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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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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

當天深夜,萬抒到家後給池軼發了條微信:【睡了嗎?】

往常這個點,池軼早睡了,萬抒並不期望他能回覆,只是那樣子去見周時延,她心裏多少有點歉疚。

洗完澡出來,頭像上掛著個小紅點。

池軼:【到家了嗎?】

萬抒:【嗯,準備睡了。】

正在思量該怎麽提晚上的事,那邊池軼很快發過來:【晚安。】

萬抒怎會讀不出他的別扭情緒,可“對不起”她早說過了,除了顯得她像個渣女之外,並沒什麽用。

啊~~~~好煩吶!

最後只回了個兩人常用的“晚安”表情包,暫時就讓小兔子安撫他一下吧。

池軼坐靠在床頭,等了半天只失望地等到一個毫無誠意的表情包,低嗤一聲,冷冷放下手機。

他今晚連讓她親手打出“晚安”兩個字都不配了。

“嗡——嗡——”

陌生來電。

這麽晚了,這些廣告銷售都不睡覺的麽!

果斷按掉。

對方又打來。

“現在都幾點了你TM有病吧?!”

活該,撞他槍口上了不是。

“你好,我是周時延。”

-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這一天真的來臨時,萬抒還是有些恍惚。

木然掛掉醫院的來電。

萬抒站在原地緩緩垂落下手,目光透過客廳玻璃窗望見天空湛藍無雲,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已不再銳利,像裹了一層薄薄的金紗,柔軟地鋪灑在樓宇側墻上。冷硬的鋼筋水泥,此刻也折射出橙色柔亮的光芒。

好一會兒後,萬抒換了身衣裳,出門。

周時延住院期間,家屬欄寫了萬抒的名字和電話,之前每次化療檢查,都是他自己簽的字。

周父周母是旅行回國後,得知的兒子患癌一事。

紙終究包不住火的。

此後,周母整日以淚洗面,擔心兒子又不敢去醫院,寢食難安,原本豐腴的身材不到一個月就瘦成竹竿。周父則不得不醫院家裏兩頭跑,如今一頭烏發全部化了白,五十出頭的年紀,看上去卻像七十幾歲。

萬抒見到他們的時候,不禁嚇了一跳,心中唏噓不已。

人走茶涼。

曾經的愛與恨也隨之帶走。

萬抒從醫院辦完手續,打車送周時延父母回去,又跑了一趟殯葬館溝通三天後喪禮的各項事宜。

待回到家,天色已黑。

指紋鎖開,萬抒拉開門,玄關感應燈亮,將她整個身體籠罩在一片暖黃之中,但周身的冷感仿佛絲毫未減。

她沒有開燈,而是就這麽靜靜地立在那兒,望著空蕩蕩、黑壓壓的房子。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卻透著隱隱的孤寂感。

大半個客廳被這片冷寂包裹著。

下午她出門時忘記關陽臺的窗戶,此時清風徐來,窗紗被吹拂出一個鼓包,緩緩飄起,像是在歡迎她回家。

萬抒鼻頭一陣酸澀,熱意很快湧上眼眶,眼前的月光模糊成一片銀白,而後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大顆大顆的淚水滴落到地板,砸出一朵又一朵墨色水花。

房子裏太過寂靜,萬抒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玄關處,纖瘦身影緊緊環抱住膝蓋,肩膀不住抖動。

感應燈暗滅,又亮起,之後許久未暗下。

你生命中出現過的某些人,短暫停留過,重重刻下過一筆,離開後,將你的那部分鮮活印記也一並帶走。曾經大笑過、流淚過、感動過、瘋狂過的記憶,恍如隔世,在未來的每分每秒裏都將悄悄被抹去。

你越來越記不清他們的樣貌,也想不起那個天真爛漫、青澀懵懂的自己是何模樣。

此刻,萬抒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流,似在祭奠她前二十八年的悲歡離合。

她突然好想好想爸爸和媽媽,抱著自己的指腹更加用力。

-

葬禮還算順利,中途周時延母親錢翠芳幾度昏厥,好在只是傷心過度,並無大礙。

萬抒從始至終沒落一滴淚,情緒異常平穩,靜默站立、靜默鞠躬、靜默道別,不知兩人過往的旁人,只會將她當做是逝者生前一普通好友吧。

等所有儀式結束,萬抒悄然離開。

大門口,池軼站在那裏,長身玉立,黑衣黑褲,墨發蓋住額頭,蓬松而柔軟,一雙靜靜望向她的黑眸裏蘊著濃稠的情緒,但是澄凈的、明朗的,像是這陰天裏撥開雲層灑下來的一束光芒。

路邊樹葉聲沙沙,兩人隔著五六米駐足而立,四目相望,清晨的風徐徐拂過,穿過彼此的指縫,發梢,羽睫。

須臾,池軼擡腳走過去,低緩問:“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

萬抒淡淡點頭:“嗯。”

“餓了吧?走,帶你去吃好吃的。”池軼主動牽起她的手,朝停車場走去。

郊區山青鳥鳴,車子穿行於遮天蔽日的林蔭道,風透過車窗縫隙,帶進植物的清香。

萬抒靠在右邊門窗,閉上眼,一路無言。

海邊浪聲濤濤,腥鹹的風繚亂萬抒的長發,將她黑色的長裙吹起一個鼓包,襯得身形更加纖瘦。

“不是說去吃飯嗎?”她問。

池軼雙手插在褲兜裏,迎風而立,輕笑看向她:“路過這,就想帶你過來看會兒海,把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統統吹散,忘了。”

