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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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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馬

臨近中午的時候,萬抒接到老林的電話,主要是關心下她手頭劇本修改進度,順帶問了問她出國的事。

關於考研,萬抒只跟沈嘉航和老林提過。

目前她正在備戰雅思,挑選心儀的學校和專業。

一切還未塵埃落定前,萬抒並不打算將此事宣布出去。

對於不喜社交的人來說,外界的關心多了,便會成為困擾。

當初她選擇辭職,便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精力花在學習上。

銀行卡裏的離婚補償金,可以支撐她目前的生活,以及後續出國的學費,但在成年人的世界裏,除了賺錢,還有人情世故。

因此,在老林的幾番盛情邀約之下,萬抒不得不兼職接下一些零散的修改劇本的活兒。

安全樓道裏,萬抒掛斷電話,望著窗外的天空出神。

一條細長筆直的航跡雲呈45度角斜劃過蔚藍無垠的天空,像一根斷了的風箏線,越飄越高。須臾,它不再是一條單薄纖細的線,被風揉松,扯開,漸漸暈成蓬松淡薄的雲絮。

再過不久,它便會在幹燥的氣流裏消散,仿佛從未刻意出現過。

萬抒收回視線,提步回閱讀區,拉開樓梯間門的同時,門也從外面推出來,她和一個氣質優雅的女生迎面撞上。

萬抒往左,她往右,萬抒往右,她往左。

兩人視線一對上,都笑了。

“你先。”對方側開身子,讓萬抒先走。

萬抒輕點頭過去。

已經中午,室內的人明顯少了,萬抒闔上筆電,也打算去附近吃點東西。

走出圖書館大門,陽光與暖風夾著植物的清香撲面而來,寂靜一上午的毛細血管都舒展開來。

萬抒閉眼伸了個懶腰,抖擻精神,走下臺階。

耳邊有個似熟悉的女聲響起:“好巧啊。”

萬抒扭過頭去看,原來是剛才在樓梯間碰見的女生。

“嗯,好巧。”

萬抒對她印象還不錯,長得好看,又有禮貌,還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大小姐氣質。

“你好,我叫任雪。”

萬抒:哦,原來是茶香門第。

她斂神,擠出一個笑:“萬抒。”

任雪笑意加深,一邊與她同步走下臺階,一邊笑看著萬抒說:“去吃飯嗎?一起?我第一次來,對附近不是很熟,看你的樣子,應該常來吧?”

一連串問話,禮貌又咄咄逼人。

萬抒沒有多想,只當是偶遇後的自然親近,遂答應,一起去了附近一家泰國餐廳。

任雪似乎對吃沒什麽興趣,每道菜都只是淺嘗輒止,倒是挺喜歡聊天。

“你今年多大呀?看起來應該工作很多年了吧?我不是說你老的意思,你千萬別誤會啊。我剛從國外回來,對國內的就業情況了解不多,所以想請教你一下。”

“你什麽專業畢業?”萬抒淡淡道。

任雪:“服裝設計。”

萬抒:“我對這個專業不熟,可能幫不了你。”

任雪並不介意:“所以,你是做什麽的?”

萬抒:“編劇。”

任雪睜大眼睛,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似乎很感興趣:“哇,好厲害。方便說說你是哪方面的編劇嗎?小說?電影?電視劇?”

萬抒擡眼看她:“都有,不過目前以短劇為主,適應市場嘛。”

任雪點點頭,筷子挑動餐盤裏的芝麻菜,漫不經心地說:“那你一定認識很多行業的人,比如醫生之類的吧?”

萬抒夾紫色糯米飯的手微頓一下,掀眼瞟向對面的任雪,她俏麗飽滿的鵝蛋臉上始終掛上恰到好處的笑意,並無異樣。

可能是她多想了吧。

萬抒視線落回盤中美食,輕“嗯”了聲,放入一口香噴噴的糯米飯。

這家泰國菜性價比很高,菜品不多,但道道經典,且出菜快,環境靜雅,各方面都很合萬抒的心意,她常來。

任雪抿了抿唇,似是突然想到:“那太巧了,我有個朋友就是醫生。”

瞥眼正在認真幹飯的萬抒,閑聊起這個話題:“我這個朋友今年剛畢業,在南市軼辰國際醫院裏當外科醫生。我們兩家父母都認識,所以我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有機會的話,我介紹他跟你認識?”

“雖然他這個人,平時對外人比較冷漠,但我介紹你們認識以後,熟悉了就好。”

門當戶對。

青梅竹馬。

其他人都是外人,她是“內人”。

萬抒面無表情地吃著菜,越聽越覺乏味,好想用面前的飯團子堵住對面這張滔滔不絕的嘴。

任雪這位發小朋友是誰,不用猜也是知道。

萬抒放下筷子,抽過紙巾擦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萍水相逢也是緣分,剛才你讓了我,這頓就我請。”

再坐下去,她覺得自己的心眼子比得上針眼了,但見任雪這大大方方的模樣,她也不好把人家想得太壞。

任雪並未推辭,而是欣然接受她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氣啦。方便加個微信嗎?”

