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長公主

關燈
第27章 第 27 章:長公主

第一片雪花飄落。

農業社會的人們習慣在冬天休養生息,歷數著一年的收獲,吃著瓜果烤著火,欣喜地準備要過一個富足的新年,同時許下對來年的所有美好心願。

文武百官也期待,忙完一整年的年終總結,能迎來喘息的片刻,平穩地度過一段時間,等待皇帝賜下賞賜和宴席,正式封筆,合家團聚享受天倫之樂。

然而今年的冬天,京城註定樂不起來了。

陸相被壓在牢獄之中,歷來養尊處優的翩翩風度,只不過是在獄中呆了兩天,已然顯示出頹唐之相。

他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對他動手。

即使是皇帝,在政治場上,也不可能輕易撼動他這個經營兩代的大臣,何況他身後還有世家的力量。

然而皇帝采取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手段。

科舉舞弊。

“沒想到,享了一生清譽的陸老,你也有今天啊。”牢門前,慢條斯理地踱步,心情頗好的人,正是張廷。他眼角舒展出來的愉悅,深深刺痛陸相的眼睛。

“區區豎子,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即使淪為階下囚,陸相仍然昂著他高傲的頭顱,仇恨在他眼中跳躍,如熒熒鬼火。

張廷輕嗤一聲。

“黨同伐異,結黨營私,把朝堂玩弄於鼓掌之間,陸相難道以為你還是天下之師,你那群學生還會向著你嗎?”他幽幽地問。

牢房裏陷入沈默。

“皇帝明知,本官不可能做這種事。”陸相沈聲。

他做事從來都是有分寸的,即使真的為了結成同盟,將同黨的人推到應有的位置,一切也都是在暗地裏進行的,不可能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還有孔軒。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個曇花一現的狀元郎會死在江南。

疏忽,都是他的疏忽。可見皇帝這張謀向他的網,已經鋪了很長時間。

想到這裏,一股森寒從腳下竄起。與虎謀皮!與虎謀皮!

張廷欣賞著他這張臉上的種種神情:“陸相不要連自己也騙了。”

“阿芷呢?”陸相想到自己的女兒,微不可聞地上前一步,低聲問。

張廷像是聽到極大的笑話,陰冷的臉上笑意擴大,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

“你還指望皇後娘娘?”

“實不相瞞,皇後兵行險招,竟然向長公主的義妹下毒,現在已經被皇上幽禁起來。說不定,黃泉路上,你們父女倆還能結伴走一段。”

他說著,幽靈一樣靠近,眼神危險,在陸相耳邊道。

“階下囚的樣子,真狼狽。”

“猖狂!”陸相怒火攻心,一口氣郁卒在心中,久久無法散去。

看守牢房的獄卒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偽裝成空氣,不敢透露出分毫。

張廷欣賞完他喪家之犬的模樣,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只有嘴角始終噙著的那抹微笑,暴露著他的些許心情。

他後腳就進宮,向容騰稟報審問的進程。

“陸相還是不願承認。”在皇帝面前,張廷總是不多話,遞上案卷,便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等待皇帝發號施令。

容騰整張臉都被黑氣籠罩,隨手接過案卷丟在一邊,發出的命令格外冷硬。

“他不說就讓別人說。該死,該死——”他越想越怒,又砸了一個茶盞。

張廷連忙跪地,伏在他面前。

“皇上息怒。”

“計劃馬上就要成功了。”

“計劃——”聽到這個詞,容騰立刻諷刺地笑起來,“都是他媽的計劃!”

“朕的阿嫵——”

說到這裏,容騰的表情越發猙獰扭曲,目光箭一樣森寒。

“既然嘴巴張不開,就給我撬開。朕授予你全權負責的權利。”

