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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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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的太陽

“媽,爸,望舒,好久沒來看你們了。”

墓碑前被輕輕放上一束鮮花。這是一座格外寬敞的墓碑,不同於山間公墓裏多見的單人或是雙人墓,這座墓碑上寫了三個人的姓名,黑底燙金的文字,整齊地排列在寂靜的墳塋之上。

說到最後一個字,夏羲和的聲音已不由自主地沾上了一絲顫抖,鄔昀靠近了他,輕輕握住他垂在身體一側的微涼的手。

“這半年裏,我的生活又發生了一些小變化,讓我想想,該從哪兒說起呢……”思索片刻後,夏羲和的唇角微微上揚了幾分,“對了,夏天剛來的時候,我從賽裏木湖裏面撈了個人。”

夏羲和側過頭,淡笑著看了一眼身旁同他並肩而立的男人,覆又轉向面前的墓碑:“望舒,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第一個想起來的人就是你。”

“上天保佑,他沒什麽大礙。我卻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我也是這樣陪在你身邊,一切是不是多少會有所不同?”

“可是我也明白,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如果。”

“望舒,我很想你。說實話,剛開始我不是沒在心裏怨過你,怨你太狠心,怎麽舍得就這樣拋下我。直到故事重演,我才有機會重新體會你當初所受的折磨。”

“這麽多年過去,我才終於越來越能明白,你從來都不曾主動選擇放棄,是這個世界不肯放過你,你實在走投無路,只能選擇這種方式來徹底逃脫痛苦。”

“雖然這麽多年來,我沒有一刻不在後悔和心疼,但如果那是你告別痛苦的唯一途徑……我還是會尊重你的選擇。或許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但我一定知道,從某種程度上說,至少你得償所願了。”

“萌萌總是說,她去世的姥姥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她。如果你也是這樣就好了,你就自由自在地在銀河系裏徜徉,永遠不用長大,不用面對這個對你不夠好的世界。”

說到這裏,淚水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爬了滿臉。鄔昀並不開口,只是默默從口袋裏拿出面巾紙,替他擦凈臉上斑駁的淚痕。

夏羲和握了握鄔昀的手,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片刻後,再次開了口:“爸,前段時間景區下大雨,我救了兩個孩子。你走以後的很多年裏,我都一直在想,你心裏到底覺得值不值得,直到那天,我終於可以確定,換成是我,無論再來多少次,我都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媽媽,你過去總是告訴我,有機會要多去大城市看看,眼界打開了,心胸也會跟著開闊起來,可是大城市好像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所以前幾年我還是回來了。我以為我不會再回去了,沒想到今年,我又去了北京。”

“等過完年,我就要嘗試著去做心理治療師了,比起在醫院坐診,也許這份工作的形式更適合我。還有機會重新回到我真心熱愛的領域,我還是挺慶幸的。”

“當然了,我還會經常回來的,我是草原的孩子,就像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樣,需要時不時地沐浴這裏的陽光。”

“之所以會做出這個決定,說起來也很神奇,是因為一個人——”

“就是我從賽裏木湖撈起來的那個,”夏羲和握住身旁人的手,泛紅的眼尾終於漾起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他叫鄔昀,現在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了。”

“你們估計會覺得驚訝,但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尊重我的選擇。我曾經以為你們離開之後,這個世界上從此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不會再和其他任何一個人建立深層次的鏈接……可我偏偏又遇見了他,愛上了他,並且決定孤註一擲地最後勇敢一次,和他一起走過接下來的路。”

“阿娜爾和艾爾肯結婚前來看過,所以你們已經知道他們倆的大喜事了,他們現在過得很幸福,就是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抱上幹女兒……”

“梅姨和馬燕也一切都好,今年過年有很多人陪著我,不用擔心我會孤單。下個月就是納吾肉孜節了,到時候阿娜爾他們會再來看你們。”

“媽媽,爸,望舒,你們一個個離開我的這些年裏,我曾經一度深深地陷入迷茫,之後又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忽然看清了自己和世界,但那種清晰感太短暫了,很快我又被迫迎來了新的迷茫……”

“不過現在,我好像開始習慣了這種在迷茫中繼續行走的感覺。或許人的一生就像草原上的四季一樣,春天不會永遠持續,冬天也總會過去,我就在這樣周而覆始的循環之中,一年年地長大成人,又逐漸老去。”

“今年我就要三十歲了,應該可以算是個合格的大人了吧?雖然生活能力還是很一般,但是以後就有人照顧我了,總算沒有孤獨終老,你們可以放心了。”

掃完墓,兩人一道走向公墓的停車場,鄔昀問:“這算是帶我見過家長了?”

