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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夏日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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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夏日倒數

夏羲和接受完采訪,送記者出了院門。鄔昀正在院裏第一千零一次嘗試著訓練白雲定點排便,結果依然以失敗告終。朵朵也在旁邊看熱鬧,一看到夏羲和,便興高采烈地沖他飛奔而來。

鄔昀也跟在她身後,註意到會客室前面的雙人椅上坐了一對母女,是民宿的住客,正看著風景,聊著天。

“今天天晴了,”小女孩看起來大概是剛上小學的年紀,口齒卻很清晰,“好多景區為什麽還是沒開門呢?”

“因為昨天的雨太大,山裏的河水被灌滿了,這就是洪水,”媽媽溫柔地向她解釋,“洪水會破壞一些景觀,景區裏的阿姨和叔叔們還在修覆,等修好了才能開放。”

“那發洪水了,就把洪水堵住,”女孩問,“不要讓它流出來,不就不會破壞了嘛。”

“洪水太大了,一味地堵它,就算臨時有效果,等水越積越多,終究還是會被沖垮,所以要去疏導它,把它引流到其他地方去,這就叫‘堵不如疏’,”媽媽說,“你們在學校裏不是學過大禹治水嗎?這就是他發現的道理。”

“堵不如疏……”

鄔昀聽到夏羲和很輕地默念了一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一旁的母親註意到他們,擡頭對他們客氣地笑笑。

“我明白了!所以平時我想玩手機的時候,媽媽不能一味地攔著我,”小女孩說,“而是要疏導我,讓我想玩就玩,這就是‘堵不如疏’。”

三個大人一時間都笑出了聲,母親哭笑不得道:“哪有你這樣舉一反三的?”

回了房間,夏羲和依然在出神,鄔昀看得有趣,問他:“還在參悟怎麽治水呢?”

“什麽治水,我可不是大禹,”夏羲和笑了,“只是聯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

“什麽事兒?”鄔昀順口問。

夏羲和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沒等到他開口,鄔昀沈寂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許久不曾聯系的前同事。

鄔昀又看向夏羲和,只見他擺擺手:“你先接,我這就是兩句閑話而已,沒什麽著急的。”

屋子不大,鄔昀也沒處可去,便也沒避開夏羲和,直接接了。

打來電話的是前公司的同事姐姐,就是鄔昀曾經在電話裏安慰過的那位。同事人挺好,兩人之前在同一個項目組,關系不錯,後來因為項目擱淺,他們先後辭職,鄔昀抑郁發作,也沒再和她聯系。

兩人先是寒暄了幾句,同事問鄔昀如今在哪高就,鄔昀坦誠說自己還在休息,暫時沒上班,同事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同事說,她跳槽去了一位新銳導演的工作室。這位導演對於大眾來說沒有那麽赫赫有名,但行業內的都知道,這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導演,很有靈氣,作品內核文藝,又有一定的商業性,初出茅廬便斬獲了國內外的幾個獎項,票房成績也不錯,是圈內人都看好的潛力新星。

同事姐姐也是一位有理想、有能力的電影創作者,在工作室幹得不錯,這次聯系鄔昀,是因為導演打算籌拍的下部作品主題與中哲思想關系匪淺,由於工作室裏沒有專業人員,導演想招聘一位劇本顧問,最好是在兩個行業都有所研究,既了解中國古代哲學,又懂電影基本架構的。

影視行業裏大多數從事創作的工作人員都是科班出身,再不濟也是中文系畢業,冷門的中哲專業簡直少之又少,這個招聘條件雖然說不上嚴苛,一時半會兒卻也很難精準地鎖定到人。同事姐姐聽說條件以後,便立刻想起了鄔昀,這才打來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

鄔昀一心想留在草原上,從來沒想過再回到曾經那個令他不甚愉快的行業,第一反應自然是推辭。同事姐姐卻說,團隊的夥伴們人都很不錯,創作氛圍很好,令她久違地重拾了剛入行時的激情澎湃;工作室不大,人員精簡幹練,這個崗位的薪資是他們從前在大公司的兩倍還多。

鄔昀在物質方面沒有那麽高的要求,聽到這個數字,便知道競爭必然激烈,怎麽也輪不著自己。但同事姐姐是個好人,也是一番真心實意,鄔昀不好直接拒絕,便答應通過她內投個簡歷試試。

掛了電話,夏羲和問他:“有獵頭來挖你了?”