“去吧。你一向能做得很好。”他扯扯唇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獰笑。

“是。”張廷領命起身。

他身後,皇帝又砸了一個茶盞,宮人斂氣屏聲地上前收拾,不敢出聲,只害怕被皇上問罪。

張廷自然能感覺到後腦勺那道陰鷙灼熱的目光,他深色不改,自然地出了大殿。

宮中這時的氣氛宛如箭上緊繃的弦,來往的宮人各安其分,絲毫不敢放任自己的眼神和呼吸,匆匆來去,連大氣也不敢喘。

看起來好像是因為前朝的事,張廷卻知道,更多的是因為一個人躺在那裏,醒不過來了。

長公主已經三天沒有出宮,寧遠宮宮門緊閉,不見出入。與同樣宮門緊閉,形同軟禁的鳳儀宮不同,那座關上的宮門,牽動著這個宮裏一半人的心神。

想到那雙燦爛熱烈的眼睛永遠地閉上,那條鮮活肆意的生命現在像案板上的魚,冷冰冰地躺在那裏。

張廷克制不住興奮地顫抖起來,笑容就要完全從眼底裏溢出。

卻在下一刻全數冰冷凍結——

安嬪的侍女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裏,臉色煞白,聲音顫抖。

“大爺,娘娘邀請你宮中一敘。”

張廷瞬間就要罵人蠢貨,如果安嬪就站在面前,他一定毫不猶豫提劍將人捅個對穿。

可是想到自己的計劃——他眸色變深,腳步一轉,冷聲道:“帶路。”

安嬪在殿裏焦急不安地等待著。

以往,她在宮裏的消息不可謂不靈通,窺伺帝蹤的事情,雖說不允許,她卻沒少做。她總是有各種方式,成功爭得皇帝的寵愛。

可這回好像所有手段都不管用了。

打探消息的手段都如泥牛入海,收不到回音,流傳的都是一些聽不出真實的小道消息,安嬪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想從自己親哥這裏打探。

遠遠看到張廷,安嬪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假裝很小心地問:“哥,怎麽樣,陸沅芷是不是完蛋了——”

一瞬間,她哥的眼神讓她情不自禁閉上了嘴,有一種自己再問一句下去,一定會死的感覺。

她默不作聲地低著頭跟她哥進了屋。

“是誰讓你在皇上殿外截我的。”張廷展眉微笑,看不出分毫氣怒,口吻中甚至還有些鼓勵。

安嬪卻立刻很從心地跪下了。

“對不起,哥哥,我不敢擅作主張。”

張廷笑著看她,不說話。

安嬪壯起膽子,試探著問:“所以,陸家真的完了嗎?”

張廷挑眉,看不出喜怒:“你說呢?”

安嬪的心思一瞬間活絡起來,連忙跪坐起來,殷切地給張廷沏茶。

“還得是哥哥,才是大榮的肱骨棟梁。”

“以後換陸沅芷見到我要請安行禮了。”她眉眼飛揚,笑容得意。

“沒有陸沅芷了。”張廷沒有伸手接茶。

“嗯?她犯了什麽大錯,和陸家一起完蛋了?不是還懷著皇上的龍種嗎?”安嬪震驚。

“下毒。”

“給皇上?”安嬪魂都嚇飛了,看不出來陸沅芷不顯山不露水,居然如此膽大包天?

“更嚴重。”

“啊?還能是給誰?”

“皇帝想要的妃子,長公主的義妹。”張廷似笑非笑。

“砰——”安嬪手裏的茶杯重重墜地,茶水四濺,濺到張廷和安嬪身上臉上。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沒、沒事吧?”

張廷毫不在意地撣撣身上的水珠,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安嬪臉上的震驚、無措、惶恐。

“死了。”

安嬪被撤去所有力氣一般跪坐在地,不可置信。

“死了?”

阿嫵怎麽可能會死呢?那個讓她羨慕嫉妒,嫉恨到牙癢癢的人,應該肆意地活著,像她那樣的人,想要什麽得不到,怎麽可能會死?

她不喜歡阿嫵,可她想不到她會死。

“陸沅芷瘋了吧,就因為嫉妒?”她百思不得其解。

“人性,誰知道呢?”張廷聳聳肩膀。

安嬪沒有註意到自己這位大哥此時看起來很好的心情,她把它理解為,張廷得到往上爬的機會,野心得到滿足的餮足。

“皇宮裏有那麽多禦醫,難道沒人能救活?”她依舊質疑。

張廷沒有正面回答她。

“看不出來,你不怕這位活著和你爭寵?不是想寵冠後宮嗎?”

安嬪諷笑一聲:“和她,還有爭的餘地嗎?”