“不方便。”萬抒一口拒絕。

“啊?”任雪怔楞住,定睛看著萬抒冷淡毫不躲閃的雙眸,周圍人聲模糊,空氣突然安靜。幾秒後,她尷尬撇開眼,攪動幾下碗中涼菜:“是我冒昧了。”

“再見。”萬抒起身離席。

留下一桌殘羹冷炙,和怒火中燒卻無法發作的任雪。

萬抒沒再回圖書館,坐地鐵回了家。

路上,王琪給她發了條微信。

——【抒抒,我現在馬上登機了,打算去非洲散散心。兩周吧,再久,我爸媽得親自去非洲把我抓回來!不要太想我哦~~~】

——【還有,我和李清羽這次徹底分了。】

——【還有還有,你要是有了心動男孩,別跟我一樣做鴕鳥,最後兩敗俱傷[哭泣.jpg]愛你[麽麽噠.gif]】

萬抒回覆“一路順風”,息屏剛擡腳,手機響起清脆的短信聲。

以為又是垃圾短信,她順勢點亮屏幕打算把短信鈴聲設置成靜音,之前總忘記或懶得特意弄。

果然是個陌生號碼,只不過開頭“小抒”兩字,將萬抒的目光定住。

她點了進去。

短短兩行字,讓萬抒震驚萬分,握著手機的指尖不禁微微顫抖。

-

晨霧還未散盡時,風裏藏了初夏的軟柔。

驅車上山,打開車窗,迎面吹來的空氣裏不再是春日裏料峭的涼,而是裹著青草霜露的溫潤,輕輕拂過每一寸皮膚,掀動鬢邊青絲,深吸一口,清清淡淡的自然鮮氣,沁人心脾。

那天的陌生短信是周時延發來的。

萬抒回覆了他,隨後周時延便約她一起去南市西郊的梅隴山露營。

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去的地方。

萬抒思量幾許,答應了。

如今這裏已經成了網上小火的露營基地,吃、喝、住、玩,設施俱全。不像六七年前,萬抒他們來的時候,鮮少有人發現這塊寶藏之地。

萬抒和周時延跟在露營店老板身後,隨他去網上預定的帳篷。

萬抒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山景,低聲說:“沒想到這裏發展得這麽快。”

周時延與她並肩走著:“是啊,記得當年這裏什麽都沒有,荒山野嶺的,我們兩個扛著大包小包徒步上山,走到山頂的時候,都累得沒力氣搭帳篷了呵呵。”虛空的黑眸裏,似是浮現出當年青蔥又甜蜜的畫面。

他嘴角微勾,回憶起往昔:“你一屁股癱坐在草地上,像只累趴的小貓。我當時心想,表現的機會終於來了,想都沒想誇下海口,我一個人就能輕松搞定。雖然去之前跟店家請教過,但因為是跟你的第一次約會,又沒實操過,後來我的手一直在抖,哈哈,當時真是一頓手忙腳亂,又怕被你發現,到現在我都記得當時那種汗流浹背的心情,哈哈。”

周時延最後是偷偷電話求助店家,才趕在日落前搭建完成。

其實當時萬抒早看出了一切,只是沒舍得揭穿他。

那樣懵懂、慌亂、偷感的周時延,與平日裏沈穩淡然的他大相徑庭,莫名就添了份鮮活氣,令萬抒怦然心動。

只是如今,物非人非,心境早已大不同。

萬抒沒什麽感慨的,只淡淡問出前半句:“你爸媽他們……”

“嗯?”

周時延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問的什麽,斂了神思:“我爸兩個月前剛退休,我媽一向喜歡旅游,現在終於能有時間陪她出去了,所以我給他們辦理了申根簽。前天剛飛,一個月後回來。”

萬抒了然地點點頭。

這時,兩人的帳篷也到了。

店家熱情地介紹完房間設施後,出門,將帳篷房的門卡分別交到兩人手上:“這是兩位的門卡,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希望你們能玩得開心。”

“謝謝。”

“謝謝。”

待店家走後,萬抒刷卡準備進去,身旁周時延突然問:“你現在,還單身?”

萬抒“嗯”了聲,徑自推開門進去。

周時延扯了聲量喊住她:“小抒。”

萬抒握著門把手,停住動作,沒有回頭看他。

他說:“謝謝你能來赴約。”

“換做別人也會這麽做。”她平淡說完,輕關上門。

周時延略顯蒼白的臉上始終浮著淡淡笑意,垂眼看見手上點點青紫,笑意漸漸褪去,楞在原地片刻,才轉身走進隔壁帳篷房。

山上的夜空,遼闊、高遠,繁星一覽無餘。

夜晚山頂仍有些涼,萬抒裹了件薄羊絨披肩,靜坐在矮椅上仰望星空。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杯子,飄著濃濃奶香,萬抒扭頭去看那只手的主人:“你怎麽還沒睡?”

