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既然已經提到了房楷意的隱私家事兒,並且房楷意看起來也沒有很不愉快的樣子,汪秋瀾內心就不再糾結。沒有什麽敢不敢問的,房楷意的內心遠比他想的要強大,他不會因為一通無厘頭的電話影響自己的情緒,也不會把自己的壞情緒感染給別人。

這是個很有分寸感的小孩兒。

汪秋瀾吃了口菜,玉米非常香甜,裹著油,吃起來就不會那麽膩,牙齒咬上,醬料的汁液帶著玉米本身的甜,入口即化。

冬瓜和土豆也很好吃,筷子輕輕一碰就能碾碎,軟而鮮嫩,他是個不怎麽吃冬瓜的人,老覺得冬瓜怎麽煮都去除不了食物本身的味道。但這頓的冬瓜很合他心意,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各種調味品也不沖,很下飯,汪秋瀾這會兒就忽然懂了房楷意想要吃主食的小小心願。

“你要愛吃玉米。”房楷意筷子連著叉了兩塊放到汪秋瀾的碗裏,“我奶奶種的也有,回去掰了,你要是回武漢可以帶走。”

汪秋瀾箸尖點著碗邊,眼皮子上擡,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半晌,他笑了笑,開始吃房楷意給他夾的玉米,“你幫我掰嗎?”

房楷意白了他一眼:“想得美啊,你自己去掰,我平常掰玉米就夠夠的了,這種累人的活,我才不想幹呢。”

汪秋瀾笑著喝了口水,他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姿態隨意地後仰,“奶奶的腿是怎麽回事兒?我上次去的時候,就有註意到她的腿走路打擺子,一直也沒有問。”

打擺子,就是發抖,兩條腿是一前一後走的,沒有高低不一致的狀態,乍一看看不出來什麽問題。汪秋瀾做律師,會觀察人的微表情,這個習慣在生活中他也一直保留著。

奶奶那天出來迎接他,走得那兩步姿態跟汪月癌癥後期走路的狀態很像,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大腿的筋連不上小腿,這就導致走路很卡頓,腿像在發抖一樣。他看了幾步,之後也一直留意著,判斷出來老人家腿有問題。

“之前沒有問,現在怎麽問了啊?”房楷意盯著碗裏的雞爪子,語氣也不是疑問,更多的是好奇。

汪秋瀾也很直白地給出了答案:“之前覺得我們之間沒到那份上,我不是一個八卦的人,我是一個正經人。”

房楷意擡起了頭,被他後半句話逗笑了,“誰還不是個正經人了,你不是正經人原先是流氓嗎?”

老板娘走過來看了一眼鍋,“呦,吃得差不多了,還往鍋裏添點水不?”

汪秋瀾拿打火機敲了敲桌面,示意添點吧。

現在的天是那種灰藍,雲還沒有完全散開,日落降下去,雲就像飛機駛過劃開天邊的一道流星,逐漸的把天色罩得發沈,待雲層都閉合散開,天就像關了帷幕會變得透黑。

“我剛燒開的熱水,你們再添點白水。”老板娘這麽說著,又往底下的火盆架了幾根柴,“火撩得著你們的腿嗎?”

“撩不著。”房楷意說,“都不發麻。”

老板娘走開之後,汪秋瀾接著道:“我說的是,我不會打探無關緊要的人的家庭環境,對我來說只是泛泛之交的人,我更不會有這些不該有的好奇心。”他從兜裏找到煙盒,磕出來一支煙咬到嘴邊,“介意嗎?”

房楷意搖了搖頭。

汪秋瀾於是拿手擋著門口的小風,點著了煙,火光壓在他眉眼下,讓汪秋瀾的臉顯得更為鋒利和漂亮。

打火機在他的手心裏把玩片刻,伴隨“哢”的一聲,放在了桌面。汪秋瀾收回隨意的姿勢,上半身往前傾靠,房楷意有一種錯覺,他們的臉好像馬上就要碰到,連同對方滾熱的呼吸炸金花似的撲到了自己的臉上。

“房楷意。”汪秋瀾平靜而認真地說:“我覺得,我們現在是可以聊這些的關系,我們很熟了,不是嗎?”

當然很熟了,房楷意不否認這些。從汪秋瀾和他共享自己到達這裏的原因開始,他們之間就不單單只是游客和導游這種純商業關系。或者說,從房楷意在決定要帶他去奶奶那裏開始,他們之間就很熟了。

有些事情其實也很奇怪,人和人的熟絡需要大量時間交織最終確定,而他和汪秋瀾之間的相熟仿佛不需要任何介質,他們只需要做到坦誠,就水到渠成、順其自然地成為了……朋友。

如果說十八歲的學生能和二十七歲的成年男人做朋友的話。

只是汪秋瀾的話好像又不只是在陳述他們之間很熟的事情,所謂的“無關緊要”、“泛泛之交”在他們這裏都不構成,要說只是朋友,汪秋瀾的措辭又太過謹慎。

房楷意壓住太陽穴,緩慢地說:“當然,我願意告訴你很多我的事情,這也是我的自由,對嗎?”