她依然能記起自己闖進紫宸殿那日,習慣被人曲意逢迎的皇上,在阿嫵面前是如何的小意奉承。

“陸沅芷是真的不要命了。”她喃喃道。

“人在寧遠宮,你願意去看的話,可以去送別一場。”張廷不經意地提醒到。

安嬪輕嗤:“誰要去看她。”

“好,那你就安分點。多事之秋,不要再給我生事。”張廷站起來,撣撣衣衫上的褶皺,踏步離開。

安嬪完全忘了,自己的初衷是欣賞陸家完蛋的畫面,再迎接自己璀璨光明的未來。

已經顧不上陸家到底完蛋了什麽地步,她有些恍然,那個讓她日夜如鯁在喉的少女,竟然已經死了嗎?

陸沅芷怎麽敢?她不是最善解人意、大方雍容的皇後嗎?嫉妒起來,也跟普通的瘋女人沒什麽兩樣。

心亂如麻地這樣想著,連侍女上來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小聲叫她,也沒聽到。

————

寧遠宮裏,阿嫵躺在她的那張大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看起來不像死去,像等待被擁抱喚醒的睡美人。

容騰紅著眼眶,想要觸碰安靜地躺在那裏的阿嫵,又害怕眼前的場景只是一場幻覺。

他目露不忍,把手伸回來。

“對不起。阿嫵。”

這位意氣風發的帝王第一次在人面前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

“是朕不該……”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說出來。

把一切都吞回喉嚨裏,容騰偏頭看向一直沈默地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容與。

他聲音沙啞:“皇姐,你去休息一段時間吧。”

阿嫵毒發時,是容與第一個在她身邊,將人抱起,其後,在得到太醫的診斷與答覆後,她就這樣安靜地坐在一旁,守護著阿嫵。

“朕知道,你與阿嫵有一場姐妹緣分,但終究,是朕對不起你們。”

容與打斷他:“皇上節哀。”

容騰的淚水猝不及防地從眼眶掙脫出來,事到如今,容與是第一個安慰他的人。其餘人都在他陰沈得能滴得出水來的眼神裏噤聲。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剛愎自用。

計劃明明應該全盤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他竟然失去了自己最重要、最想要的戰利品。

何等悲哀的帝王!

容騰的眼眶只短暫地紅了一瞬間,仇恨讓他恢覆一如既往的冷硬。

“皇姐,你在京城的人,調一些到宮裏吧。”

“陸家,我不願再忍耐了。”

他甩給容與一面令牌。

容與震驚地擡起頭,眼神裏滿是不理解:“皇上?”

容騰擺手:“按朕說的做即可。”

最後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嫵,容騰才離開。

他離開之後,容與上前,端詳著阿嫵,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仿佛她只是睡著了那樣。

“乖。”

“不要害怕。一切都會結束的。”

手裏拿著皇帝給的令牌,容與心中有了主意,正要離開時,外面突然傳來吵嚷的聲音。

芳華在說:“娘娘,非常抱歉,這裏您不能擅闖。”

“後宮有哪裏不是皇上的,莫非本宮去不得?”這蠻橫的聲音,正是安嬪。

“請恕奴婢得罪。”芳華柔柔拒絕。

“讓我進去,我只說一遍,別以為我不知道,阿嫵死了是吧,有什麽可隱瞞的——”安嬪口不擇言地吼道。

“娘娘慎言,請您不要在此喧鬧。”

芳華的聲音裏夾雜著微不可聞的哭腔,伺候了阿嫵那麽久,她比誰都知道,姑娘多麽好。她還那麽年輕,那麽小,不應該過早地夭折在這深宮之中。

芳華無數次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該死的人,明明是自己。

安嬪不依不饒:“讓本宮進去,就算是死人,本宮也有見得的權力。”

她身邊,除了自己,還有被她硬拉來的綺貴人,以及兩三個助長聲勢的侍女,芳華根本攔不住。

“讓她進來吧。”容與高聲說。

“是。”

安嬪沒好氣地瞪了芳華一眼,她是故意的,這個丫頭看起來聰明,實則是個沒用的,她為什麽不代替阿嫵去死?

