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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煙花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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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煙花燦爛

房門口傳來一陣響動,房間的主人走了進來,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

夏羲和反手關好門,對鄔昀說:“平時你要是覺得累,不想開口的話,就不用跟他們客氣,他們不會介意的。”

“沒事兒,”鄔昀說,“大家都很好相處,跟他們在一起不會太累。”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則是,鄔昀的抑郁癥一直帶著典型的“晨重夜輕”特征,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傍晚,身體上的不適也會逐漸減輕,心情會比白天平靜很多,這也是他今晚能吃下飯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只是他們,跟別人也一樣,”夏羲和說,“記得把自己擺在第一位。”

鄔昀怔了一瞬。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察言觀色,習慣了努力讓別人喜歡自己,在潛意識裏,他人的優先級永遠高於自己。

生病以後,他也沒少在書籍和網絡上看到諸如“要更愛自己”的種種建議,他也不是沒嘗試過,但效果似乎不怎麽好。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親口對他說,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鄔昀擡眸看向夏羲和,片刻後,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說你為什麽要收留我呢,”他換了個輕松的話題,“原來這兒有這麽多‘病友’。”

“你還挺火眼金睛,”夏羲和說,“阿娜爾和梅姨是本地人,我從小到大的鄰居,周寧和吳虞是我以前的患者。”

鄔昀楞了一下,有點意外:“難道你是精神科的?”

“不像?”夏羲和笑了。

鄔昀一直好奇他具體是哪個科的,卻沒想到他來自自己最熟悉的精神科。

大約是從前看病時見過太多的精神科醫生,鄔昀覺得夏羲和的氣質和他們完全不同。

也許是為了避免被患者的病態思維帶跑,又或者是長期面對種種負面情緒,難免會產生抵觸,鄔昀見過的絕大多數精神科醫生都是冷靜而理性的,甚至個別會顯得有些不耐煩。

總之沒有哪一個像夏羲和這樣,鮮活又熱切,能令人無比直觀地感受到他對每一個生命的尊重與熱愛。

他看起來那麽自由、瀟灑,帶著一點難以馴服的野性,仿佛生來就合該屬於草原。鄔昀很難想象他被拘在一方小小的診室裏,從早到晚不停地問診、開藥的樣子。

“有點意外。”鄔昀回答。

“可能是不太像吧,”夏羲和說,“所以沒堅持幹下去。”

他沒展開說,而是繼續剛才的話題:“吳虞是我在北京的患者,後來我離職了,她也過來旅居;周寧家就在附近,是我參加家鄉義診的時候認識的。”

“不是說熟人不能擔任心理醫生麽?”鄔昀好奇地問。

“你還了解這個,”夏羲和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隨即解釋道,“心理治療的確需要避免雙重關系,不過他們早就度過了急性期,現在處於出院鞏固階段。我離開醫院後,也沒有私自展開治療的資格,所以我們目前不再是醫患關系,而是朋友,最多兼心理顧問。”

鄔昀了然點頭:“我還以為你要說是老板和員工。”

“說得也是,還沒想到這層。”夏羲和笑了笑,“他們倆的病情現在都控制得不錯,所以你不用想著照顧他們,還是那句話,先照顧好自己。”

“謝謝醫生,”鄔昀說,“我努力吧。”

這個話題適時地提醒了鄔昀。他起身翻了翻背包,掏出藥盒,從鋁箔間擠出四顆白色的小圓片,就著水吃了。

SSRI類藥物他已經用了很多年,偶爾忘記吃藥,第二天迎接他的便是頭暈目眩、惡心嘔吐,雖然他經常感覺不到藥物帶給他的積極作用,但總好過撤藥反應帶來的加倍痛苦。

鄔昀又打開安眠藥的藥盒,隨即意識到了什麽——

空的。

為了患者的安全考慮,助眠類藥物不允許一次性開太多,需要定時定量取藥。來之前他算好了日子,昨天吃的是最後的餘量,畢竟在他原本的周密計劃裏,此時此刻他已經離開人世了。

沒有安眠藥,意味著一整晚難以入眠,鄔昀有些煩躁地皺了眉,正打算問夏羲和附近哪裏有藥店,就聽對方問:“什麽藥?”