“怎麽可能,”鄔昀解釋道,“就是以前關系好的同事,人家費心想著我,我也不能不給面子。”

“這個導演挺有才華的,”夏羲和說,“我看過她上部片子。”

她的作品雖然拿了獎,但歸根結底還是偏文藝,不算大眾,鄔昀一時有些驚訝:“你涉獵真廣。”

“也沒有,頂多算是跟她有共鳴,恰巧看到了,”夏羲和說,“不過我真的相信她以後會成為一代大師的,你要是真能跟了她,前途無量呢。”

“這種香餑餑,怎麽可能輪得到我,同事心好,我還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走個過場而已。”鄔昀根本沒當回事,重新提起剛才的話題,“你接著說,剛才的‘堵不如疏’,讓你想到什麽事兒了?”

夏羲和看著他,沈默了片刻,才笑了:“這一打岔,我都給忘了,不過本來也沒什麽重要的,以後想起來了再說吧。”

“這才多一會兒,”鄔昀有些疑惑,“你平時記性挺好啊,怎麽這麽快就忘了?”

“老了唄,”夏羲和說,“忘性大,多正常。”

他無意繼續話題,鄔昀也就不再追問,也沒當成什麽大事。他把簡歷順手發給了同事,以為簡歷這關就該被哢了,沒想到幾天後,收到了面試邀請。

鄔昀不在北京,所以一面是遠程視頻。他雖然沒抱什麽希望,但還是給予了對方基本的尊重,沒想到又收到了二面邀請。

二面由導演親自坐鎮,需要去北京面試。鄔昀告知了同事姐姐自己當前的地理位置,言辭懇切地表達了自己現下的難處,承蒙擡愛,只能婉拒貴司的好意。

又過了幾天,同事聯系他,表示導演要求比較嚴格,線下面試的幾個人她都不滿意,聽人力說鄔昀雖然是遠程面試,但表現很不錯,念在他這會兒遠在西北,破格允許他以遠程形式二面。

導演都紆尊降貴了,鄔昀一時像是被架到了火上,只好硬著頭皮答應。面試當天,出乎他的意料,導演並不是他想象中嚴苛的怪才,過程很輕松,甚至可以說是相談甚歡。

最終的結果是鄔昀最開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導演工作室向他發出了offer,希望他盡快到北京入職。

如果鄔昀是在前幾年遇到這個機會,他一定會滿懷憧憬,恨不得立刻報道,雄心勃勃地大幹一場。

但如今的鄔昀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孩子,草原讓他的視野變得開闊,而不再只是拘泥於大城市的高樓大廈。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底有了向往的歸宿,遠方再如何喧鬧繁華,於他而言也變得淡然了許多。

從前在人海沈浮多年,苦苦求索,也不曾尋覓到一個相對合適的機會;如今已經打定主意離開,開始新的生活,卻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腦袋。

造化弄人。比起驚喜,鄔昀心裏更多的是五味雜陳。

他第一時間與夏羲和分享了這個消息,果然,夏羲和對他表示祝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果然低谷都是暫時的,我就說你會前途無量吧。”

“可是我不想去。”鄔昀看向他。

夏羲和沈默了片刻,同他對視:“是不想去,還是不想走?”

鄔昀沒說話,半晌,才問:“你呢,你想我走麽?”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夏羲和挽留他一句,只要一句,他就毫不猶豫地留下來。

“鄔昀,”夏羲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他,“你喜歡電影嗎?”