她昂著頭從芳華身邊經過,看見容與只是點頭示意,連敷衍都懶得。綺貴人膽小,縮在她後面,見到容與連忙無聲行禮。

當然,在場沒人在意這個理解。

她們都看到了那個少女。

有的生命,生來就應該在陽光下肆意張揚地展示自己耀眼的羽毛,自由地在天空飛翔,驕傲地站在樹枝上,想歌唱就歌唱。

那樣的生命雕亡,任何人看了,都無法不痛心。

皇宮裏死的人多了,幾百年的城墻,不知埋葬了多少條生命。

可是偏偏,不該是這條。

綺貴人小聲啜泣。

一入宮門深似海。這樣的道理她知道。在這宮中,她從沒想過獲得多少寵愛,只想要低調地活下去。如果有一天死了,那也沒關系。

可是看到阿嫵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裏,她突然覺得身後的皇宮是一個巨大的怪獸,讓她喘不過氣來。

“閉嘴,別在這吵。”安嬪冷冷地喝斷她。

長長的護甲戳到肉裏,有一根指甲劈斷了,鮮血直流,安嬪卻渾然未覺,只定定地看著床上躺著的阿嫵的臉。

原來她也沒有那麽討厭阿嫵嗎?

“餵,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麽躺在那裏,起來啊,不是覺得誰都該讓著你嗎?有本事起來啊。”她反覆挑釁。

房間裏一陣沈默,再也沒有人會回應她。

“餵。你不是問我是誰嗎?你現在不想知道了?”

“我張靜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要是不爽,就起來和本宮掐啊。”

偌大的房間裏,只有綺貴人越來越無法壓抑的啜泣聲。

良久。

安嬪說:“陸沅芷該死。”

“殺了陸沅芷。”

無人應答。

就像無人聽到她這大逆不道的話。

————

鳳儀宮,燈影搖曳。

自從被軟禁在這裏之後,陸沅芷就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低頭,安靜地織一件小衣服。

她的身體虧損嚴重,按照太醫的診斷,不足月的孩子就快要生產了。

她在出嫁之前,就是有名的德才兼備的淑女,一手女紅不在話下。對未出世的孩子,她親手做了小鞋子,小衣服。

殿外風雨欲來,她守著這一殿安寧,歲月靜好,不受外界驚擾。

燭火突然重重地跳了兩下。

屋外有很多人圍起來的聲音,陸沅芷頭也不擡,繼續手上的動作。

“哐——”門被推開。

“陸沅芷。”有人喚她。

陸沅芷驚喜地擡起頭來,笑得溫軟:“皇上,你來啦。”

好像以往無數個溫馨的夜晚,她守著燈火,容騰披著滿身的露進來,相視淺笑,她親自上前,解下他的衣服,燈下閑坐,像人世間普通夫妻一般,話著家常,燈火可親。

但面前的容騰顯然不是以往的那個容騰。

他冷若冰霜:“陸沅芷,不要在朕面前裝瘋賣傻。”

“臣妾不懂,皇上,臣妾不是你的阿芷了嗎?”陸沅芷的面孔如孩童般茫然,充滿不解。

“呵。”容騰雙眼噴火,“你害死了阿嫵還不夠嗎?”

陸沅芷無可奈何地笑起來:“可是,那毒藥,不是皇上親自下的嗎?”

“砰——”容騰重重踢到旁邊的桌案,他臉色鐵青:“你——”

陸沅芷眉眼彎彎:“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皇上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至少也有恩情在,您先坐下,慢慢說吧。”

容騰咬著牙:“你怎麽會——”

“怎麽知道皇上在湯裏下了毒嗎?”

“朕下的毒分明不會無解——”容騰怒吼出聲。

“嗯。”陸沅芷慢條斯理地織著衣服,“可是那毒就是皇上親自下的呀,我只不過是如您的意,親自把那一碗湯餵給阿嫵。”

“皇上您何必如此呢?這後宮哪一個,你當初要納的時候,我有說不同意嗎?”陸沅芷單純的困惑。

“何至於要兜兜轉轉繞這麽大一個圈?說實話,比起其他人,我還是更喜歡阿嫵,可惜,她被皇上您親自害死了。”

“我知道,您是想給臣妾再羅織一個罪名,懲戒師出有名,最好再令陸家與長公主結仇,腹背受敵。”

“可惜,百密一疏,失之一毫,謬之千裏。”

“功虧一簣的感覺,如何?”

