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在發光

關燈
他在發光

萬抒開始懷疑王琪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給她和池軼制造機會。

可這也太奇怪了吧?

不反對,就已經很讓人意外,還千方百計撮合他倆?

“走吧。”

耳邊池軼的提醒打斷萬抒亂飛的思緒,她起身跟上,登機。

下飛機後,兩人乘坐四十分鐘的大巴到達長途車站。

萬抒按照事先做的攻略,在車站大門口招手攔了輛當地的三輪嘟嘟車。

“這安全嗎?”池軼忍著胃裏的難受,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

萬抒莞爾:“放心,不會把你賣了。”

坐穩後,她拿出手機示意:“師傅,去曹家溝的這家民宿。”

“好嘞。”師傅將擦汗的毛巾甩上肩,吆喝一聲,“坐穩了啊!”

此時,離民宿大約還有兩公裏。

池軼有些暈車。

坐慣了舒適商務艙和豪華車座的人,這會兒已經像一根離了土的青蔥,蔫蔫兒地靠在萬抒肩頭,嘟嘟車稍有顛簸,他的胃裏就像有鐵鍋裏不斷顛翻的熱油湯往上奔湧,凸顯的喉結一下一下滾動,拼命壓下去不讓它沖出來。

萬抒側頭安撫他:“快了快了,再堅持一下。”

其實暈車只要吐出來就好了,可是,他怎麽可以吐?怎麽可以在萬抒面前嘔吐?!

池軼臉色蒼白,面目因極度隱忍而扭曲,瘋狂心理暗示自己:我不想吐!我不想吐!我一點也不想吐!!!!

“噦——”

他吐了。

他死了。

“師傅——停車!”

萬抒趕緊喊停嘟嘟車,待確定池軼吐完了,才將垃圾袋收起打結,掏出紙巾給他擦拭。

這個垃圾袋原本是給千金之軀王琪準備的。

發現池軼身體不舒服之後,萬抒便拿出此袋子,可是池軼要面子,堅持說他不需要。

萬抒沒再堅持,只是默默敞開口子勾在手指上。

這事她有經驗,快準狠自不必說,因為沈嘉航從小是個易暈車的體質。

“舒服一點沒?還想不想吐?”萬抒一下下撫著池軼後背,語氣關切,半點嫌棄沒有。

池軼下巴快壓到胸口了,餘光瞥見腳邊那袋東西,差點又要吐,趕緊別開眼,搖搖頭。

萬抒望眼前方山路,天色還早,於是她說:“師傅,我們就在這下吧,謝謝。”

池軼還來不及說沒關系,就聽師傅粗糲的嗓音道:“這山路不比平地,我看你男朋友這身體也不太行,反正不遠了,我開慢點就是。”

池軼:師傅,我謝謝你!

之前應該下過雨,路面泥濘,他們還有兩個行李箱,確實不太好走。

萬抒想了想,問向池軼:“你還能坐嗎?”

雨後的山裏空氣帶著泥土草香,池軼吐完後已經好多了,靠在座背上,稍有血色的面龐上扯出個不羈的笑,嗓子因嘔吐過而有些沙啞,非常肯定的口吻:“當然。”

看在萬抒和師傅眼裏,怎麽這麽不信呢。

“好吧。師傅,那麻煩您開慢點。”萬抒叮囑。

“好嘞。”師傅綻開滿臉褶子,重新啟動他的三個“風火輪”。

剛開出去兩分鐘,一個急剎,萬抒和池軼因慣性齊齊向前栽去,幸好車速不快,不至於磕到。

“怎麽了師傅?”

“出什麽事了?”

兩人異口同聲問。

師傅頓了兩秒,咽了口口水:“前,前面好像躺了個人,全,全是血。”

萬抒和池軼幾乎是同時跳下車。

“欸,你們要幹什麽?”師傅趕忙出聲阻止,“別去啊,小心被坑咯!”

