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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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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似水流年

本就比常人敏感的腦神經僅僅因為幾杯啤酒就迷蒙了一整夜,睜開眼的一瞬間,鄔昀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陌生的床鋪,陌生的觸感……他下意識地朝著身側傳來壓迫感的方向稍稍偏頭,有些茫然地發覺夏羲和正摟著他的腰,頭埋在他頸窩裏,似乎睡得很熟。

熟悉的草木香氣縈繞在鄔昀鼻尖,對方散開的發絲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鄔昀用了三秒鐘回憶起昨晚睡前的經歷,確認自己此刻不是在夢裏。

昨夜他們接了吻,夏羲和有些醉了,他喝多的表現就是持續地犯困,沒多久就又睡著了,還摟著鄔昀,不讓他走。鄔昀本來只是想哄他一會兒,沒想到在那些啤酒的作用下,不知不覺間也跟著進入了夢鄉,兩人就這麽擠在一張小床上,酣睡了一夜。

尚未來得及思考該如何面對酒精留下的殘局,懷裏的人像是有所感應一般,蒲扇似的睫毛微微翕動,而後掀開了一點眼皮。

來不及觀察夏羲和臉上從迷茫到驚訝的表情變化,鄔昀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隨著夏羲和的清醒,兩個成年男性在清晨不約而同地活躍起來,甚至隔著衣物,頗為熱切地切磋了一番。

空氣凝固般的沈默過後,兩人幾乎同時從床上彈了起來。

“我……”

又一次異口同聲。

該死的默契,從初見一直延續到初吻後的清晨,偏偏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鄔昀清了清嗓子,看向夏羲和——不知道是餘醉未消,還是此刻的尷尬所致,他的臉頰依然飄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

“我昨晚喝多了,”見鄔昀不再開口,夏羲和也沒客氣,他揉了一下頭發,神色有些懊惱,又帶著點剛剛起床的懵懂,“我們這是……”

“斷片了?”鄔昀其實多少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記得一點,”夏羲和回憶道,“好像在沙發上睡著了,實在太困了,眼皮像是黏住了,怎麽都睜不開,能聽得見你叫我,但是醒不來,後來你就把我背回來了,再後來……”

他看向鄔昀,誠實道:“就記不清了,你要是提醒一下我,可能還能想起來一點。”

鄔昀看一眼淩亂的床鋪,沈默了一下,問:“你確定還願意想起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酒真是個好東西,假如昨天他也喝多了,說不定還能趁著醉意幹點更出格的事情,反正第二天兩眼一睜,什麽都不記得了,就像夏羲和現在一樣。

夏羲和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穿著,又看向鄔昀,稍稍松了口氣:“這衣服不都在呢?還能怎麽樣……”

說到後來,好像又有點不確定了,眼神裏帶了一絲求助的意味,仿佛就等著鄔昀宣判兩個人什麽也沒發生。

說不上是出於什麽心理,一看到他難得無措的表情,鄔昀方才那一點不爽的情緒便跟著煙消雲散。鄔昀很快在心下決定公平行事,不能一味地如夏羲和所願,因為他眼下這副模樣實在太有趣了,鄔昀甚至不敢確定下一次還能否再看到。

鄔昀深深吸了口氣,十分坦誠地如實相告:“你說你喜歡我,還親了我。”

信息量過大的一句話,如此直白地迎頭擊來,夏羲和有些遲滯地眨了眨眼,臉上的紅暈飛快地順著兩腮擴散開來,緋紅成一片,又伴隨著理智的覆蘇而消退下去,顯得一張煞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有這麽恐怖嗎?”鄔昀一時哭笑不得,“……逗你的,你只是給我解釋那句哈薩克語,而且……”

而且,是他主動親的夏羲和。

剛才還有心逗弄對方,輪到自己,臉皮又變成了薄紙,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雖然夏羲和沒有抗拒,但他當時畢竟喝醉了,嚴格來說,乘人之危的是鄔昀。

夏羲和卻沒追問,說:“想起來了。”

鄔昀眉心一跳。

……有點太快了吧?

一瞬間攻守易勢,心虛的驟然變成了鄔昀。

夏羲和並沒有看他,神色有些覆雜,半晌,才幽幽地開了口:“……但是,你不是直男麽?”

鄔昀垂了眼,語氣十分無奈:“說得好像你不是直男一樣。”

夏羲和倏地擡眸:“誰告訴你我是直男了?”

鄔昀下意識地說:“你都有個談了九年的前女……”

話沒說完,他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夏羲和每次說的都是“前任”,從來沒說過“前女友”,是他按照直男的思維慣性,先入為主地認為夏羲和談的是女朋友,但實際上……

“所以其實是……”心中描摹許久的霸氣學姐突然性轉,鄔昀一時間如鯁在喉,難以置信道,“前男友?”