“一直都是。”汪秋瀾從一旁拿出了塑料杯子,把煙灰磕進去。房楷意餘光看著那茬灰攜著火星子落下,他吐了口氣,笑著說:“算她的老毛病了,是骨髓炎,天氣稍微有一點變化,或者多走了一點路,她的腿就會劇烈地疼痛。”

“奶奶一直采取的治療是吃藥和紮針。”房楷意嘆了口氣,“但是效果一直不是很好,她年齡也大了,人也不願意閑著,這腿也就越來越嚴重了。”

“奶奶有八十了嗎?”汪秋瀾問著。

“有了。”說到這兒,房楷意與有榮焉似的勾起嘴角,“是個很長壽的小老太太。”

這點微妙的笑容沒有持續多久,他的嘴角又耷拉下去,像一只吃不到魚的貓,連那雙圓眼睛也猝然間變得狹長,“就是因為老了,我爸媽才不願意花時間去治療吧。她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眼睛看東西霧蒙蒙的,檢測出來是白內障,我堅持要讓她去做手術,屋裏就她一個人,下雨天或者是晚上起夜她都看不清,要是出事兒了我不敢想。”

早年的時候奶奶還有很嚴重的乙型肝炎,傳染性較強,父母在沒外出打工之前,奶奶是跟他們一起住的,因為得了這個病,父母把奶奶趕回到了山裏。

房楷意放學之後不見奶奶蹤影,對父母的決定他不解憤怒,氣得和爸媽大吵一架。父母說你不要和你奶奶在一起生活,奶奶得了那種病,傳染給你了你還要不要學習了。

但房楷意不聽,奶奶住院治療的時候父母甚至都不願意去看,他執拗的要去照顧奶奶,為此和父母爆發了很大的爭吵,並持續了很長時間的冷戰。

“那個時候奶奶只有我了。”房楷意低下頭,吃著碗裏的土豆,聲音變得很輕。

作為子女不孝,作為父母不熨帖,房楷意對自己的父母很失望,後來上了高中住校,就越來越對父母疏遠不親。父母嚴格來說,沒有對不起他什麽,但他整個人已經被失望的心情彌漫,很難再去和父母建立信任。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瞇著眼看著汪秋瀾的下巴,“我奶奶現在肝炎已經好了,可我還是會時不時被這個事情刺痛到。她像是被人說夠了,害怕突如其來的指責,她的碗筷是單獨自立門派的,要跟別人區分開來的。”

“是那個小貓碗筷嗎?”汪秋瀾說,比劃了一下,“我那天看到的時候,心裏就像,老太太這麽有童心啊,用的兒童碗筷。”

“萌不萌。”房楷意沖他單邊瞇了下眼睛,像是也很喜歡的樣子,“她原來用的是不銹鋼鐵碗,用了很久,一直也舍不得扔掉。這老太太可倔了,就是不換,我後來偷摸著拿去給希望當飯盆了,她追著我罵。”

想了想那個場面,汪秋瀾也被逗笑了,“奶奶腿不好但要收拾你的時候渾身是勁兒啊。”他在塑料杯子裏按滅了煙,“原來有童心的人另有其人啊。”

房楷意擺了擺手,道:“唉,我就是喜歡和她鬧著玩。有一回,屋裏來了客人,她讓我過去試菜,用了她的筷子夾了餵到我嘴邊,我什麽都沒說呢,她就說了一句,小意,我現在身上毛病都好了的,沒事兒了的。”

他話音停頓下來,汪秋瀾頓了頓,挪著凳子坐到他旁邊,手掌錮住他下巴擡起來,把他的大半張臉撐在自己的手裏——房楷意眼睛裏裝了新的淚花,睫毛上都掛著水。

“我特別特別心疼。”房楷意聲音哽咽著說,“當時她就用那種殷切的語氣向我解釋,她病都好了的時候,我內心特別煎熬。”

汪秋瀾試著去找紙巾,他沒有想過房楷意會哭,眼淚酸澀苦楚,燙的他手心的指紋都模糊。汪秋瀾的思緒已經混亂了,活了二十七年,母親堅強,從未在他跟前流過眼淚。沒有人的眼淚能燙化他的心,讓他牙齒裏咬著血一般地焦灼,此刻他只是不想再讓房楷意哭泣。

他環住房楷意的腰,扣住小孩兒的腦袋往自己肩上靠,那濕熱的觸感滯緩在肩上,如同螞蟻啃噬。

“我要給奶奶治腿。”房楷意被汪秋瀾的氣息罩著,整個人恍若進入了荒野的篝火中,看到了熊熊烈火,而那粗糙幹冽的煙草氣息將他團起來,讓房楷意感到安心,“我奶奶就是一百歲了,走不動了我也要給她治腿,我不想讓她疼。”

“那就去治。”汪秋瀾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