萬抒看清前面確實趴了個頭破血流的男人,警戒地沒再上前,餘光瞟見池軼小跑著沖了過去,她正要出聲阻止,池軼已經蹲下開始檢查男人的傷勢。

師傅見兩個年輕人膽子大得很,也下車走過來,站在兩米開外踮起腳,探身望向地上的男人。

眉心一擰:“誒小夥子,你可別再亂動了!這人是這村裏的傻子,腦子有病,指不定又惹了事被人給打了。他家裏那些親戚都不是講理的人,攤上事就麻煩了!趕緊走吧!”

師傅的話並無道理,他們人生地不熟的,不管怎樣,安全第一。

可站在池軼身後的萬抒也好,蹲在地上忙碌的池軼也罷,皆是沈默,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師傅雙掌用力搓搓褲縫,重而無奈地嘆了口氣。

萬抒在看清男人傷勢時,心猛地一抽,原本想要勸說的話盡數梗在喉間。

男人臉上的血痕,不過是皮外傷,面朝上的右側脖頸處才是關鍵。

一條半掌長的血口子觸目驚心地暴露在外,血液將他藏青色的T恤浸成紫黑色,身下泥地也已積了一灘濃液。

剛才師傅過來時,池軼已用手迅速按住這人右側的頸動脈,大拇指微屈,牢牢扣住傷口邊緣,朝下方用力推壓下去,用不多時,瘋狂往外竄的血流便停止了噴湧。

整個過程,池軼只用了幾秒鐘。

萬抒拿著手機的動作頓在半空,直到電話裏響起人聲,她才回神報出地址和大概情況。

在外行人眼裏,池軼不過是簡單粗暴地一按,似乎只要有足夠膽量和力氣就能做到,但在同是醫學專業出身的萬抒眼中,他這手堪比儀器,判斷迅速而精準。

畢竟,人的脖頸處被肌肉和軟組織包裹著,沒有受力的地方,這處破裂的話,很難止住血,所以頸動脈一旦大出血很容易在短時間內因失血過多而亡。

剛才池軼用力按住傷口,一直壓到了頸椎骨上,並且精準將其按在了頸椎第五節的橫突位置,果決得沒有一絲慌亂。

這強悍的操作,讓萬抒瞠目結舌。

短短幾秒鐘,眼前的男人,周身似有一層白光籠罩,肌肉緊繃的肩背變得更加寬而有力,微微隆起的肩胛下仿佛有一對無形的翅膀高高揚起,發著熠熠光芒。

白衣天使,不就是如此麽。

這麽一對比,萬抒自慚形穢,她果然還是沒有辦法面對這樣的狀況。

當年放棄從醫,一半是因為熱愛寫作,一半則是無法克服心理的恐懼。

除了動容與慚愧之外,還有一絲甜意纏繞盤旋在她心間,裊裊而起,幽幽升溫,令她不由自主想要伸手去觸摸這背影,確認這股炙熱的實感。

“有絲巾之類的嗎?”池軼冷靜低沈的聲音響起。

萬抒指尖輕顫一下,思緒瞬時被拉回,馬上想到包裏確實帶了條薄披肩,因高原地區紫外線強,她特意隨身帶著用來防曬。

“有。”

