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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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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自鳴鐘"鐺鐺鐺"敲到第十下時,佳音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阿黃正蜷在她枕邊,見她醒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尾巴尖掃過她的鼻子。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順手撓了撓貓下巴,又盯著帳頂的葡萄紋樣發了會兒怔。

來盛城已有月餘,這些溫暖厚實的日子不知不覺就熨平了曾經的怨恨和不甘,她便在這片安逸裏紮下了根,像是倦鳥落進了一個過分舒適的巢穴,便也稀裏糊塗地沈進了這溫水般的日子。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佳音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煩人的思緒一股腦兒趕走,這才懶洋洋地趿著拖鞋下床。推開窗,正瞧見愫心在院裏的梧桐樹下擺弄棋盤,那副架勢,分明是要動昨日的殘局。

"姨媽!"佳音急得半個身子都探出露臺外,"您可不許耍賴!"

愫心聽到動靜,仰頭一笑,故意將手裏的黑子在棋盤上晃了晃,"再不來,這局可就算我贏了。"

佳音胡亂披了件衣裳,連發辮都來不及梳,就急匆匆沖下樓去,跑到院中時,鞋還掉了一只,她也顧不得撿,光著腳就撲到棋盤前,"昨兒明明該我落子的!"

愫心抿嘴一笑,把子往棋簍裏一扔,"好好好,讓你接著下。不過,至少先填飽肚子吶。"

佳音隨手拿過一塊餅幹,眼睛還盯著棋盤,嘴裏含混不清道:"這次可不能讓著姨媽啦。"說著便捏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啪"一聲落在昨夜苦思良久的位置上——正是她琢磨出的解圍妙手,小臉上不由得浮起一絲得色。

愫心微微一笑,將指尖的棋子在棋盤上輕輕一叩,黑子便已形成"大龍",將白子逼至邊角。

季鳴剛踏上二樓轉角,目光掠過窗外,陽光斜斜鋪灑,將院子裏對弈的兩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那個女孩正咬著下唇,眉頭緊蹙,全副心神都凝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連頰邊沾了點點餅幹碎屑都渾然不覺。

他腳步微頓,鬼使神差地便下了樓,走到院子裏,放輕了步子來到佳音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也落在了膠著的棋局上。

佳音恍然不覺,眉頭緊鎖。站在身後的季鳴,目光不過淡淡一掃,便已洞悉關竅。這一步若落在十七之四,不僅能切斷愫心那條黑龍,也能巧妙地為邊上那幾顆原本奄奄一息的白子謀出一條生路。

佳音思索片刻,也發現了這處,她眼睛一亮,"啪"地一下將子落在星位旁,得意洋洋道:"姨媽看這招!"

原本散亂的白棋頓時氣脈貫通,反將黑棋大龍困住三口氣。她滿心歡喜,以為勝券在握,得意地朝愫心做了個俏皮的鬼臉。

愫心咬著唇忍住笑意,輕輕瞟了一眼對面的季鳴,帶著幾分促狹。可季鳴只作不聞,依舊背著手閑閑立著,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加深了些,卻絲毫沒有要解圍的意思。

愫心幾不可聞地輕咳了一聲,又瞟了他一眼。季鳴這才慢條斯理地將手從佳音肩後探出,拈起一枚黑子,往十九之六的位置上一點,"此處'扳',可破。"

他這一"扳"不僅救活大龍,更將白棋剛連通的活路硬生生截斷。

佳音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雙活"轉眼變成"金雞獨立",一股急怒直沖腦門,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這、這不算!觀棋不語真——"話喊到一半,才想起支招的人是誰,聲音頓時卡在喉嚨裏。

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對不住,姨丈,我失禮了......"

季鳴輕輕一笑,搖了搖頭,踱著步慢慢走遠了。

愫心也是輕輕一笑,她低頭擺弄棋簍,心裏卻轉著念頭。自打佳音住進來,雖也有月餘光景,可與季鳴獨處的機會卻屈指可數。

一來他們作息相左,學堂裏的人講究早睡早起,往往佳音都歇下了,季鳴才歸家。清晨匆匆出門,即便碰上面,也不過是點頭問安的工夫。二來,這丫頭的心性也著實疏闊得讓人發笑,讓她什麽也不用做,她便真的全然忘了來盛城的初衷,整日裏黏著她。

她種種細致入微的體貼,確實讓人心頭十分熨帖。汪家雖也有一個內侄女,年紀也與她相仿,卻是個莽性兒人,實在比不上佳音這種貼心。

此刻佳音正托著腮坐在對面,陽光透過樹影在她鼻尖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姨媽~"她拖著尾音撒嬌,"就吃昨日那種杏仁酪嘛~"很像討食的阿黃。

愫心不覺莞爾,心底某處驀地軟了下來。這些日子,佳音不知不覺就填滿了她心裏那些空洞的角落。有時,她甚至會恍惚想著,要不就這麽算了吧......

可一轉念,季鳴近日種種反常又教她耿耿於懷。他以為板著張臉、半句閑話不說就能瞞天過海?在她看來,不過就是掩耳盜鈴的把戲。

這些時日,他回府的次數愈發勤了,在家逗留的辰光也愈發長了。就說今日,晌午時分歸家想必是出外公幹剛剛回盛,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就巴巴地繞到後院來"觀棋"。這一聲聲"姨丈"喚著,一定教他心頭跟貓爪子撓似的又癢又疼吧?

佳音還在聚精會神地擺弄著棋子,額間幾根發絲隨著動作輕輕飄晃。愫心望著這張姣美的側臉,心中嗤笑一聲,她倒要看看,她們家的司令大人還能強撐到幾時!