要一個人喜歡他的工作實在並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對於鄔昀來說,這個問題卻無法讓他下意識地給出否定答案。

鄔昀的確不喜歡他之前的那份工作,但準確來說,他厭惡的是他身為螺絲釘的位置,是流水線般的工作日常,但從來都不是電影本身。

“當然是喜歡的,”鄔昀答道,“可是……”

夏羲和望著他,眼裏暈開淺淡的笑意,其中有欣慰,也有其他覆雜的情緒,像蒙了層晨霧的湖水,令鄔昀看不真切。

“這就夠了,”夏羲和說,“只要還喜歡,那就值得回去。”

……可是比起電影,如今的他有了更重要的心之所向。

鄔昀動了動嘴唇,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但此時此刻,無論怎麽開口,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崗位,還可以再想想,但這次畢竟機會難得。”夏羲和很輕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們倆都上過班,知道這種機遇對一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麽,‘伯樂不常有’,多的是人一輩子都沒有等到。”

他說的這些道理,鄔昀每一句都懂,卻沒有一句是他想聽的。

“你想我走。”鄔昀總結道。

夏羲和很緩慢地彎了一下唇角,露出的笑容卻顯得有些苦澀。半晌,他才重新開口,卻並沒有接鄔昀的話茬:“你現在恢覆得很好,如果能回到一個你喜歡的工作環境,對痊愈的幫助更大。”

“想想自己以前吃過的苦、承受過的磨難,不都是為了這樣一個機會麽?”

他說得那樣冠冕堂皇,甚至情真意切,在鄔昀聽來,卻莫名地刺耳,“你是個有能力、有理想的人,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個偏遠的草原上吧。”

“你帶我來到夢裏的無何有之鄉,”鄔昀說,“現在又說我不適合這裏,要趕我走。”

“你著相了,”夏羲和說,“君子順勢而為,只要心無所住,哪裏都可以是你的天地。”

“可是你明明知道,”鄔昀說,“我在乎的從來不是那個精準到經緯度的地理位置。”

他在乎的那個位置,抽象卻又具體,不需要說得多麽直白,他知道夏羲和一直都明白。

他想要的位置,是夏羲和的身邊。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的經歷告訴我,在低谷時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最靠不住的,無論那個人是誰。”良久,夏羲和開了口,“你和我都要引以為戒。”

“就像在《自殺小隊》的續集裏,哈莉·奎茵不再是一心追隨他人的小醜女,她重新找回了自己。”說著,他看向鄔昀,一字一句道,“鄔昀,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明白,愛與成長最重要的意義,是讓自己先成為自己。”

話裏的深意對於鄔昀來說決絕到近乎殘酷,偏偏他的神色間沒有絲毫薄情,只有一貫的認真與誠懇,甚至讓鄔昀沒法狠下心去責怪他。

鄔昀垂下眼,不再去想如何反駁。他無心再細究這些大道理,只知道對方這樣開了口,他的一切堅持就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明白了。”鄔昀只是回答說。

天色不早了,他出了屋子,在草原上四處溜達,抽了很久的煙。他有一段時間沒抽煙了,甚至記不清上次抽這麽多煙是什麽時候的事,大約是第一次見到夏羲和那天吧。

那天他原本是想離開這個世界的,可是現在,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擁有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機會。

如果那天沒有遇見夏羲和,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夏羲和已經給了他那麽多,他還在貪得無厭地奢求些什麽呢?

鄔昀打開郵箱,編輯了正式接收offer的郵件,定時到第二天的工作時間,發送成功。

回到屋裏時,天已擦黑,夏羲和不在。鄔昀透過落地窗,望見了他的影子。

他遙遙地站在暮色裏,一動不動,只留下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剪影,和鄔昀初見他那天的傍晚一模一樣。

只是天黑得比那時候早了,遠處的青山和草原也由綠轉黃,為那個高挑漂亮的身影徒添了幾分本不該屬於他的蕭索。

夏天多美好,但總要結束的。

作者有話說:

莫急,這周就能在一起,然後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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