚至悠閑地給自己續了杯茶,半點沒有要向他解釋的意思。

季鳴再也忍不住了,"謔"地站起身,手往樓上一指,"這個女的是誰!你把她弄回來做什麽!"

愫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先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這才擡眼道:"您這可冤枉我了。我哪裏敢弄一個人回來?是姑媽親自把人送來的呢!"

她輕輕掃過季鳴鐵青的臉,唇角微翹,"姑媽說了,‘要留她給我作個伴’,姑媽還說了,就指明要住您隔壁那間房呢。"見季鳴額角跳起數根青筋,她又補了句,"姑媽還說了......"

"夠了!"季鳴一掌拍在茶幾上,再是嫡親的姑媽,總這樣把手伸到他的內宅來指手畫腳,也讓他不能再忍。明知愫心也未必擋得住,可她這副看好戲的神情實在讓他窩火。

他來回踱了兩步,"你就不會找借口推了?白長一張嘴!"

愫心往後縮了縮脖子,作勢要躲他的樣子,"我怎會沒勸?不信您去問問!姑媽當時就沈了臉——"她壓低聲音,學著老太太的腔調,"'怎麽,你能往家裏領個喊他姨丈的,我放個叫舅舅的就不行?'"

眼見季鳴臉色由青轉黑,心裏笑得要死,聲音卻更委屈了,"您聽聽這話,讓我怎麽接?若傳出去,不是個笑話嘛!"

大姑太太家這些年越發不成體統,幾個兒孫揮霍無度,連她當年的嫁妝都快敗光了。這月薇不過是她女婿庶出的女兒,論相貌品性,莫說比不上佳音,就連愫心都看不上眼。

大姑太太這般三番兩次上門打臉,愫心心裏自然窩火,正好趁佳音不在家,她便"恭敬"地將這女孩留了下來,無非是想看看季鳴能忍到幾時。

季鳴心中就跟被貓抓了一般,七上八下,一時又怕佳音是被這不知哪冒出來的月美給氣走的,一時又懊悔這段日子不該這樣處處躲著她。更有一把火在五臟六腑裏燒——他連佳音的手都沒碰過,外頭倒傳得如此不堪!他自己被潑臟水也就罷了,可清清白白的一個姑娘家,往後還怎麽做人?

他倒是想立時把這事擺到明面上,堂堂正正給她個交代,就怕她連這份情意都不屑要。此時,他恨不得立刻便將佳音尋回來問個明白!可又實在抹不開面子向愫心打聽佳音的去向,憋了半天,才問出一句拐彎抹角的來,"方才那個貓,尾巴怎地斷掉了?"

愫心聞言手一抖,茶水險些潑在旗袍上。

她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拭了拭唇角,眼波往季鳴緊繃的側臉一掃,"前些天被外頭的野狗咬的吧。"頓了頓,還特意添了句,"怎麽辦呢,又找不到姨丈替她出面尋個大夫,只好胡亂找個狗大夫將就咯!"說罷將茶盞輕輕擱在幾上,"唉,還得去瞧瞧那位月薇小姐安置得如何了呢。"

她走到門口又駐足,回頭見季鳴仍盯著那茶杯發楞,趕緊將嘴角抿緊,才咬下了那股笑意。

海副官其實早將佳音的行蹤打探得一清二楚,只是司令不開口,他自然不敢多嘴。

直等去了書房,季鳴才狀似無意地吩咐道:"這幾日外頭不太平,讓表小姐少出門。"

海副官心領神會,出去轉了一圈才好回來覆命,"娜娜小姐是去參加什麽聖周守夜禮,教堂裏應該很安全,只是要連著住幾晚,約莫再有兩三日就回來了。"

季鳴正背對著門口理文件,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才終於松了口氣。

海副官也松了口氣,正要退下,又聽司令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吩咐,"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把隔壁那女人給我弄走!明日我回來,若見她還賴在這兒,就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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