陸沅芷言笑晏晏,一字一句卻盡戳在容騰的肺管子上。他眼珠燒紅,陸沅芷每多說一句,他的牙齒就咬得咯吱作響。

容騰:“夠了。”

“這就夠了嗎?”陸沅芷溫婉一笑,“事情沒在皇上的掌控範圍內,你很意外嗎?”

“朕說夠了!”容騰伸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他瞪著眼睛,要找到那張臉上的惶恐、害怕、扭曲猙獰。

可,什麽也沒有。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容騰,嘴角帶著從容的笑意,不像即將赴死的殘魂,反而像那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欣賞著容騰的歇斯底裏、無措、倉皇。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她難道還以為,她依然是那個陸家大小姐?

容騰的手指逐漸收緊,如願看到她的呼吸緊促,臉色漲紅,頭發蓬亂,姿態狼狽起來。

然而那雙眼睛裏,卻始終沒有出現他想要見到的掙紮和求饒,只微笑地審視著他。

“砰——”在最後關頭,容騰放開了她。

陸沅芷重重摔倒在地。

“咳咳——”胸腔火辣,軀體對空氣的渴望讓她竭力呼吸起來。

容騰突然冷靜下來,貓逗弄老鼠一般,踱步上前,蹲下身,捏住陸沅芷的下巴。

“無所謂,陸家會和你一起陪葬。”

“皇上準備好動陸家了嗎?”即使是這樣狼狽的境地,陸沅芷仍然那樣沈靜。

“怪只怪陸家太貪心,朕富有四海,任何掣肘朕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

“皇上不怕反噬嗎?世家可不會坐以待斃。”

“那又如何?世家固然根深蒂固,如果盡失天下民心呢?負隅頑抗的人,不足以讓朕留情。”

陸沅芷緩緩向後靠到桌腳上,用一個相對省力的姿勢支撐著自己。撕破臉皮之後,兩人之間的對話反而平和起來。

“皇上是何時決定除掉陸家的。”

“從陸家開始生出不該有的貪心時。”

“您是怎麽實行計劃的?”

容騰勾唇,突然產生了談性,在失敗者面前侃侃而談:“是陸家多行不義必自斃。”

他在陸沅芷面前坐下,開始說起他的計劃。

“陸相不是號稱天下之師,為天下讀書人尊崇嗎?”

“如果天下的讀書人知道,這位天下之師,為了黨同伐異,將自己的人推上位置,在科舉中組織舞弊呢?”

“他不敢這麽做。”陸沅芷表情冷靜。

“你看,你也知道,不是不會這麽做,只是不敢這麽做。”容騰笑得陰冷。

“他敢得很,甚至敢害死朕的狀元,你說,陸相還有什麽不敢?”

陸沅芷定定地看著他:“皇上的狠心,真讓我意外。”

容騰扯扯唇角:“朕是帝王。”

無需多言。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曾舉案齊眉的天下夫妻代表,在燈火中,幽幽地看向彼此。

良久以後,陸沅芷開口。

“當初您求娶我,是真心嗎?”

陸沅芷眼裏流露出懷念。

容騰心底嗤笑,面對這個他曾經愛過的女人,他心裏不再有溫情,反而為她問出這個問題,感到有些失望。

女人,事到如此,竟然還在糾結曾經是否有真心。

“那並不重要。”

“臣妾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陸沅芷擡頭,深深看進他的眼睛。

“臣妾的第一個孩子,是您命人流掉的嗎?”

容騰閉了閉眼睛,覺得不再有回答的必要。

他站起身,將陸沅芷甩在背後,不再回頭看她。

“夫妻一場,朕為你留一場體面。”

“來人,賜自戕。”

陸沅芷幽幽地看著他的後背。

“臣妾肚子裏還懷著您的孩子,您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釋臣妾的死亡。”

容騰甩袖:“陸相罪大惡極,玩弄權術,顛覆朝野。皇後羞愧,自戕以謝天下。”

他不再留戀,就要推門離開。

身後,陸沅芷突然出聲。

“皇上,您覺得您是最後的贏家嗎?”

