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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陰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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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陰雨連綿

鄔昀睜開眼睛,在不甚熟悉的環境裏反應了數秒,才意識到這裏是夏羲和的房間。

這一覺睡得極差,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呼吸不大順暢,渾身上下的肌肉又在隱隱作痛。

對於抑郁癥患者而言,早醒是最為痛苦的癥狀之一。淩晨時分,萬籟俱寂,全世界都沈睡在恬靜的夢鄉裏,他卻難以自控地從夢魘中醒來,陪伴他的只有一片絕望的漆黑,分明渾身疲憊,卻無論如何也難以再次入睡。而鄔昀已經習慣了這種困倦與焦躁,曾經無數次地輾轉反側,直到天亮。

草原旁的小鎮很靜逸,沒什麽高樓大廈,窗外也沒有燈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鄔昀摁開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顯示淩晨四點多。

隔壁床上的人大約已睡熟了,屋內安靜得悄無聲息。

微信蹦出來一條昨天晚上的消息,來自沈寂許久的三人家庭群,李蕓分享了一連串的推送,都是編制考試相關的消息。

直到半夜,鄔裕民發了三個大拇指的表情,試圖遲到地補上一點參與感,就像他在鄔昀的成長過程中所做的一樣。

鄔昀在心裏冷笑一聲,摁滅了屏幕。

抑郁癥並不意味著永不間斷的低落與絕望,在發作期以外,一些特殊的時間段裏,他偶爾也能像正常人一樣,感覺到片刻的輕松,甚至一瞬間的愉悅,比如遇見夏羲和之後,這短暫的幾天時光。

但這份難得的放松實在太過脆弱了,就像一只肥皂泡,只需要輕輕一戳,所有的假象都在一瞬間幻滅,取而代之的是幸福過後愈發鮮明的痛苦。

這些年裏,鄔昀盡可能地避免和父母聯系。他以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經濟獨立,就算是脫離了原生家庭,與壓抑的少年時期徹底作別。

然而其他感情都可以從主觀上切斷,或是尋找替代品,唯有親情,是生來就和血脈連接在一起、無法選擇的羈絆。

小時候,李蕓總是對鄔昀說,他要懂得珍惜,像他這樣的家庭條件,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擁有。

那時候的鄔昀深信不疑,比起那些被父母打罵甚至虐待,或是窮困潦倒、飯都吃不飽的孩子來說,他的確幸福太多了。

然而後來,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父母真的罪大惡極,他倒完全可以頭也不回,走得灑脫。

偏偏他們卡在中間,愛他,卻用著錯誤的方式,傷害他,卻又惡毒得不夠徹底。

鄔昀想起小時候,每當父母吵得不可開交,令他感到痛苦又無措時,他就會鎖上房間門,幻想此刻假如自己突然死了,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鄔裕民終於情願從繁忙的案件中抽出身來,看他兒子最後一眼。

李蕓則在哭天搶地,對自己的丈夫又打又罵,恨不得死的是他。

但最終,他們還是並排站在一起,兩個中年人一夜白頭,像一對風燭殘年的老人,無盡悲痛的淚水將眼眶染得通紅。

那時候,每每想到這裏,年幼的鄔昀就會感到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後來他在網上看到,很多人都曾有過同樣的假設,據說這是東亞小孩對死亡的頂級幻想。

後來長大了一些,鄔昀變得更懂事,也少了少不更事時的勇氣。他不再輕易地思考結束生命,因為想得越多,他就越忍不住想付諸行動。

數不清多少次,他真切地希望那些科幻電影的內容能發生在自己身上,有一個來自其他時空的鄔昀將他完全取代,這樣他就可以毫無負擔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惜生活不是電影,鄔昀還是這樣跌跌撞撞地長大,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不至於再輕易同無法改變的現實置氣。

但也恰恰因為他已經長大,終於可以理所當然地掙脫情感的枷鎖,自由地決定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鄔昀打開票務軟件,搜索回家的航班。

臨近起飛的幾班機票已恢覆原價,昂貴得堪比出國,但鄔昀早已不在乎這些,毫不猶豫地預訂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從祖國的西邊到東邊,將近四千公裏的距離,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來時有多麽迫不及待,此刻就有多麽歸心似箭。

操作完畢,手機剛剛熄屏,身旁便響起熟悉的聲音:“醒了?”

“嗯,”鄔昀答應了一聲,問,“吵著你了?不好意思。”

“沒有,我這幾天進山起得早,生物鐘有點變了,”夏羲和原本清亮的聲線比平日裏喑啞幾分,帶著點剛剛睡醒的鼻音,“你呢,睡夠了?”