自從進入演藝圈,周時延最缺的就是睡眠。

以前兩人難得見面在一起的時候,他十有八九掃興睡了過去。

萬抒從未責怪過他,反而是心疼,更是習慣了他隨時隨地倒頭就睡的“特異功能”。

今天白天,他們參加了營地的集體戶外活動。晚飯前,看了落日和漫山的野薔薇。

這片山頭有一處的景色絕美,是當年他們一起發現的,如今去那處的人也不多。

周時延堅持要萬抒陪他再去看一次,萬抒自然不會扭捏,遂應了他。

一起走回來,準備吃晚飯的時候,周時延顯然有了倦意,沒吃兩口就先回去休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太早了,這會才十點多就醒來了。

周時延在她身旁矮椅上坐下,又推了推那杯熱牛奶,示意她拿著:“這半年來睡眠一直不太好,能熟睡兩三個小時已經不錯了。”

是在暗示她離婚後,就變失眠了?

萬抒沒接。

淺抿口牛奶,問:“你這樣突然從劇組跑出來真的沒事嗎?”

周時延輕笑,難得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調調:“大不了賠違約金唄。”

萬抒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沒再說話。

初夏的銀河像一層靛青色的紗,從北鬥七星到牽牛織女星,像綴在紗上的碎鉆。

兩人便就這樣沈默地坐在一起看星星,風吹動樹葉發出細碎低調的沙沙聲,仿佛親昵地說著悄悄話。

這樣的清寂,藏起了時間的變遷,褪去了世俗的煩擾,像一段剛剛好的時光,讓人情不自禁靜下心來,想要在這星夜裏肆意地消磨一整個長夜。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打破這份靜謐。

萬抒看了眼來電人,按低語音音量,接起:“餵。”

那邊,池軼默了兩秒才說:“你在哪兒?”聲音聽不出情緒。

萬抒怕他多想,脫口撒了個謊:“我在家。你這麽晚了還沒睡?”

自那天池軼從萬抒家離開後,兩人就沒見過面,且池軼也少見地沒聯系她。

偶爾想起那個任雪,她心中便是一陣煩躁,就像一團泡在水裏的毛線,本就難以捋順,又添新線,指尖繞滿被水黏住亂漂的細線,終是在眉心擰成一股“疙瘩”。

“嗯,路過你家,就想著給你打個電話。”池軼輕描淡寫地胡說八道。

萬抒心一抽,不會在她家樓下吧?

“我已經睡下了。”她說。

池軼:“平時這個點你都還沒睡,今天這麽早?這韓棟梁看來是有兩把刷子啊。”

萬抒:“嗯。”

池軼突然問:“你身邊有人?”

“沒有。我掛了。”萬抒盡量讓自己的氣息平穩,每個字音保持在一個平常的狀態。

電話裏安靜了片刻。

“知道了。晚安。”他聲音淡淡。

萬抒:“晚安。”

夜裏太過安靜,聽筒裏的聲音清晰可聞。

周時延大概聽出了,對方是個正在追求萬抒的年輕男人。

萬抒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她好像放學後偷跑去網吧玩游戲的高中生,卻跟家長謊稱是在三好學生家裏寫作業。

可從小到大,萬抒都是那個三好學生,無論學習還是生活,幾乎沒怎麽讓家長操過心,如今倒是謊話一個又一個,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池軼相處久了,被帶歪了……

“追求者?還是男朋友?”周時延聲色溫潤,並無任何醋意。

“啊?”萬抒疑惑地扭過臉,對上他那雙深邃含笑的眼睛,搖了搖頭,“不是,一個認識的小朋友。”

“沒錯,我是她認識的一個小、朋、友。”

“啪嗒”。

手機掉在了地上。

草地柔軟,自然沒有損壞,只是屏幕大喇喇地仰面朝上。

暗夜裏,這束淡藍色的光芒,像一道冰冷利刃,驟然劃開萬抒拙劣的謊言,那謊言如同這天上的星星,看似高潔完美,實則只能藏匿在黑夜裏發出似有若無的光亮,根本見不得陽光。

倒不是怕被周時延看笑話,而是胸口像被蠱蟲狠狠咬斷了靜動脈,整顆心臟在快速下墜,在猛烈鼓動。她不禁開始害怕,怕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失去。

萬抒彎腰撿起手機,艱澀地聲音擠出嗓子眼:“餵?”

池軼並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你應該從來沒在意過,每次通話都是你先掛電話。”

而她剛剛被周時延突然的問話打斷,沒按掛斷鍵,當然,也默認池軼那邊會掛。

現在,電話真的被他掛斷了。

萬抒心裏卻無法平靜下來。

她扯出個笑,體面地起身道別。

周時延目光覆雜地目送她走進帳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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