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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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走的時候天氣好的有些過分燦爛,車輛穿行在山道上,幾片飄零的雲追上來,像是在為他們保駕護航。

“一會兒要下雨了。”房楷意很篤定。

“嗯?”汪秋瀾抽空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漫不經心道:“是太陽雨嗎?”

“不是。”房楷意伸手到窗外接絲絲縷縷的水汽,這會兒他心情十分美妙,看世間萬物都覺得漂亮得不可思議,“大概是霧雨。”

他用方言說話,語調柔軟含著鼻音,像沒長開的小孩子,“天燕會嘎嘎靚的。”

汪秋瀾勾了勾嘴角,也回以方言,“靈醒的不只是風景啦。”

依舊是圍繞著山體打轉,但這截路又不只有山,他還有樹,能看見的樹。

之前的樹都在山坡下,讓人看不清樹原本的樣子,這會兒樹的枝幹幾乎能掠過車影。

每一棵樹冠都茂密且綠意盎然,在車頂上方並不突兀,也不俗氣的只是單純的像一把傘。每棵樹都不緊密,他們各自生長,分開得並不均勻,可都在同樣的呼吸同一片天空。

枝丫分散,樹葉經脈相連,好似在頭頂上方蓋成了綠色的帷幔,一切都可以密密匝匝輕巧地投射進來。

此時此刻,他們也在呼吸樹的呼吸。

“汪秋瀾,你看。”房楷意拉扯著汪秋瀾的衣袖,示意他看那一叢綠色樹上結的果子,“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汪秋瀾匆忙看了一眼,在腦子裏回想,記憶裏那果子很眼熟。

想了一兩分鐘,汪秋瀾回過神來,“那是……你們家院子裏也種的有這種樹。”

他想起來了,房楷意奶奶家的道場院子裏有這種青色的果,他還把那圓溜溜的果子當成了逗貓球,和未來這只橘色的貓玩得開心。

“那是核桃樹。”房楷意轉頭,一瞬間好像真的聞到了核桃還沒完全熟透的、染著青澀的甘苦味道,“等到我奶奶那裏了,拿石頭砸給你吃。”

房楷意說得不錯,又往前開了半小時,天空中果然飄起了雨。

不過這雨不大,霧蒙蒙的,飄在手上都看不到雨點,沒那個必要打傘,他們也很接近天燕了。

到達天燕還是按正常流程買票,車開進去。往前不用開多久,就能看到很多游客的車紮堆停在同一個地方。

這時候汪秋瀾才知道房楷意說得美是什麽樣的美。

明明飄著不連貫的雨,可天空沒有一點陰。照舊是藍天白雲,甚至要更清澈。說不清是霧氣繚繞著山,還是山吞噬著霧,遠處蒼渺的山體和天空拉扯到了極近的距離,雲始終在緩慢下沈,要壓住山尖的聳立。

山頭被磨得水潤,天水一色,山在這樣的雲海裏,逐漸揉碎進汪秋瀾的眼裏。

大江大河,那青灰色的山溶於霧中,和右側綠的發顫的山坡遙相對望。

太快了……太快了……汪秋瀾的眼球顫動著,在自己的眼睛裏,那傲然挺立的山眨眼間就變成了河,它匯聚到了另一個山頭。

雲竟然能投進河裏,汪秋瀾長舒一口氣。他幾乎是崩住神經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因為眼前的景要留下了眼淚,思緒是飄搖的,汪秋瀾盡力把它拉回來。

他對李鶴說過,他沒有太難過母親的去世,他只是覺得不值得,覺得遺憾。這句話是真的,只是當時他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令人倉皇的感受。

在替母親遺憾什麽、不值得什麽,汪秋瀾不知道,明明生命的主體是汪月自己,最後的結果是好是壞,接受與否都應該是汪月本人。

可今天汪秋瀾明白了,他不值得的是家裏人強烈要求汪月與癌癥抗衡,可汪月並不情願,她痛恨了化療,痛恨了那些紛至沓來的痛苦和她失去生活的慣性。

遺憾是替母親遺憾,相比治療,生命也是聚散終有時,回不去的不如在當下去享受。

汪月應該更想去工作,更想去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更想去吃她之前因為愛美而克制沒有去平常的美食。不是在醫院病房裏荒蕪度日,不是因為紮針失去更多的體重,不是看到她愛的人眼裏逐漸失去了亮光。

突然地,汪秋瀾墜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腰和背都被一股蠻力勁扣著,等更多酸澀和濕潤滑入唇隙,汪秋瀾的腦門壓住了寬闊的肩膀時,他才意識到。

哦,原來自己真的哭了,他沒有壓制住淚水。

可自己現在不是在狼狽地哭泣,他被房楷意擁著呢。他伸手環住房楷意的腰,周圍有很多游客,可能會有人將目光往他們這裏垂望,但那又如何呢,他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被喜歡的人深刻地、用力地擁抱著。

“汪秋瀾……”房楷意輕輕叫了他的名字,過了會兒他說,“你不要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汪秋瀾聞著他身上幹凈的味道,柑橘味兒的少年,以及那骨頭縫裏吸出來的獨屬於房楷意的氣息,他擡了擡嘴角,眼睛刻意地壓在房楷意的肩膀上蹭了蹭。