顯然已經看出了他眼下的難題,鄔昀如實回答:“勞拉西泮。”

“這個啊,這邊不太好買,”夏羲和說,“你吃多久了?”

“差不多兩年吧,”鄔昀說,“只有失眠嚴重的時候吃。”

“太久了,”夏羲和眉心微蹙,“苯二氮類藥物是有依賴性的,吃這麽久,療效也會越來越差。”

“怪不得,”鄔昀說,“我後來都加量吃。”

“膽子真大,”夏羲和看他一眼,“醫生沒讓你換藥?”

他沒了平日裏玩笑的語氣,態度變得認真起來,氣勢難得有些迫人。

鄔昀微微一怔,隨即像是面對著主治醫生一樣,老實答道:“之前說過,但我那陣太忙,也吃習慣了。”

除此之外,還有下意識地拖延。換藥對於抑郁癥患者來說是很大的事,畢竟改變本身就需要勇氣。

“主藥吃什麽?”夏羲和接著問,“劑量,多久了?”

“氟伏沙明,四片,”鄔昀產生了一種在面診的錯覺,也終於對夏羲和的身份有了實感,“以前吃過舍曲林,後來換成了這個,到現在斷斷續續吃了四五年了。”

“伴有強迫癥狀?”夏羲和問。

“對,本身就有輕微潔癖,情緒不對的時候會更明顯,”鄔昀熟練地陳述著病情,“另外就是侵入性思維比較嚴重。”

“介意我了解一下思維的具體內容麽?”夏羲和的問題提得很禮貌。

“沒關系,”鄔昀算是個比較理性的患者,見的醫生太多,沒什麽強烈的病恥感,“大腦會不停地提醒自己沒有完成的任務,導致身體一直處於焦慮的狀態裏,不敢休息,嚴重的時候會驚恐發作,哪怕是睡眠期間也會被強制喚醒。”

“氟伏沙明是比較對癥的,”夏羲和頷首,“但結合你的服藥時長和目前狀況來看,療效還是不理想。”

“強迫癥狀有好很多,”鄔昀解釋道,“抑郁之所以沒有明顯好轉,主要還是因為遇到了一些現實問題。”

夏羲和看他一眼,目光含了些覆雜,但最終沒有追問,只是說:“等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可以考慮調整一下用藥方案。”

鄔昀沈默了一瞬。

他沒想過做這個心理準備,因為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薄弱的生存欲望還能支撐他在這個世界上停留多久。

夏羲和已經轉過身去,在櫃子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盒藥。

“助眠藥物先吃這個吧,更安全,不會依賴,”夏羲和將手中明黃色的藥盒遞給他,“先吃一片,不夠了再加,副作用嚴重的話明天跟我說。”

鄔昀接過,看了一眼藥名,“鹽酸曲唑酮片”,精神科常用的藥,他聽說過。

“你這兒還真是個全科醫院,”他說,“連這個都有。”

“他們倆有時候也吃,”夏羲和回答,“放一點常備著。”

“他們倆”指的自然是吳虞和周寧。鄔昀忽然覺得夏羲和的民宿很像個療養院,有美味佳肴,有邊塞美景,甚至還有專業顧問,別說是在這裏打工了,就算是倒貼一大筆錢,估計也有很多人願意買賬。

民宿的工作不忙,基本工資卻挺過得去,夏羲和還會根據每個月的整體營業額發放績效,在包吃包住的情況下,簡直比大城市裏的牛馬過得舒服多了。即使是原本已經打算放棄生命的鄔昀,心頭都在剎那間劃過一絲向往。

“你之前是在北京看的麽?”夏羲和想起了什麽,又問他。

鄔昀點頭:“安定醫院。”

聞言,夏羲和明顯有些驚訝地揚眉:“嗬。”

“你不會就是那兒的吧?”看到他這個表情,鄔昀也覺得有點太巧,以至於感到不可思議,“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可惜,還是巧得不太夠。

“我之前一直規培呢,沒有獨立接診過,”夏羲和笑了,“你主治醫生是誰?”

抑郁癥讓鄔昀原本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比如此時此刻,醫生的名字好像就掛在嘴邊,可就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一個年輕的男醫生,長得不錯,就是話少,”鄔昀放棄了回憶,選擇轉而描述對方的特征,“好像有很多患者奔著他去的。”

“林以澤。”夏羲和說。

“對,就是他,”終於找到了這個記憶中的名字,鄔昀舒了口氣,“你同事?”

