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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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醫者仁心

鄔昀兩筆劃掉錯字,飛快地寫下正確的名字,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寫這個是幹什麽用的?”

夏羲和沒再接著笑他,解釋道:“這邊的藥房藥品存量不多,有些藥需要通知衛生院去城裏提貨。有的牧民不懂漢語,也不識字,我就幫他們記下來,再轉交給衛生院。”

鄔昀了然地點點頭,片刻後,又問:“剛才那位大爺給你的煙,你怎麽沒接?”

“怎麽,你饞了?”夏羲和看他一眼,笑道,“那是莫合煙,你抽不慣的,而且很傷身,現在都被禁了。”

“那他怎麽還在抽?”鄔昀問。

“私下裏有人還在種,”夏羲和說,“偷著賣,別被抓就行了。”

“你這麽負責任的一個人,”聽到這裏,鄔昀有些驚訝,“怎麽只勸我,不勸他們?”

“他們是抽了一輩子了,離不開;你既然沒碰過,還是別開始的好。”說著,夏羲和看向鄔昀,“再說了,我還勸你別抽煙呢,你聽了麽?”

鄔昀一時啞口無言,夏羲和笑著轉身走了。兩人出了會客室,那邊飯桌上的人立刻招呼他們過去坐。

民宿的廚師梅姨為他們端上了碗筷。她是回民,總算是鄔昀稍微熟悉些的民族,長相也跟漢族更接近一些,她紮著一塊粉紫色的頭巾,草原的風沙在她的臉上刻下歲月的痕跡,讓她的皮膚不再像年輕姑娘那樣白嫩,但仍能看得出是位美人。

梅姨的全名叫馬春梅,據她說,西北地區有句俗語,“十個回回九個馬”,是說回族裏姓馬的很多,她這個名字重名率更是高。

說著她又感慨,還好自己是春天出生的,假如再早一點,就要叫“馬冬梅”了,這樣她自我介紹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笑出聲來。聞言,一桌人也跟著哈哈大笑。

為了等他們倆,熱菜還沒上,大家先張羅著讓鄔昀嘗嘗桌上的涼菜。夏羲和帶來的這位小哥長相英俊又有禮貌,眾人都心生好感,充分發揮了當地人熱情好客的傳統,對他頗為照顧。

涼菜都是這邊的特色菜——涼拌“恰麻古”,洋蔥、水果椒、番茄拌成的“皮辣紅”,以及當地出了名的“面肺子”和“米腸子”。

顧名思義,“面肺子”是將面粉填入清洗幹凈的羊肺中,“米腸子”則是大米灌入羊腸,再與“羊雜”——即羊的各種內臟一起煮熟,之後再選擇涼拌、爆炒、清湯等多種吃法。

鄔昀從前沒來過西北,是第一次嘗試這些。他不挑食,可以接受動物內臟,在北京時也能吃鹵煮,只是有點擔心羊雜會不會膻,入口才發現絲毫沒有異味,用酸辣澆頭涼拌過後,鮮香開胃,身為外地人完全吃得慣。

周寧又給他倒了一杯蜂蜜卡瓦斯——一種從俄羅斯流傳過來的飲料,通過面包、啤酒花、麥芽糖發酵而成,又經過當地改良,去掉了酒精,加上本地特產的黑蜂蜜,呈現出比啤酒稍濃的橙黃色,裝在容量足有半升多的啤酒杯裏,頗顯豪邁。

鄔昀從前在北方也喝過這種飲料,時隔多年,口味記得不太清楚了,只覺得今晚這杯格外清甜醇香,又經過冰鎮,很適合在這樣的夏天裏解暑。

眾人吃著涼菜,喝著卡瓦斯,聊起天來。

令人舒服的社交場合裏總會有那麽一個人,話不算多,但對人群很敏感,每當氣氛陷入尷尬或是沈悶時,他就會適時地開口調節。

從小到大,鄔昀在各種場合裏都習慣於做這個角色,盡管已經很擅長,但其實他並不喜歡。

原以為今天這樣初次見面的交際場合依然需要他發揮這項功能,未料到氣氛非常輕松,得益於其他幾個人都很外向,從天南聊到海北,話密得幾乎插不進嘴,鄔昀反而難得地感到很自在。

閑談中,鄔昀也得以了解到夏羲和為當地牧民看病的原因。

西北地廣人稀,鄉鎮之間距離很遠,放在東邊時常能跨省,進城更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附近的居民們平時身體有點小毛病,都是在本鎮就看了。

鎮子裏只有一個衛生院,說是“院”,其實就是幾間屋子,院裏原先就一位哈薩克族老村醫,從上個世紀半農半醫的“赤腳醫生”一直做到現在,為附近的居民們看點小病,開些常用藥,若是感覺情況覆雜,他才會建議去城裏的大醫院仔細檢查,為大家提供了很多便利。

後來附近的旅游業逐漸發展,村子升級成了鎮,衛生院被修葺了一番,又招進來一位醫學院畢業的漢族姑娘,給老醫生幫幫忙,人手倒也夠用。

老醫生年紀大了,早過了退休年齡,只是為了熟悉的居民們才堅持多幹幾年,到了七十多,實在幹不動了,兒女要接他去城裏養老。

當地有相當一部分牧民不懂漢語,漢族醫生沒法和他們交流,只能再招個人,奈何這地方實在偏遠,工資又低得可憐,本地人都去乘旅游業的東風了,外地人更不願意來,於是遲遲無人問津。