她快跑回車上,很快將披肩取來遞給池軼,與此同時,萬抒拋開雜念,屏氣凝神在旁輔助池軼急救。

小心查看後,男人就這麽一處致命傷口。

沒有任何醫療工具的情況下,他們能做的有限,只能熬到救護車來。

師傅沒想到兩個嬌生慣養的城裏人不僅見義勇為,還挺有一手。

救護車到了之後將人擡上車,準備送往鎮醫院。

嘟嘟車師傅認識這人,直接把他家裏人的電話號碼給了醫務人員,讓他們直接聯系家屬。

萬抒和池軼則被他強勢攔下,說好事做過頭就變壞事了,果斷將兩人拽回車裏,一個油門直朝民宿絕塵而去。

身後,救護車的鳴笛聲逐漸遠去。

-

山村的夜,黑得又快又徹底。

初夏的熱意隨著最後一縷夕陽褪去,皎潔月光高掛,似一盞黑幕裏的明燈。

每次出門旅行,萬抒最怕的就是睡覺。

她有隨身帶枕頭的習慣,但即便如此,這裏的床板偏硬,被子偏厚重,陌生的環境還是讓她輾轉難眠。

晚上七點四十。

“哢噠”。

她開燈,決定刷會兒手機打發時間,等熬到十一二點再聽會兒助眠聲播入睡。

民宿裏有WiFi,但信號不好。

刷了幾個視頻,卡得要死。

時間也跟這打著圈的頁面一樣,停滯了似的,於是她決定出門走走。

這裏還沒有通車,所以白天他們只能坐那種柴油小三輪進來,因這兩年搞起旅游業,才修了兩三條方便游客走的石路,由長方形石磚鋪成,大小不一,高低不平,就算騎自行車也會顛得屁股疼。

萬抒披上薄外套,胡思亂想著,沿石磚主幹道慢慢走。

一路上雖沒有路燈,但今天的月亮很圓,天空無雲,路面像鋪上了一層銀灰色的地毯,周圍的房屋樹木也被鍍上灰白霜色,仿佛黑白電影裏的畫面,別有一番景象。

起初,萬抒還有些害怕,想著稍稍走一段路便折返。

可走著走著,舒爽柔和的夜風拂過身體,像溫柔的擁抱;樹葉、草叢和農作物擦響“沙沙”聲,好似孩童竊竊私語;淳樸的屋舍小路,仿佛童年與小夥伴一起奔跑過的外婆家的某一條巷子……

萬抒越走越沈浸,忘了時間,忘了害怕,也忘了南市的紛紛擾擾,只有這寂靜的風聲,和幸福的回憶碎片。

她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被人跟蹤。

-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池軼。

不是認床,也不是時間尚早,而是旁邊房間睡著萬抒,他怎麽可能睡得著。

剛剛聽見隔壁房門打開又關上,他豎耳等了會兒,聽不到再有回房的動靜後,便也起來。

只不過等池軼追出民宿大門時,萬抒已經不知去向。

【去哪兒了?】

想了想,刪除。

萬抒既然沒來告訴他出去,可能只是失眠想獨自走走。

於是,池軼轉去前臺取了張民宿老板自繪的本地地圖,這才悠悠出門。

剛走出去幾分鐘,他就感覺不對勁起來。

這個村子沒路燈,家家戶戶睡得早,更沒商鋪夜間營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手機照明。

同時他又想起白天遇到的意外,心頭頓時一緊:黑燈瞎火的,她能走去哪兒呢?

這裏民風樸素,但也難保不會遇到臨時起歹念的人。

池軼越想,越不踏實,腳下步子不由緊湊起來。

-

萬抒怎麽也想不到,白天做的好事,竟會讓她陷入險境。

此時,在她面前約五米開外,站著三個男人。

兩邊的個子高而瘦,中間的矮而壯。

他們站成一排,將狹窄的石路完全堵住,正大搖大擺地緩步朝萬抒走來。

矮個男人開口,聲音粗糲,是個中年人:“你是今天下午坐老苗三蹦子來的游客?”

萬抒拿手電筒照向那人:“你們認識苗師傅?”

中年男人擡肘擋光,不耐煩揮掌:“趕緊趕緊把電筒拿開!”

萬抒稍稍偏移開光。

中年男人放下胳膊,裂嘴笑起來,雙手叉腰,甚是得意:“還真被我們找對了!趕緊賠錢!”

賠錢?

萬抒莫名其妙:“賠什麽錢?我不認識你們。”

左邊的少年扯高嗓門,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砍傷了我,我,我……”

萬抒揮過手電朝他上下照了照,見他四肢健全,沒有半點受傷的痕跡,確定他們找錯了人。

“我不管你們跟苗師傅什麽關系,總之你們找錯人了。讓開。”

畢竟苗師傅一天也不一定只拉他們兩個游客啊。

嘖,右邊的少年聽不下去了,越過矮個男人擡手拍了那結巴的腦袋:“說不清楚就給我閉嘴。”

轉而向萬抒威脅:“你和你男人砍傷了我弟,人現在還在手術室裏沒出來呢!你和你男人必須賠錢!不然就別想走出這個地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