“當然了,”夏羲和笑道,“並且我代表我們全家,對這段感情送上誠摯的祝福。”

西北山間的凜冬,氣溫直逼零下三十度,鄔昀沒有那麽豐富的抗寒經驗,還是在夏羲和的再三要求下才戴上了護耳和圍巾,此刻才意識到全副武裝的重要性。

不過離開了一陣子的功夫,車裏已經和外面一樣,凍得如墜冰窟。鄔昀打開空調,打算熱會兒車,夏羲和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跟你說了冷吧?讓你戴手套還不樂意。”

相互傳遞了些許溫度,車內的溫度也終於在熱風的烘烤下暖和了幾分,鄔昀笑著說:“你就是我的太陽,有你在,就不冷了。”

前些天才下過一場大雪,盤山公路上雖然已撒過工業鹽,沒有結冰,卻不免仍有些打滑。這樣高難度的路段曾經對於鄔昀來說有些難以駕馭,如今他開得多了,也就慢慢熟練起來。

越野穿梭在巍峨的群山之間,峰巒褪去了夏日的青綠,只餘下鋪天蓋地的白,唯有一片片松柏挺拔如舊,蓬松的厚雪層層積壓在細密的針葉之間。一陣朔風拂過,撲簌簌地吹落了滿枝的碎雪,漫天的雪沫紛揚飄散,迎著風撒落在車窗前。

鄔昀雖然也在北方長大,但他的家鄉靠近海邊,即使到了深冬,偶爾能飄上幾朵雪花,也很難在地面上留存太久,因而此刻眼前的景象,是他從前幾乎不曾見過的。遠處蒼茫的群山如同靜默的神靈,巋然佇立於此,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守護和庇佑著這裏祖祖輩輩的人們。

回到民宿時接近中午,陸陸續續有提前預定好房間的游客過來辦理入住。臨近新年假期,民宿的客房再次爆滿,不少人都選擇以旅居的方式度過新年。

寒冬臘月裏,熱乎乎的美食格外撫慰人心,梅姨的“小飯桌”成了民宿裏最熱鬧的地方。或是從遠方一同相約而來的友人,或是剛剛在這裏傾蓋如故的陌生人,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們圍坐在餐桌旁,談天說地,大快朵頤,為西北嚴寒的冬日添上了幾分溫暖的人情味兒。

午飯過後,便有城市裏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到訪,說是因為他們民宿的官號在互聯網上影響很大,助農產品直播也成績斐然,對當地宣傳起到了很大的正面作用,在年底的評選中被推選為拉動當地經濟與維護民族團結的先進代表,特來給他們拍一張集體照片,後續將會進行特別表彰。

於是按照攝影師的安排,民宿的全體工作人員站在了“同塵客棧”的招牌前。朵朵一見到這陣勢,便飛快地跑到他們旁邊,繞著他們轉來轉去。

“哎小狗勾,你也想入鏡呢嘛?”一旁的工作人員見狀笑道,“行吧行吧,把我們可愛的小狗勾也拍上。”

在鄔昀的指令下,朵朵十分乖巧地蹲坐在院落正中央,夏羲和站在她身後,手裏端了個長方形的銅牌,看起來又紅又專。

鄔昀看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結果被他一把拉到身旁。梅姨、阿娜爾、艾爾肯、吳虞和周寧在兩邊依次排列開來,大家夥兒不約而同地抿著嘴唇憋笑。

“哎你們拍個照咋那麽嚴肅嘛,”攝影師小哥說,“開心一點嘛,我說‘三、二、一’,你們就喊‘jakse’,笑起來奧!”

“哦吼,”艾爾肯笑出了聲,“咋把我們搞得跟幼兒園的娃娃一樣撒。”

“這個‘jakse’是你說的那個麽?”鄔昀想起他唯一學會的那句哈薩克語,小聲問夏羲和,“‘好’的意思?”

“對,”夏羲和答道,“在不同的語境裏也可以引申為不同含義的程度副詞。”

“那在這裏是什麽意思?”鄔昀問。

“大概是……”夏羲和想了想,微微笑了,“‘幸福’吧。”

鄔昀也笑,在身後悄悄握住他的手。

“來來來,準備了奧,”攝影師揚聲喊道,“三、二、一——”

“Jakse!”

作者有話說:

最後幾章本來是想放番外的,但又因為涉及到整個故事的結局走向,所以最後還是放在正文裏面了,所以時間跨度比較大,可以當作一個時空蒙太奇……總之馬上就完結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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