“您的計劃,未免有太多,掌控之外的情況。”

容騰充耳不聞,不再看她一眼,冷眼看著端著毒酒的宮人從他身邊穿過。

夫妻恩情,就此斷絕。

————

容騰命人把張廷找來。

“皇後已畏罪自殺。”

張廷聞言,流露出幾分意外,猶疑道:“皇上?”

容騰語氣沈著:“不必再執著供詞,該處理的人處理掉。”

張廷抱拳:“是。”

他領命就要退出。

“張廷。”

張廷停住腳步,重新看向容騰:“皇上。”

“罷了,下去吧。”

容騰擺擺手,將人趕下去。

張廷應諾。

在他看不見的身後,容騰的眼神陰沈地落在他背上,若有所思。

張廷步伐輕快地走出勤政殿——容騰賜予了他在宮中便宜行走的權力。可見對他的信賴。

他不是一個野心外露的野心家,旁人很難從他的面容窺探出他的想法。然而此刻,大好的未來仿佛就在眼前,即使是他,也不有流露出些許得意。

陸相一代的大臣即將迎來他們的謝幕,新黨無人可用,掐指一算,皇上可倚賴的人,第一個就是他。

只要過了今晚。

張廷本來應該迅速出宮,安排好皇帝吩咐給他的事情,讓一切穩妥收尾。

鬼使神差地。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道影子,明眸善睞,顧盼生輝。

喉嚨突然感覺莫名的幹渴。

張廷的腳步停頓。

————

寧遠宮內。

一室靜謐,沒有人守在這裏,空氣中只有淺淡的香薰,那香似佛香,悠悠旋轉,仿佛在告慰亡靈。

今晚的皇宮大抵是混亂的,明早太陽升起,一切都會清盤重來。

阿嫵靜靜地躺在那裏,外界的一切聲音,已經無法再充斥她的耳膜。

本該如此。

她有什麽錯呢?

她只是無意間來到人間的,不惹塵埃的仙子。人間的陰謀詭計,權欲鬥爭,與她有什麽關系?

她只消靜靜躺在那裏,等待親自為勝利者授勳。

黑暗處傳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靜謐的室內,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托安嬪提前探路的福,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潛入進來。

“你躺在這裏的模樣,比我想象的模樣更美。”

一只蒼白的手出現在帷幕前,指節分明的手靠近那張絕美的臉,想要觸摸,思考片刻後,退而求其次,撩起她鬢邊的一縷發,輕輕撚在手裏。

“你真美。”

“美得讓人覺得罪惡。”

張廷嘆了一口氣,望著阿嫵的眼神溫存中帶著點冰冷。

沒有人回應她。

張廷輕笑:“你知道你導致了多少人的廝殺嗎?”

“你不知道,你只在乎你自己。”

“這樣的美貌,要用多少鮮血澆灌。”

胸腔中莫名湧上一股毀滅一切的戾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過沒關系。”他露出一個陰鷙的笑容,指節碰了碰阿嫵軟嫩的臉頰。

“暫且等等。”

張廷正要離開,突然,感覺到了什麽,脊背僵直。

“張廷,你好大的膽子。”黑暗中,帝王不怒自威的聲音響起。

氣氛在此刻徹底凝滯。

張廷在原地停頓幾秒,無奈地吐了口氣,緩緩轉身。

“皇上為何在此?”他疑惑地發問。

容騰怒火中燒:“朕才該問你,為何在此處。”

張廷面不改色:“皇上恕罪,臣只是對這位皇後娘娘不惜犯錯,也要下毒謀害的阿嫵姑娘產生好奇,故而才來看一眼。”

“朕的人,你好奇什麽?”容騰沈聲,聲音聽不出息喜怒。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臣也不例外。”

“我看你不僅僅是愛美之心!”

