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機緣

關燈
機緣

回府後,愫心略用了些飯,又照例在佛前敬了一炷香,卻遲遲不見蜻蜓回來。

女孩子一時貪玩也是有的,愫心也未多在意。加之今日山上走了一遭,確實有些乏了,便自去休息。

小蟬見夫人面有倦色,趕緊凈了手上前為她捶肩,指尖順著經絡推揉,力道恰好,每一下都落在酸乏處,顯然是用了心的。

愫心闔著眼,任她伺候,心中卻只覺得這丫頭未免心思太淺。她所求之事,走自己這條路是定然行不通的。面上卻只作不知,樂得享受這份殷勤。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蜻蜓才回來。

愫心問她怎麽耽擱到現在,蜻蜓見小蟬也在,不便說自己在僻靜處獨自坐了許久,便只推說是不留神崴了腳。

愫心見她神色間隱隱有些恍惚,不像平日爽利,便又多問了一句。

蜻蜓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只是瞧著那位岑小姐挺可憐的。沒娘的孩子,就像風裏的草……”

她自己也是打小就沒了娘,愫心只當她是物傷其類,便溫聲問道:“今日送岑小姐回去,可是在那邊遇著了什麽事?”

蜻蜓一想到自己不過花了幾個小錢,那岑家的老媽子就恨不得把主家的事一五一十全倒出來,不禁暗暗搖頭。

她在愫心身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聽岑家下人說,他們家老太太走得早,老太爺年紀大了以後,就被岑太太接到慧安去奉養,直到前些年老了才送回來安葬。岑太太這一輩子沒嫁出去,是招婿上門的,所以佳音小姐才跟著娘姓。可惜那姑爺沒福氣,孩子還在懷裏抱著的時候,人就沒了。

岑太太後來一直留在慧安那邊。她們家老媽子說,只知道她在外面做生意,究竟做什麽買賣也不清楚,反正挺有錢的。前年不知怎的,忽然帶著小姐回來了。結果回來還沒幾個月,就遭了禍——好端端走在街上,被汽車給撞沒了。”

"被車撞死的?"愫心一驚,立刻想到白日裏那對刁奴,"總不會是......"

"噢,那倒不是!"蜻蜓連連擺手,"街上那麽多人都瞧見了的,真怨不得那開車的,是她自己心神恍惚,一個沒留神,就......"

她說著嘆了口氣,"說來也是命,那肇事的雖是洪司令太太娘家兄弟,幸虧,洪太太心善,不但包辦了所有後事,見岑小姐孤零零的沒個依靠,還時常派人過去看看呢。"

愫心皺了皺眉,問道:“白日裏在山上那對男女,到底是什麽人?”

蜻蜓撇了撇嘴,“那是他們家如今的管家,姓鄒,也是岑太太的奶兄。如今府裏上下,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她輕嘖了兩聲,“那姓鄒的因看在他老娘份上,明面上還對小姐留著三分客氣。若不是顧忌著岑家幾位族老和洪太太的面子,只怕小姐和那個憨丫頭小螢,早叫他撕吃了。”

愫心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後宅裏這些陰私手腕,她一聽便知根底。整治人的手段,莫不與外頭的利益牽絲絆藤,哪有無緣無故的磋磨。

她想起來小時候聽祖母閑談過岑家祖上傳下來的銅礦,因為是外嫁的姑奶奶,陪嫁了些田莊店鋪,唯獨這銅礦,是連塊礦石渣子都沒讓帶出門的,便問道:"白日裏,他說的那銅礦,到底有些什麽牽扯?"

蜻蜓便道:“哦,這個我也打聽了。說是岑家那三座銅礦裏頭,老太爺名下占著兩座整的,另外半座是和一位堂老爺合股的。偏就那半座礦底下,埋著最好最肥的礦脈。如今那姓鄒的,正是拿著這半座礦拿捏她們家小姐呢。

聽說岑太太剛回來沒多久,就打算把礦賣了。許是早就看出自家小姐性子軟,守不住產業,不如換成現錢攥在手裏安穩。那時都快跟鄭家、童家談成了,鄭家連定錢都付了些。誰想到太太突然沒了,童家立馬翻臉不認賬,鄭家雖沒明說不要,卻把價錢對半往下砍。更可恨那姓鄒的,吃裏扒外。眼下這礦,賣是被人往死裏壓價,不賣又怕他們背地裏使壞,斷了礦脈!"

愫心輕嘆一聲,"難怪昨日見她獨個兒在雨中亂闖,今日又在墳前哭得那般淒惶。"忽而眉梢微挑,"你們方才提到洪太太,她難道就袖手旁觀不成?"

蜻蜓嘆了口氣,"洪太太面上倒是常差人送些時新衣料、點心果子,可這銅礦的事,到底是岑家家事,也是真金白銀的交易,她還能強壓著不成?"

蜻蜓心裏還揣著一樁要緊事,恨不得立時就說與夫人知道,連一夜都等不及。偏小蟬一直待在跟前,她只好悄悄向愫心遞了個眼色。

愫心會意,掩唇打了個呵欠,輕聲道:“我也乏了,你們也早些去歇著吧。”

兩個丫頭趕緊上前,服侍她卸了簪環,換了寢衣,又掖好被角,放下帳幔,悄聲退了出去。

愫心支著手半靠在枕上,果然,沒一會兒便聽見蜻蜓去而折返。

“什麽事,值得你這樣著急?”愫心在帳內問道。

蜻蜓把帳子重新鉤好,在床沿邊坐下,壓低聲音道:“夫人,您一定要發發慈悲,好生幫幫這位岑小姐。”

愫心見她這般情狀,不禁好笑,“沒頭沒腦的,這是怎麽了?便是你不說,我也自會過問的。”

蜻蜓卻極認真地望著愫心,“夫人,我說的‘幫’,不是洪太太那般……隔三差五送些東西,說幾句寬心話的照應。”她頓了頓,組織著詞句,“反正,對您而言,不過就是擡擡手的功夫。”

愫心見她神色如此鄭重,不由得也斂了笑意,正色問道:“到底怎麽了?”