恰逢夏羲和回到家鄉,他是學醫的,又懂少數民族語言,再合適不過。老醫生來勸他,可他要開民宿,沒法坐班,也不想成天被拘束在小小的衛生院裏,多方協商過後,老醫生向上面打了報告,特批他像自己過去一樣,成了個兼職的“赤腳醫生”。

牧民們經濟方面大多不富裕,病也不嚴重,除了必要的醫藥費外,夏羲和自己沒拿過一分錢。衛生院定期會給他發補貼,數額不多,也被他貼給一些實在看不起病的牧民了。到了逢年過節,牧民們常常給他送些牛羊肉、奶制品等,雖然不貴重,但都是一番心意。

除此之外,夏羲和偶爾還接一些高端旅行社的業務,做隨行的保健醫生,今天無意間撈到鄔昀,就是在跟團的路上。雖然能賺些錢,但機會畢竟不多,時間長了,基本都用來接濟他人了。

鄔昀想,怪不得夏羲和會對他舍命相救,世上還真有這般醫者仁心。

他在職場上待得久了,看慣了種種利己主義的自私嘴臉,要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在這個時代,還會有夏羲和這樣的人。

談笑間,梅姨終於將主菜端了上來,引得一桌人立馬躍躍欲試。

不愧是當地永不過時的經典美食,大盤雞的份量很足,一整只雞盛在足有半個餐桌大的鐵盤裏,顯得格外大氣,濃郁而不油膩的湯汁,黃澄澄的土豆,青紅兩色的辣椒點綴其間,賣相十分誘人。

鄔昀還沒動手,夏羲和便已經用公筷夾了雞塊和土豆,搛到他面前的碗裏:“嘗嘗梅姨的手藝,她可是我們方圓百裏做飯最好吃的人。”

“用我們這兒的話說,”阿娜爾說,“這叫‘勞道’。”

鄔昀嘗了一塊雞腿肉,入口皮焦肉爛,咬一嘴下去,肉質鮮嫩,筋道不柴,鮮香的汁水溢了滿嘴,帶著微微的辣味,一切都顯得恰到好處。

大盤雞是已經遍及全國的特色菜,他以前在外面不是沒吃過,以為本地的味道也差不了太多,沒想到會這麽驚艷。

“太勞道了,”鄔昀現學現賣,“雞肉的肉質好像也很特別。”

“你倒挺識貨,”梅姨笑得欣慰又自豪,“我們用的雞都是這邊的農家散養的純土雞,不然就是火候再好,肉也燉不了這麽香。”

鄔昀又嘗了一口土豆,裏面吸滿了湯汁,綿軟而不油膩;果真如夏羲和所說,即使是最普通的食材,經過梅姨的烹制,味道也變得非同一般。

都說胃是人體的情緒器官,鄔昀對此深以為然。抑郁癥患者的食欲通常都不怎麽好,患有飲食障礙的更是不在少數,鄔昀也未能幸免,只是不算特別嚴重。

他的胃病和抑郁癥一樣由來已久,在十多年前的學生時代就落下了病根。

鄔昀出生在東邊的人口大省,從小就在重點學校的實驗班,內卷程度可想而知。

學校規定的課外時間少得可憐,就連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只有十幾分鐘的時間限額,其中還包括路程花費,學生們只能跑步來回。

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男孩子飯量又大,為了節省時間,只能囫圇吞棗,食物來不及嚼碎就全咽了,吃完還得迅速跑回教室,久而久之,腸胃多少都出了點毛病。

當時學校醫務室最暢銷的藥除了健胃消食片,就是開塞露,每次一到貨就被一搶而空,原因也很簡單——上廁所時間不夠,再加上從早坐到晚,缺乏運動,導致了集體性的排洩困難。鄔昀還算幸運,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不過他也曾見證過同桌被迫當了一個月的貔貅,最後只能去醫院灌腸。

後來抑郁癥也加入了對他的折磨,病得嚴重的時候,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飯,稍微好一些時,才會逼著自己多少吃一點,不過也是味同嚼蠟,為了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事實上,他早已失去了對食物本能的興趣和向往。

畢業工作之後,一切並未如同預想般好轉。每天晚上下了班,擠著地鐵、乘著夜色回到群租房,門口已掛著提前點好的外賣。打開食盒,一碗半涼不熱的預制菜,硬著頭皮填填肚子,結束這再也不想重覆、卻又偏偏在不斷重覆的一天。

北漂們常說北京是“美食荒漠”,其實也不盡然,首都怎麽會沒有美食,只是大多不是為他們準備的罷了。畢竟牛馬只需要進食飼料,犯不著頓頓滿漢全席。

鄔昀幾乎已經忘了有多久不曾像現在這樣,難得地通過味蕾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甚至產生了“再來一口”的主觀意願,而不再是以往的自我強迫。

鄔昀又吃了一塊雞肉,這一次,他特意嚼得很慢,細細地體會著食物的香味填滿整個口腔的感覺。

帶著新鮮鍋氣的飯菜,沒有限額的時間在追趕,他終於可以把吃飯當作一種平靜的享受,而不僅僅是為了維持生存所必需的一環。

心底驀地一酸,莫名地湧起一陣想要流淚的沖動,被他熟練地壓抑下去,不曾流露分毫。

作者有話說:

美食番,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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