“我可不想面對一個愁眉苦臉心裏還裝著別的男人的女人共進午餐。”

萬抒瞥眼看他,愁色更濃。

池軼“嘖”下,蹙眉:“我心眼小得很!別以為他……他人不在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繼續霸占著你的心。我這裏,”他用力點點胸口,“非常不爽。”

萬抒皺起眉心,張口就要說什麽,被他阻止。

“我知道‘逝者為大’,這樣很幼稚。但是我能怎麽辦?我遇見你比他晚,年紀又不占優勢,家境還沒法跟你匹配,現在他倒好,傷透了你的心就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結果就是徹底刻在了你心裏!我鉚足勁追了你這麽久,最後就這麽被他作弊給贏了?所以,就當是你給我點面子也好,別當著我的面露出為他難過的表情,好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在為他難過?”

清淺的話音,隨海風飄至池軼耳畔。

不是置氣反問,而是平靜的陳述。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這樣是小心眼?”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需要和他比較?”

池軼楞住,眼神灼灼,額前碎發肆意飛舞著,遮過他一對蒼勁濃眉,斂去幾分痞氣,添了一份乖順與青澀。

萬抒牽唇。

這幾天來,這她好像是第一次笑。

“池軼,謝謝你。”

真誠地。

池軼不自覺蹭了下鼻尖,別過頭去看海,卻難掩嘴角翹起的傲嬌:“幹嘛老謝我,我們之間還需要謝來謝去的麽?多此一舉。”

萬抒加深了笑意,站到他面前,迫使他直視自己的目光:“再親密的關系,也需要抱著感恩的心,而不是理所當然地享受對方的好,不是嗎?”

親密的關系。

池軼只聽進去了這幾個字,胸口回蕩著什麽重響,喉嚨發幹,用力滾動了一下喉結,她黑亮的瞳孔裏倒映出他呆楞的模樣,有些傻裏傻氣的,一點也不酷。

眼前的自己愈來愈近,下一秒,便失焦模糊。

萬抒環抱住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前。

男人堅實的胸膛,隔著輕薄的衣料,將她麻木冰涼的身體慢慢融暖。

池軼可不是真的楞頭青,一把將她攬緊,像玻璃罩裏微弱的火苗汲取到氧氣,一瞬燃起,愈燃愈烈,再無法放手。

須臾,頭頂響起池軼低沈的聲音:“萬抒,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善良,最美好的人。”

貼著胸膛的耳畔,能清楚聽到他鏗鏘有力的心跳,以及字起句落的共鳴聲。

萬抒呼吸一滯,一股熱流濡濕眼眶。

腦中忽地浮現王琪之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要是有了心動男孩,別跟我一樣做鴕鳥,最後兩敗俱傷。”

是啊。

她不想再當鴕鳥。

珍惜眼前人,比什麽都重要。

……

分開前,池軼交給她一個包裹,說醫者仁心,就當積善行德,讓她拿回去務必打開看看。

正是四天前那晚,周時延主動電話約見的池軼。淩晨一點半,某私人會|所包廂裏,周時延當面拜托他交給萬抒的。

周時延早知兩人關系。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失落悔恨也好,僥幸不舍也罷,一切都被時間打敗,被命運絕了路。

周時延不得不承認,他與萬抒的種種已成往事,池軼才是那個萬抒將來可托付的人。

“抱歉,這麽晚了把你叫出來。”周時延發虛的聲音依舊儒雅有禮。

池軼抿口熱茶,挑眉不屑:“有屁快放。”

周時延幾不可察地擰了下眉心,並不在意他對自己態度惡劣,只是想到萬抒……

他吃力地端坐著,緩緩擡手,推了推鏡框,娓娓說明來意。

除了請池軼轉交優盤之外,周時延還向他說了很多關於萬抒的事,比如她喜歡吃甜食,卻討厭運動;比如她覺淺畏光,習慣抱著玩偶朝右睡更容易入眠;比如她生病了寧可扛著也不願去醫院,家裏要備好各種基礎藥,檢查是否已經過期……

池軼實在聽不下去,打斷他:“周時延你知道她為什麽隨身帶著甜食麽?因為她三餐不固定,常常低血糖。你知道她為什麽失眠嗎?因為她至今還在承受父母早逝的創傷。你知道她為什麽不願意去醫院嗎?因為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會讓她記起不好的回憶。”

“周時延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解她,比誰都懂她啊?”池軼輕蔑一笑,“你就是個王八蛋。”

池軼自然沒講這些盡數說出來,更不會告訴萬抒,他已經親自“審核”過優盤裏的內容。

只嘀咕了一句“立什麽深情人設,真夠虛偽的”便開車離開了萬抒的小區。

周時延確實挺虛偽的,也挺慫的。

想要真誠地跟她道聲歉,卻連當面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通過視頻的方式。

萬抒收拾好情緒,抹掉臉頰的淚水,轉頭看向玻璃窗外。

正午的陽光,曬得燦烈。

她拔出優盤,關掉筆電。

將它丟進桌邊的紙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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