蜻蜓站起身,踱了兩步,用手按著心口,仿佛要按住裏頭砰砰直跳的動靜,這才湊到床沿邊,聲音壓得極低,“夫人,您知道我方才在岑家,看見什麽了嗎?我看見……大少爺了!”

愫心渾身一震,“什麽?當真?!”

“是、是大少爺的相片!”蜻蜓趕忙補充,“放在一本書上,就擺在岑小姐房間的桌上。是……是他們兩個人的相片!”

她一邊回憶,一邊比劃著,“他們挨著坐在一張長木椅上。大少爺……大少爺的胳膊就這樣,輕輕搭在岑小姐的肩膀後頭。岑小姐朝著前頭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大少爺倒沒看前頭,側著臉,看著岑小姐呢。那個眼神……那個笑,夫人,我形容不好,就是……他滿心滿眼,就只有岑小姐似的。”

愫心沈吟片刻,才又低聲問道:“還有什麽?”

蜻蜓忙道:“那相片邊上印著字呢!我當時留了心,想記下來……”她懊惱著,“都怪我平日偷懶!您總叫我多認幾個字,我總不上心。這下可好,真到用的時候,一個也記不全了。”

她急急走到桌邊,取過紙筆,皺著眉努力回想,一邊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自上而下畫出幾個字來,實在不會的只好畫個圈來代替。

愫心接過來,細想了想,慢慢將空圈補全,“是‘慧安……家花園’這幾個字麽?”

蜻蜓湊近細細辨認,忙不疊點頭,“就是就是!中間那個……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那個字不打緊,”愫心將紙擱在一旁,皺著眉,忽又擡起眼,“你再想想,相片裏……大少爺穿著什麽樣的衣服?”

“穿著襯衫,外頭套著件馬甲,”蜻蜓努力回憶著,“馬甲口袋裏還露出一小截金表鏈子,反正……很好看。”

愫心心想,他哪日不是西裝革履的,哪日不好看了?便又問,“梳著什麽頭呢?”

蜻蜓想了想,肯定地說:“是那種偏分頭,兩邊鬢角梳得齊齊整整。”

愫心瞇著眼想了想,“若是頭發還沒剪短,那至少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後來得叔父大力栽培,位子越爬越高,便索性剪短了頭發,戴軍帽方便,也顯得更穩重。

她忽地掀開被子,也從床上下來,趿著鞋在屋子裏來回踱起步來,步子也越走越快,“他那會兒應該是在安州的軍校裏……安州離慧安不遠。他們二人想必就是在那裏結識的。”她頓住腳步,眉頭卻蹙得更緊,“這原也沒什麽稀奇。只是……若真像你說的,兩人那般要好,維禎他後來怎麽就另娶了?”

“那還不是他犟不過大太太!”蜻蜓脫口而出,“夫人您不記得了?當時為著這事,他跟大太太吵得多兇啊!”

“你莫要說話,”愫心擡手止住她,“讓我好好捋一捋。”

她緩緩走到妝臺前,斷斷續續地低語道:“維禎是……是那年六月回來的。然後……大嫂就扣著他不讓再走了,我記得,他似乎還在家裏鬧絕食……所以他叔叔也才發了火,拖了一個多月……他才勉強應了下來……”她猛地轉身,問蜻蜓道:“岑小姐母女,是何時回來的?”

蜻蜓忙道:“也就是那年,差不離的時候回來的呀!”她又湊近一步,“方才小蟬在,我便沒細說。我聽那老媽子講,岑太太剛把女兒帶回來那陣子,竟將小姐鎖在院子裏,輕易不許出門。後來才漸漸容她在宅子裏走動。所以太太出事之後,鎮上人才曉得,原來岑家小姐也一同回來了……”她說罷,抿著唇看向愫心。

愫心托著下巴,久久不語。燭臺上的火光微微搖曳著。半晌,她才慢慢走回床沿坐下,聲音輕得像自語,“那你說……這岑小姐,她知不知道維禎已經成親了呢?”

“肯定不知道呀!”蜻蜓急道,“若知道了,哪還能把他的相片那樣寶貝地擺在眼前?”她頓了頓,咬唇看向愫心,“我覺著,她恐怕連自己母親這番苦心,都未必明白。”

見愫心依然沈默不語,蜻蜓索性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仰起臉懇切道:“好夫人,您別再猶豫了。這樣的機緣,這樣漂亮的人,若是錯過了……您往後還上哪兒去尋一個這般合適的呢?”

“你讓我再想想……”愫心喃喃道,無意識地用指甲輕摳著另一只手的虎口。前日雨中,佳音那跌跌撞撞的身影,今日墳前她伏地痛哭時茫然無依的模樣……一幀幀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啪——”

燭花猛地爆開一個雙蕊。

愫心像是被這聲響驚醒了,終於站起身來。她向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下,緩緩搖了搖頭,“可是……這裏頭還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我的好夫人啊!”蜻蜓急得幾乎要跺腳,“這世上萬事,哪有件件都能十拿九穩的?但凡有個六七分的把握,就值得賭一把呀!”

愫心又思索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輕輕一笑,“我記得,阿貴他們家在這裏頗有些人脈。你明天一早就去叫他過來,我親自吩咐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