“還行吧,”鄔昀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家裏催我回去,我買了機票,明天下午飛,上午跟大家告個別,這兩天麻煩你了。”

夏羲和沒有立刻接話。

不知道為什麽,在眼前這片無聲的黑暗裏,鄔昀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沒看出來你這麽聽家裏的話呢。”半晌,夏羲和說。

鄔昀沒明白他的意思,一時間沒開口。

“這是打算甩掉我這個多管閑事的,”對方接著道,“回家再另找個沒人的湖?”

鄔昀的手指驀地一松,手機“哐”地一聲砸在地板上。

黑暗的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

“我沒有嫌你多管閑事,相反,我非常感謝你對我做的一切,這讓我感覺很溫暖,”半晌,鄔昀語氣認真地開了口,“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些溫暖不足以覆蓋我巨大的痛苦,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因為你現在處於情緒低谷期,”夏羲和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昨天你媽媽的電話刺激了你,對吧?”

鄔昀沒有否認,而是就著他的前半句話,說:“絕大多數時間,我都處於這樣的狀態裏。”

“但並不代表這就一定會成為你人生的常態,就像南方的這個時候,雨一下起來就是十天半個月,但那裏並不是終年只有雨,等梅雨季過去,天就會放晴。”

停頓了一下,夏羲和接著說,“鄔昀,你還記得我說的嗎?你的名字裏有晴也有雨,你的人生也是一樣。”

“可這場雨對我來說不止十天半個月,它持續了很多年,我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澆透、腐蝕、潰爛了,”鄔昀的語氣很平靜,“或許很久之後的某一天,雨的確會停,但我等了太多年,等得太疼、太累,真的沒力氣再等下去了。”

“我說過,你以前度過雨季的方法存在問題,”夏羲和說,“如果你願意聽從我的建議,重新打好傘,穿好雨衣,也許雨很快就會停。”

“抑郁癥發作三次就意味著終生無法痊愈,即便不算那些情緒低谷,只統計重度發作,我也已經是第三次了,”鄔昀說,“醫療上常常講人道主義精神,對於一個身患絕癥、苦不堪言的患者,國內會采取臨終關懷手段,國外甚至會給予安樂死。我沒法祈求這些,只希望你能尊重我決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權利。”

“如果你真的病入膏肓、藥石無醫,我絕對不會阻攔你,但你現在並沒有身患絕癥,所謂的‘三次發作’只是統計學上的平均數,不代表沒有特例,事實上我就見證過很多發作三次甚至以上的患者最終痊愈並且完全停藥,後來生活得比正常人還要積極、樂觀。”

夏羲和說,“你和他們一樣,想結束的並不是生命,而是痛苦。那麽能不能最後相信一次,我有幫助你結束痛苦的能力?”

鄔昀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多想相信夏羲和,可是太晚了。

他們相遇得太晚了,鄔昀已經不剩下幾分心力與勇氣,不要說是結束痛苦,他甚至不敢再一次選擇相信。

“可我不是你的患者,只是個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夏羲和,你沒得過這種病,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試圖挽救我。”鄔昀說,“你救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因為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這些話有一部分是違心的,鄔昀在說出口的過程中已經感到很難過。他發自內心地不願這樣評價夏羲和,因為夏羲和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給過他溫暖的人,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對他出言不遜。

然而別無他法,既然去意已決,鄔昀就應該留給夏羲和自私、頑固、無可救藥的印象,以免對方良心不安,日後想起自己時感到自責。

也許他應該把話說得更決絕一些,但他實在說不出口了。即使是假裝,他也做不到肆無忌憚地傷害夏羲和這樣一個善良而美好的人。

夏羲和果然陷入了沈默。

就在鄔昀幾乎以為他被打動了時,他忽然開了口:“你之前問我為什麽會選擇精神病學,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的原因,不是刻意隱瞞,只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害怕刺激到你。”

“在醫院待了那麽多年,生離死別我見得太多了,我也不是什麽聖母,”夏羲和接著說,“之所以百般挽留,醫者仁心也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而已。”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鄔昀下意識地怔住。

不等他追問,對方已經自顧自地開了口:“我的卡包裏有一張照片,裏面是一個女孩,你可能看到過。”

不僅看到過,還留下了頗為深刻的印象,甚至引發了一系列關於她身份的猜想。

“那張照片已經跟了我十年,裏面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小三歲,”下一秒, 夏羲和徑直給出了答案,“看到你身份證的時候,我發現你恰好跟她同一年出生。”

“她也該二十六了,現在可能在讀書,也可能已經工作,談了男朋友,”說到這裏,夏羲和的語氣帶了點莫名的欣慰,卻又很快地沈了下去,“如果她還在這個世界上的話。”

作者有話說:

老婆寧可自剖傷疤也要留住你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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