“微臣愚鈍,請皇上責罰。”

容騰定定地看著這個被他一手啟用,並且付諸心血,得到重用的年輕臣子。他選用張廷只是覺得他狠,有野心的人最好掌握,只要他給足肉食,張廷會是他手裏最好用的一條狗。

但野狗就是野狗,用權力餵養,竟然無意間養大了他的野心。

“孔軒的事,真相是什麽?”容騰冷不丁問。

張廷面色不改:“如皇上所知,當然是死在陸相一派的人手裏。”

“朕看未必!陸相恐怕沒有這樣的膽子!”容騰眼裏的怒氣正在迅速積聚,重重拍在床柱上,床上綁著的劍發出當啷一聲。

張廷抽空回憶了一下。

孔軒一開始不是必死的。

可他是個愚鈍的人,在京城見了阿嫵那一面,就念念不忘。嘴上說著將人放在心底,行路間卻畫了阿嫵許多畫,行走坐臥,畫上的美人天真嬌憨,眉眼清純,柔情似水。他是科舉狀元出身,於畫作上亦有自己的造詣,雖然畫不出阿嫵十分一二的美麗,依然令人望之心醉。

全是他可憐的妄想罷了。

直到孔軒撞破他拿了他一幅畫。分明畫了那樣多,竟然敏銳到少了哪一幅。

天真的呆子滿臉震驚:“張廷兄,莫非,你也心悅阿嫵姑娘?”

沒等孔軒回答,他已自顧地拍拍張廷的肩膀,以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口吻安慰他:“曾經滄海難為水,像阿嫵姑娘那樣的人,此生能見到一次已是幸運,她不是我們這樣的人可以妄想的,默默守護,亦是一種幸福。”

張廷被他說得牙癢。

我們這樣的人,是什麽人?只因為出生血脈不同,就不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孔軒還在兀自勸說:“我們千萬要將這樣醜陋的心思藏好,如果被皇上知道,只怕我們不會有好下場,也會給阿嫵姑娘增加麻煩。”他說著,苦澀一笑。

張廷的心裏卻有一個計劃隱隱成型。

為什麽,他就不可得?

因此在孔軒發現他在偽造江南學子的書信,刑訊逼供獲取供詞時,這個可憐的理想主義信念觀崩塌,顫抖著指責他不該如此。

張廷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並且把這一切轉嫁到了陸相身上。

皇帝會信的。

這是給他遞上的最好的一把劍,狀元死在江南,陸相無論如何抵賴,都無法減輕他的政治影響。

不能再讓皇帝猶豫了。

然而此刻面對容騰,他絲毫沒有慌亂,反而伸出手扶住床柱,勸慰道:“皇上喜怒,不要驚擾了阿嫵姑娘。”

容騰的眼神徹底變了,五臟六腑似乎有螞蟻在撓,血氣上湧,讓他的呼吸起伏越來越大。

前一刻還君臣相得的兩人在此刻徹底反目。

“朕給阿嫵下的毒,是你換的?”容騰是在發問,口吻卻非常肯定。

張廷無辜:“毒不是皇後娘娘下的嗎?皇上後宮中的事,臣如何能夠插手?”

“為什麽要這樣,朕給你的還不夠嗎?”容騰痛心疾首。

張廷微笑:“皇上不要多想,臣一直是忠於您的。”

如果他沒有一直筆直地站著,直視皇帝的話。

“你以為朕不敢對你問罪嗎?”

“陸相還未徹底鏟除,皇上手裏還有好用的兵器嗎?”張廷反問。

這一刻他渾身的細胞都在燃燒,難以形容的戰栗感讓他激動得想要發出喟嘆。張廷抽空又看了躺在那裏的阿嫵幾眼。

容騰自然沒有錯過這一眼。

一個荒唐的猜測浮現在他心裏。

容騰開始覺得荒謬。

“只是一個女人。”

只是一個女人,讓他損失了一員忠心的部將,讓他親自賜死他的皇後,讓他下了這麽大一盤棋,最想要的最終卻沒有得到。

張廷聽到他的這句感嘆,笑著附和:“她是來自地獄的女人。”

不然怎麽能這麽輕易地激起人心中的貪欲、憎恨和殺戮。

“你既然想要她,為什麽要毒殺她?”容騰的眼神格外痛苦。

張廷的眸色無聲地變了,幾乎想在心裏大笑起來——事到如今,皇帝居然真的以為,阿嫵已經死透了。

是矣,那是他無意中得到的假死藥,足以騙過所有人。

局面峰回路轉。

他卑微地低下頭:“皇上,您知道,比起臣,更恨她的是皇後娘娘。”