夏羲和略一點頭:“也是我師兄。”

“我記得他是醫學院臨床八年制的,”鄔昀再度驚訝,“這麽說你也是?”

他是小鎮做題家出生,名校學歷見過不少,不至於太大驚小怪,但臨床醫學專業畢竟不同,不管放在哪個學校,都比其他專業的分數要高出不少。

更何況是全國排名第一的醫學院,每年培養的學生數量非常有限,在他們省份的錄取分數直逼七百;大學期間的學習強度比起高中也不遑多讓,能堅持讀完八年,簡直無異於褪了一層皮。

鄔昀覺得換了其他任何人,都會感到難以置信,面前這個草原上的異域美男,在景區旁邊開著民宿,實際上卻是學神裏的戰鬥機。

“我讀內高班,有政策優勢,”夏羲和說,“分數線沒那麽高,比不了發達地區的。”

都是從千軍萬馬裏走過獨木橋的人,再大的優勢也不代表白給,鄔昀聽得出他多少是在謙虛。

“我在你隔壁讀過研,”鄔昀說,“不過沒上完就退學了。”

常人聽到這裏,第一反應難免會感到驚訝與惋惜,鄔昀對此已經習慣了。沒想到夏羲和並不顯得吃驚,反倒笑了:“那我們還真是有緣分,我規培完沒多久就離職了,白白卷了這麽多年,才知道再高的學歷最後也就這麽回事兒。”

鄔昀不知道夏羲和是不是在安慰他,但想到曾經的失敗經歷,雖然已經是過往雲煙,當初的那份遺憾與不甘仍然會在心頭悄然浮動。

他打開夏羲和剛給他的藥盒,準備吃了藥早點躺屍,卻倏地被對方攔住:“等一下。”

夏羲和站起身來,突然關了屋裏的燈,然後又在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擺弄著什麽東西。

等鄔昀反應過來時,發現對方就著手機的手電筒,端過來一只小蛋糕,插上了“2”和“6”兩只數字蠟燭。

“生日快樂。”夏羲和將蠟燭點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含笑的臉。

眼看著面前的人一臉怔然,夏羲和有些自我懷疑了:“怎麽,你身份證上的日期不會是假的吧?”

“不是,只是……”鄔昀動了動嘴,想說點什麽,最終卻只是徒勞地重覆,“……是真的。”

只是太突然了。

之前的二十五年,鄔昀從來沒有慶祝過一次生日。

二十六歲這天原本也該是一樣,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記得。

可是眼前這個剛剛認識了半天的陌生人,為他準備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生日蛋糕,對他說了一句很久不曾聽過的祝福。

“我猜你不想大張旗鼓,所以沒有告訴他們。”夏羲和說,“快許願吧,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祝自己早日康覆,重新熱愛這個世界。”

鄔昀望著夏羲和,蠟燭頂端的兩簇火苗映入他深藍色的眼睛裏,一跳一跳地躍動著,像晴朗夜空中的煙火,只是永不雕零。

煙花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燃起尚未熄滅的微渺火源,熱意從鄔昀的腳底一路向上蔓延,途經心臟,將那裏封凍已久的堅冰融化成了水,直湧到眼眶裏。

鄔昀忍住鼻尖的酸意,閉上眼,默默重覆著夏羲和剛才的話。

祝自己早日康覆,重新熱愛這個世界。

對於這個渺遠的期盼,他分明已體會過無數次的失望,以至於寧可放棄自己,也不願再經歷註定落空的結局。

可是這一次,或許是夏羲和眼裏的煙花太燦爛,勾起了鄔昀對這個世界久違的一絲留戀。

突然有點想再多待一天。至少再多看他幾眼。

作者有話說:

至少曰他一次,總不能到死還是處男。

ps:

1.SSRI:選擇性5-羥色胺再吸收抑制劑,是一類抗抑郁藥物的總稱,當前臨床治療抑郁癥的一線藥物。

2.為了避免代入現實,特意對文中的醫院和學校做了模糊處理,故事和人物都是虛構的,勿考究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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