“我沒想故意瞞著你,只是看你挺直的,也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怕你覺得膈應,所以沒主動提,”夏羲和的神情晦暗不明,“我沒想過你……”

會突然彎了。

但這件事跟夏羲和的性取向沒有任何關系,就算是提前知道,鄔昀恐怕也只會在琢磨對方性向的過程中彎得更快。

“所以你昨晚提起來的那個曾經讓你考慮婚姻的對象,”突然得知一樁大事,鄔昀甚至沒顧得上眼下的情況,不由自主地偏離了重點,“……也是男的。”

看起來似乎只是性別不同,但對於鄔昀來說,夏羲和的前任是男是女,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

按照他之前自以為是的設想,夏羲和有個前女友,鄔昀只會好奇對方是什麽樣的人,頂多還有一些本能地拈酸吃味,最多也就到這裏了。

可是現在,他突然得知夏羲和談了九年的前任是個男人,一個陌生的男人,曾經被夏羲和深深愛過,見過夏羲和年少單純的模樣,陪伴著他從青蔥少年成長為獨當一面的男人,占據了他人生中幾乎三分之一的漫長時光……

心尖的那根肉刺瞬間經由血管遍布全身,從每一寸血肉裏生出透骨的疼。鄔昀沒有辦法不感到忌憤,或許是他太過幼稚,雄性骨子裏的競爭欲望蠢蠢欲動,但他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哪個男人在面對這種事時,還能做到波瀾不驚。

縱然平日裏擅長掩藏情緒,但此刻的心理活動過於激烈,鄔昀實在做不到滴水不漏。

“我昨晚還說過這個?”夏羲和應該也感覺到了周邊突然低沈下去的氣壓,露出一個五味雜陳的笑容,“可能當時情緒上來了吧,其實現在再回想,感覺都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想起那本書上剛勁有力的字跡,鄔昀發覺自己有時候真是比直男還要遲鈍。

“所以,是你大學的師兄?”鄔昀問。

“怎麽突然好奇這個?”夏羲和並沒有糾正他的偏題,也的確無心掩飾,開誠布公道,“其實你也認識他。”

鄔昀楞了一下,大腦飛快地檢索處於他和夏羲和交集裏的熟人,當地並沒有醫學院畢業的,那麽只能是在北京……

“……竟然是他。”

天旋地轉,鄔昀一時間深感造化弄人。

……怪不得夏羲和敢毫不猶豫地私下裏接手他,換藥過程也進行得那麽順利,因為他與鄔昀之前的主治醫生師出同門,用藥手法自然類似。

怪不得他一時忘記了對方的名字,夏羲和卻能根據寥寥幾句特征,在偌大的安定醫院裏精準地鎖定到人。

這下鄔昀再也忘不掉了——林以澤。

夏羲和讀書早,上大學時才剛成年,臨床醫學八年制每年只招一個班,從大一起學業壓力就不小,學校怕他們不適應,給每個學生都安排了高年級導生,都是同樣讀八年制的師姐師哥。

導生隨機分配,夏羲和被分到的是當時讀大三的林以澤。對方在臨床系小有名氣,醫學世家出生,長相帥氣,成績優異,很會為人處事,和老師、同學的關系都處得挺好,年年都能拿國獎。

熟悉起來後,林以澤其人果然沒有辜負他一向的好名聲,對夏羲和頗為照顧,甚至比其他導生都要盡心盡力。剛入校時,新生們對大學的學習生活難免茫然,林以澤會提點他哪些課程、活動很重要,對之後的影響比較大;跟哪些老師需要維持好關系,有利於之後的專業和導師選擇。

夏羲和不是個功利的人,對大部分人關心的“前途”想法不多,於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好陳望舒的病。而林以澤的這些指導雖然都指向未來的發展,但這些也正是為陳望舒治病的基礎,無論如何,夏羲和都發自內心地感激他。

夏羲和是理科生,高中時對文科就沒太大興趣,也不擅長背誦,偏偏醫學生的每門課程都包含大量的記憶內容,被戲稱為“藍色生死戀”的一排教材,每一頁都劃滿了重點,到了期中、期末,簡直苦不堪言。

林以澤自己也在考試月,卻還是會抽出時間要走夏羲和的書,將老師給他們草草劃過的重點逐一細化——哪些容易考選擇,哪些會出名詞解釋,哪些又是大題,全部分門別類,標記得清清楚楚,覆習效率立刻提高了很多。

數百頁的內容,林以澤總是第二天就按時交還給他,夏羲和甚至想象不出他是怎麽完成的。無論如何,他們整個宿舍都依靠著林以澤的筆記,才勉強度過天昏地暗、半人不鬼的期末。

下半學期,陳望舒意外離世,夏羲和請了假,回來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那段日子太過難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點什麽,而林以澤恰好在那個時候向他遞出了橄欖枝,他沒法不下意識地將它當成救命稻草。

夏羲和小時候在鎮上不受歡迎,內高班的同學又相對淳樸,別說是戀愛,他連懵懂的暧昧都沒體會過。雖然林以澤是男人,但他並不排斥,答應對方在一起試試。

林以澤的確為他撐起了一座小小的避風港,陪伴他逐漸走出悲痛。學校裏人多眼雜,林以澤的家庭讓他們沒法光明正大地公開關系,只能一直持續地下戀情,但夏羲和能理解,並不與他斤斤計較。

陳望舒雖然不在了,但世間還有無數像她一樣遭受著疾病的折磨、卻不為世人所理解的患者,夏羲和單純的理想依舊堅定如初。

林以澤對精神科也很感興趣,同時也是為了陪伴夏羲和,他不顧醫生父母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更有前途的科室,選擇了相對冷門的精神病學方向。之後,憑借他現成且新鮮的經驗,讀研後的夏羲和與他選擇了同一位導師,成為林以澤的直系師弟。

林以澤畢業前夕,兩人都在安定醫院實習,一起在醫院附近一起租了一間小公寓。他們平時都是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碰面的機會卻不多,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無波無瀾。也是在那個時候,夏羲和天真地以為,無論同性還是異性,每個人一生的歸宿大抵都是如此。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加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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