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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邊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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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邊暮色

夏志軍的葬禮上,陳萍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甚至還笑瞇瞇地摟著夏羲和,輕拭陳望舒仿佛永遠也擦不幹的眼角,安慰他們說,沒事兒,咱娘仨不是還能作伴麽?

夜裏,夏羲和睡不著,聽到院子裏有動靜,起身出了屋子,看到陳萍一個人坐在門外,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淚水卻已爬了滿臉。

鎮上對夏志軍進行了表彰和追悼,授予烈士身份和撫恤金。其他三個孩子的家人也紛紛登門感謝,陳萍謝絕了他們的財物,只勉強收了些東西。

三個被夏志軍救了命的孩子一起給陳萍磕了頭,拜她為義母,發誓孝敬她一生。

鎮子裏再度流言四起,說夏羲和是喪門星、索命鬼轉世,克死了夏志軍。夏羲和沒心思在意這些,倒是艾爾肯聽說之後,揪住幾個亂說話的小孩,狠狠揍了一頓,告訴他們夏志軍是為了救自己才犧牲的,之後那些聲音才逐漸弱了下去。

陳望舒大病一場,連著發了一個星期的高燒,總說自己成夜成夜地夢見爸爸,夢見自己親眼看見的他走時的樣子。她晚上睡不好,白天要麽以淚洗面,要麽無精打采,整個人瘦得形銷骨立。

夏羲和放不下心,又起了在鎮上讀書的念頭。陳萍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她說夏羲和現在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了,要去大城市好好學習,以後才能出人頭地,妹妹以後還得依靠他。

夏羲和知道她只是在激勵自己,實際上並不真的指望他什麽。檔案和學籍都已經轉到了新學校,一切已成定局,十五歲的夏羲和終究還是坐上摩的,來到市裏,接著生平第一次上了綠皮火車,搖晃三天三夜,一個人來到了從前只在書本和電視裏看見過的首都。

陳望舒的情況始終不見好,吃不下、睡不著,學也沒法好好上,中醫、西醫都看了,該做的檢查也沒落下,指標看著一切正常,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開點無關痛癢的補劑。

時間長了,鎮子上甚至有人勸陳萍,說孩子指不定是被嚇破了膽,或者被什麽臟東西纏上了,應該給她做場法事,驅驅邪。陳萍原本不信這些,如今也少不得動了病急亂投醫的心思。

最後還是艾爾肯的父親出了正經主意,說看陳望舒的樣子更像是心理問題,他在內地時聽說過有專門治療這個的心理醫生,邊疆的醫療水平相對還是太落後,勸她帶著孩子去大城市看看。

陳萍買了班車票,先帶著陳望舒去了烏魯木齊,又輾轉到了內地。馬春梅代為接管小賣部的生意,她同樣早年喪夫,女兒馬燕也考上了內高班,如今家裏沒人,她便常來陪伴陳萍。陳萍要把賺的錢跟她分,她怎麽也不願意。

大醫院果然下了診斷,說陳望舒患上的是精神類疾病,學名叫創傷後應激障礙,伴有嚴重的抑郁傾向。陳萍原先對這些並不怎麽了解,只大概聽說過“抑郁癥”,一直以為那是有錢人才會得的病。

還好陳萍思想還算進步,立刻謹遵醫囑讓陳望舒吃了藥,又帶她做心理咨詢,如此堅持了一年多,總算有了點起色。

陳望舒發病年齡太小,病因又覆雜,情況時好時壞,嚴重時甚至連續做了幾次電休克,醒來後連陳萍都不認識了,卻也只能帶來暫時的穩定。

內高班的假期短,夏羲和每次放假回家,總是變著法地哄陳望舒開心,盡管她比小時候還要罕言寡語,臉上的笑容總是少得可憐。

夏羲和暗自下定決心,將來要報考醫學院系,攻讀精神病學方向,不為別的,他只想給陳望舒治好病。

他原本生性貪玩,不甚用功,之前只是靠著聰明腦瓜混日子,直到做出這個決定以後,他才咬了牙,開始埋頭苦讀。

這之後,他如願考入全國最好的理工類大學,而且是其中分數最高的八年制臨床醫學專業。

醫學院的日子並不比高中時輕松,夏羲和成日勤學苦練,盼著早日出師,給陳望舒看病。

然而他甚至還沒盼到細分導師和專業,陳望舒的噩耗便和當年父親的一樣突如其來。

屋內依然沒開燈,窗外也沒有光亮,裏外一片漆黑,空氣中只餘下長久的沈默。

“……我一直相信科學的盡頭是哲學,”良久,鄔昀低聲開了口,“古人說的有些東西也許真的存在,比如在我們未知的某片領域裏,逝去的親人可能真的在默默關註著你,為現在的你感到高興。”

“謝謝,”夏羲和的聲音倒很平靜,“不過已經過去十年了,我也早就走出來了,你不用費心安慰我。”