確定沒事兒了,汪秋瀾擡起腦袋,比他預想的好,周圍人都在驚呼風景的美麗,沒有人註意一個年芳二十七歲的男人在這邊嚶嚶哭泣。

房楷意認真地端詳著汪秋瀾的臉和眼睛,隨後說:“沒事兒,看不出來你哭過,依舊是個非常英俊的酷哥。”

“就是睫毛有點打綹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汪秋瀾左眼上點了一下,剛要收回來,汪秋瀾不容置疑地攥住了他的手。

然後慢慢地牽住了這雙細長、骨感強烈的手。

“走吧。”汪秋瀾下巴微微揚起,在底下能看到半空中懸著一座橋,他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指了指,“那是什麽橋。”

房楷意跟著他的視線擡起了頭,“彩虹橋,是天燕的景點,其實在上面看景會更好,就是沒想到你在下面就被美哭了。”

汪秋瀾爽朗地笑了兩聲,看到了指示牌提示,說:“是不是從那個樓梯上去,那走吧,拿你的相機好好拍一下。”

是要上去,並且確實要拍景,就是……房楷意手指虛抓著掙了一下,掙脫不出來。算了,他要牽著就牽著吧,反正也不會少兩塊肉。

他們真的就這樣手拉手地上了樓梯,可能要在樓梯兜旋幾個來回才能到達彩虹橋,房楷意腦子裏不自覺地哼起歌來,“手牽手,我們一起走……”

等等,這首歌的旋律好耳熟,叫什麽名字來著,房楷意認真在腦海裏檢索了一番,沒想出來。

有行人披著雨衣從他們的對向下來,還有打著傘的。

汪秋瀾他們混入其中也不顯得格格不入,好像是在降雨,又沒有雨,只是澄冽的風吹著,把一些空中的露珠捎了過來,涼快而清透。

“要下去再買個雨衣嗎?”汪秋瀾問他,“我在樓梯旁邊看到了文創店,賣的有雨衣。”

“用不著。”房楷意搖頭,這會兒能自然地把手收回來了,好像他們剛剛彼此攥著手的情景是場夢一樣,“特別貴,劃不來,而且你上彩虹橋就知道了,不會下雨啦。”

他手肘推搡著汪秋瀾的手臂,“我給你哼首歌,你聽聽是什麽歌。”

“好。”汪秋瀾說,“你唱吧。”

於是房楷意便把剛剛腦海裏盤旋的那一句歌詞唱出來,雖然他五音不全,基本上唱什麽都跑調,不過經典老歌的傳頌已久的調調他不會忘,因而他唱得那一句是完全在調上的。

汪秋瀾聽罷安靜了兩秒,長腿一跨,站立到他前面了。

像有些難為情似的,汪秋瀾手指在石墻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打節奏一樣,“《今天你要嫁給我》。”

“嗯?”房楷意的嘴都沒有動,他只是從鼻腔裏哼出來了這個疑問的調調,汪秋瀾緊接著清唱了一句,“把你一生交給我,昨天不要回頭,明天要到白首。”

他們繼續往前走,五分鐘不到,很快抵達彩虹橋。其實單從表面上來看,甚至於親自踩在上面,這座橋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他的外表形狀很像一架彩虹。

就是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座橋,橋上的風景卻是那麽好。站在橋上感觀雲海,跟在底下品味,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人類在這一刻好像無限接近天空,手臂一揚就能碰到那纏繞著的雲。頭頂上的天空還泛著濕意,雲並不透白,像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烏雲。

可就在他們眼睛能望向的另一方,那裏霍然開辟了晴空萬裏的一個天洞,雲像是被泡軟了一樣,勾著線的都散開,幻化成很輕盈的蠶絲。

天空真的沒有在下雨,他們腳下站立的地方是最靠近晴天的土地,這裏山不再是流淌的河,山即是山。

一座不可撼動、風雪百年的綠山。

彩虹橋上游客很多,他們頭頂上方的無人機來回擺動,還播報著語音指揮拍照姿勢。

“我們待會兒再給這個小玩意兒眼神。”房楷意拉著他找到了最佳拍照打卡地點,讓汪秋瀾正面背面都試著拍了下。

誠然,汪秋瀾十分上鏡,相機幾乎把房楷意眼中的男人一比一覆刻了下來,但他還是讓汪秋瀾在這裏留下背影照。

男人的肩寬比很好,讓房楷意很想靠上去。汪秋瀾的背影像最颯氣的雄獅、野豹、豺狼,給人安定和沈穩。

交換著拍完照片之後,他們終於開始直視頭頂上這個嘰嘰喳喳來回跑了三回的小家夥。

在“三二一”的倒數之後,房楷意先和汪秋瀾湊得很近,共同做了個比耶的姿勢,這是非常標準的游客照。

無人機提示,準備拍下一張照片了,房楷意忽然說,“汪秋瀾,我想跳到你背上,然後我們兩個在倒數之後一起看鏡頭好不好。”

他似乎不是征問,因為他也並沒有求得汪秋瀾的同意,胯部靈活一動,雙臂自然而然扒住了汪秋瀾的脖子。他的胸脯、肚子和腰都緊貼在汪秋瀾的背上,汲取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而恰好,汪秋瀾也穩穩地接住了他,雙手勾住了他的腿彎。

電子機械男音沒有感情地喊茄子,他們兩個目光追尋著那個小小的無人機,背上托住的房楷意聲音清脆,呼吸熱情洋溢地噴灑在汪秋瀾的耳郭:“耶!”

汪秋瀾的頭上好像長了兩只兔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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