容騰的胸腔劇烈顫抖,最終還是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

阿嫵已死,他必須迅速掌握剩下的局面,失去美人,權力也必須全束收攏。

張廷低頭聽著容騰的呼吸,從中感受他正在經歷劇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容騰釋然地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去,把剩下的事情料理完。”

“是。”張廷低頭,嘴角無聲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容,轉身邁步,堂皇地向殿外走去。

“唰——”刀劍出鞘的聲音。

柔軟的腹部被什麽刺穿。

容騰冷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朕最恨的,就是脫離朕的掌控,生出野心的鬣狗。”

“像你這樣的狗,朕還有很多。”

死了一個又如何。

他幹脆地拔出長劍。

張廷才發現,刺穿他的,是一直掛在那裏充當裝飾的一柄長劍。

頭一次,他眼裏生出錯愕,瞬間變得格外陰狠。

殺了他。腦海裏有這樣的聲音一直在說。

這一刻,他全然忘記面前這個人是帝王。

他甩出袖子裏藏著的毒針,輕易地穿透容騰的肚腑。

容騰臉上的血色盡失,那是毒液的效果。

張廷扭曲地大笑起來。

“皇上,您何必如此呢?只差一點點再清算臣,也不遲。”

原來九五至尊也不過是肉體凡胎,輕輕一戳,就破了。

容騰呼吸急促,努力太高聲音喊道:“來人,來人——”

一切發生得那麽猝不及防,改變只在瞬息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主宰他們的思緒,鬼迷心竅,鬼使神差,造成這樣的結局。

容騰脫力地倒地,靠在床邊,眼神裏閃過一絲懊悔。

門打開,露出容與的身影。

張廷和容騰同時看過去。

容騰大喜過望:“快,救駕!”

張廷正要說話,容與已經利落地搭弓射箭,一箭將張廷射了個對穿。

“噗通——”肉體重重倒地的聲音。

容騰嘴角緩緩溢下鮮血,無力地擡手:“阿姐,扶朕起來,傳禦醫——”

下一秒,他的瞳孔迅速放大。

瞳孔倒影著的畫面裏,本該已經在黃泉路上,臉色蒼白的陸沅芷穿著宮裝,在容與身後走出來,嘴角還掛著那樣刺眼的笑容。

“皇後,你——”

陸沅芷溫柔地上前,攙扶住容騰的手,沒有血色的唇艱難地開口:“皇上,臣妾幸不辱命,產下了您的麟兒,您一定感到高興吧。”

麟兒?他的麟兒?

陸沅芷渾身上下哪裏有生產的跡象,如果真的產子,又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容騰急火攻心,猝不其防吐出一大口黑色的鮮血。

鮮血濺到了陸沅芷臉上,她只是淡然地把鮮血抹去,刺眼的紅反襯得那張臉越發逼人。

“皇上,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孩子,和你的江山的。”她無比珍視地捧起容騰的臉,在上面落下一吻。

容騰不可置信地看向全程沈默的容與,卻看見她走到床邊,執起躺在那裏的阿嫵的手,口吻寵溺:“起床了,不睡了,阿嫵。”

阿嫵、阿嫵、又是阿嫵!

容騰不甘心地睜大眼睛,再說不出一句話,呼吸逐漸微弱下去。

他回想起初次見到阿嫵——少女的臉頰在陽光下發光,他心裏只想,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傾國傾城,傾國傾城。

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走到這一步,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輸。

他眼裏的不甘心那樣濃烈,死不瞑目的架勢。

陸沅芷讀出了他心中所想,輕輕靠了上去,在他耳邊柔情似水地呢喃。

“皇上,你走到這一步,確實是因為女人,卻不是因為一個女人。”

是被你輕視的,被你嘲諷的,被你玩弄的女人,鑄就了你的結局啊。

“熏香。”她無聲念出這兩個字。

容騰的眼睛猛地睜大,不甘願地帶著強烈的恨死去了。

“皇上遇刺駕崩——”陸沅芷悲痛的聲音響起。

————————

阿嫵舒服地睡了一集。

謝謝所有訂閱支持的寶寶,阿聲會繼續努力認真碼字,希望能夠帶給你們快樂的閱讀體驗。

麽麽。有你們很幸福!希望所有的寶都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