在外人看來,夏羲和那麽陽光開朗,即使是細膩如鄔昀,也完全想不到他曾背負著這樣多的苦難。

然而苦難又不曾將他壓倒,反而讓他更強大,甚至還有源源不斷的力量來幫助、治愈他人。

“對不起,”鄔昀說,“我剛才不該那樣說你。”

“我聽出來你是故意的了,”夏羲和笑了,“你其實很不擅長說謊。”

鄔昀認命地閉了閉眼,又說:“突然感覺自己的那些經歷根本不算什麽,在你面前顯得輕飄飄的,太矯情了。”

“不是的,別這麽想,”夏羲和很快地予以否定,“痛苦是私人的,不應該被拿來比較,我說這些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讓你反思這個。”

“那是為了什麽?”鄔昀停頓片刻,露出一個苦笑,“挽留我麽?”

“我也不想把自己標榜得多麽高尚,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我這麽做是在綁架你,甚至想通過你來彌補自己內心的遺憾,很自私吧?”不同於以往的溫柔和煦,此刻的夏羲和直白卻又坦蕩,“善良有時候也難免摻雜著私心,所以其實醫生和殺手挺像的,救人和殺人都得不擇手段一些。”

“君子論跡不論心,”鄔昀為他的比喻啞然失笑,又說,“不過都說‘醫不叩門’,你這麽強硬地介入我的因果,就不怕跟我共業嗎?”

“照你這麽說,”夏羲和卻毫不猶豫地反問,“佛祖普渡眾生,不是也跟蕓蕓眾生共業了麽?”

明明是涉及到自身專業的問題,鄔昀卻被他駁得啞口無言。

他無奈地闔上眼,半晌,才低聲感慨:“夏羲和,上天到底為什麽讓我遇見你?”

為什麽不能早一點?

為什麽偏偏要在他對這個世界近乎絕望的時候,遇見夏羲和?

“因為上天舍不得你,想讓你好好活著。”夏羲和站起身來,“反正也睡不著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鄔昀跟在他身後,走出小木屋,入夜的涼氣撲面而來,他只穿了件短袖,直凍得一個哆嗦。

夏羲和意識到什麽,又折回去拿了兩件外套,將其中一件遞給鄔昀。

鄔昀本能地想客氣一下,最終卻沒推辭。邊疆的晝夜溫差很大,山區附近溫度能低到個位數;外加他昨晚睡眠差勁、情緒欠佳,正是身體素質不佳的時候,萬一再著涼感冒,估計難受得能要半條命。

夏羲和個頭也很高,比他差個幾公分,只是骨架小一點,鄔昀穿他的衣服稍有些緊,不過大體不礙事。

夜色中,他隱約看著夏羲和進了倉庫,在裏面待了半天。等鄔昀再次擡眼時,就看見夏羲和推出來一輛山地摩托,徑直跨了上去。

他套了件薄外套,長發依然松散地挽在後腦勺,兩條長腿撐在地上,看起來隨性又恣意,像是隨時能載著鄔昀去浪跡天涯。

機車總是能激發男生心底本能的興奮,鄔昀怔了一瞬,聲調都不由自主地上揚了幾分:“你還藏了這麽個好東西?”

“艾爾肯大少爺買的,他錢多,喜歡燒,”夏羲和戴上頭盔,“買來就沒騎過,一直扔在我這兒,後來就變成我的了。”

鄔昀接過他遞來的另一只頭盔,坐在了他身後。

這還是他第一次坐上別人的摩托車後座,他和夏羲和離得很近,隔著頭盔,鄔昀還是聞到了他身上若有若無的草木香氣。

“準備走了,”夏羲和說,“抱緊點。”

“嗯?”他的聲音朝前,鄔昀聽得不是很清楚,有點沒反應過來。

“抱我——”夏羲和提高了聲線。

“……噢。”鄔昀應了一聲。

他一向不太習慣和他人有肢體上的接觸,但此刻對方是夏羲和,似乎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鄔昀猶豫了一下,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

他生平第一次發現,男人的腰竟然也能這麽細,但很有勁,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有那麽一瞬間令鄔昀感到幾分安心。

沒料到夏羲和忽然整個人顫了一下,隨即躲開鄔昀的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鄔昀莫名其妙地放下手:“怎麽了?”

“往下點!”夏羲和的聲音裏沾了忍不住的笑意,“你碰到我癢癢肉了。”

鄔昀會意,將胳膊往下移,前面的手差點碰上夏羲和的敏感部位,他心下一驚,趕緊老老實實地雙手交叉握好。

夏羲和像是笑了一聲,終於沒再說什麽,俯下身,啟動了摩托。

引擎轟鳴,夜風獵獵,自耳旁呼嘯而過,鄔昀緊緊箍住夏羲和的腰,任憑他載著自己,飛掠過草原無邊的暮色。

作者有話說:

抱到老婆的小蠻腰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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