斜陽的餘輝帶著一種灼人的暖意,蠻橫地鋪滿了整個院子,將大半邊天都染成刺目的赤紅。

芭蕉春天裏怯生生的新芽,如今已長成一片片卷曲肥厚的翠葉,那濃綠仿佛要滴落下來,沈沈地壓在人心上。一只七星瓢蟲正沿著葉脈執拗地向上爬。微風拂過,蕉葉叢裏響起一片細碎而密集的簌簌聲。含笑的香氣也濃郁得發甜,一陣緊似一陣地穿過書房的窗紗,攪得人呼吸發窒。

從季鳴坐著的位置看出去,一個白色的身影在角落裏靈活地跳躍閃躲。網球裙隨著她的跑動上下翻飛,露出的小腿線條流暢有力,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她的發辮早已松散開,幾綹濡濕的烏發緊緊黏在纖細的頸後,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讓窺視者也不自覺屏住呼吸。

海副官捏著剛譯好的急電,在司令房門前輕叩兩聲,推門進去。見季鳴正倚在桌前皮椅上,煙鬥叼在嘴上,青煙裊裊,卻不見吸上一口。

"報告司令,遂州急電......"海副官話到一半,發現季鳴的視線始終凝在樓下庭院。他忍不住偷眼望去,見表小姐正用力揮舞球拍,球撞向墻壁又彈回來,然後被再次拍回去,旁邊一個丫頭正高聲地幫她計數,"......10、11、12、13,哎呀!"

她顯然打得並不怎麽樣,不過這個破紀錄的數字仍然使得她非常開心,她把球拍往旁邊一扔,整個人滾在草坪上,笑著把兩只腳翹得老高。

海副官不敢再看,慌忙收回視線。室內靜得能聽見懷表秒針走動,他又猶豫片刻,輕聲提醒道:"司令……"

季鳴終於開口,"嗯,繼續說。"聲音有些喑啞。

海副官硬著頭皮念完電文,又是半晌不見回應,他擡眼偷覷,見司令的拇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煙鬥,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海副官輕手輕腳退出去,關門時瞥見司令仍呆坐在那裏,而樓下銀鈴般的笑聲,正一陣陣漫上來。

自打這位娜娜小姐住了進來,司令就時常顯出幾分神思不屬。

海副官女人緣一向好,上司在這上頭也不拘著他們,見著什麽樣的女人說什麽樣的話,他最是在行。可依他看,這種身段是熟了、心眼兒卻還生著的姑娘,最是招惹不得。她們動起情來,是要動真格的,是沾上手就甩不脫的麻煩。男人嘛,風流一點不過是本性,若教人傷了心,那便是缺德了。

夫人這種行事,跑腿的下人都能瞧得明白,偏生這位表小姐自己卻一派天真爛漫,渾不知深淺。

正出神間,小丫鬟來請用晚餐。海副官匆匆下樓,正撞見來換班的韋副官,便笑著在他肩頭輕捶一拳,"多吃些!"話音未落人已閃出門去。

從前,對他們三個貼身副官而言,留下來吃飯,是頗為頭疼的一件差事。司令和夫人分別占據長條餐桌的兩側,一頓飯從頭到尾都只能聽見碗碟和餐具發出的輕聲碰撞,大家默默吃完,起身,點頭,各自離去。

不過,如今可不一樣了,韋副官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這家裏並沒有食不言寢不語這種規矩。

表小姐總挨著夫人坐,嘰嘰喳喳說些學堂趣事。今兒是學校裏跟她不對付的女同學,明兒是路上見到的什麽新奇玩意,又講到百貨公司新來的洋裝。說到興起處,夫人甚至會立刻喚人拿來紙筆,兩人連飯也顧不上吃,把新近從巴黎寄過來的時裝雜志翻出來描畫。

更讓他吃驚的是,司令竟也能把這些毫無營養的話聽進耳朵。有回表小姐說到女同學剪了短發被教務長訓斥,司令竟突然插了句"盛城女師大都準剪了",教旁邊布菜的都吃了一驚。

表小姐確實是個很討喜的女孩子。因為有她在,吃飯才變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少有人會像她那般認真點評每一道菜品。

副官們,甚至司令本人對飯菜從不挑剔,這是他們行軍打仗人的習慣,廚子們端上什麽便吃什麽。可是不過月餘,這女孩竟然能清楚地記得他們誰好甜,誰嗜辣,並且把她認為是被偏愛的那道菜端到最靠近的地方。

如果她下學早,又趕上心情好,便會自己動手烤制一些小甜品。她知道海副官好說話,一定要逼著他講跟紅玫瑰賣的比,誰個做的更好吃。

不待海副官支吾,夫人已笑著解圍,"紅玫瑰若像你這般用真材實料,早該關門大吉了。"見她撅嘴,又忙哄道:"賣相雖不及人家,滋味倒是極好。跟誰學的?"

"我媽媽一定要逼著我學會做飯,說是以後家裏的傭人便是全跑光了,也不會把自己餓死。"不知道她想起什麽,眼神明顯暗了暗,不過很快又掩飾了過去,"可惜我跟小螢誰也不願意去學,總覺得廚房裏到處都油膩膩的。做西點我們倒是都樂意,塔莎婭會做好多樣式,也願意教我們。我想等我畢業了若是找不到好差事,便領著小螢去紅玫瑰對門開個綠玫瑰吧!"

滿桌人都笑起來,連季鳴都忍不住牽了牽嘴角。

夫人待表小姐的親厚,闔府上下都瞧在眼裏。現如今再也沒人敢嚼扯原先那些混帳話了。

表小姐自己也是個很好伺候的主子,她對飲食起居要求並不高,出手賞人又大方。她的丫頭也從不搬弄是非,除了兩只手都只長了四根指頭,也沒有其他的大毛病。

家裏的氣氛一旦好起來,人人都覺得日子過得如此順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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